从销售奇才到九罪并罚黑老大！重庆打黑第一枪，龚刚模团伙覆灭记

2009年6月3日凌晨两点，重庆江北区爱丁堡小区的大门口一切如常，一名男子刚走到小区大门附近，突然，黑暗中闪出一个人影，抬手就是两枪，男子应声倒地，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救了。

这名遭枪击身亡的男子名叫李明航，开枪的人叫吴川江，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捷克产的CZ75手枪——世界名枪，击发干脆，弹道稳定。法医鉴定结论只有一行字：李明航系被枪弹击伤致心脏破裂死亡。

这两声枪响，把藏在这座山城暗处多年的一个黑社会组织彻底炸了出来，也把两个名字推到了全国舆论的聚光灯下：龚刚模，樊奇杭。后来官方通报里说，这起枪案是龚刚模团伙为争夺"龙头"地位、扩展势力范围所为，而它震动整个重庆的程度，直接成为重庆提前启动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重要推手。

龚刚模是重庆万州人，1963年出生。在走上邪路之前，他在重庆摩托车行业里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当过银钢集团的销售公司总经理，被同行称作"销售奇才"。

重庆是"摩帮"重镇，能把摩托车的销售渠道玩得风生水起，靠的绝不只是运气。然而，龚刚模并不满足于赚干净钱，此后，他成立了重庆万贯财务公司，2005年，东方资产管理公司重庆办事处把21亿元不良债权以4300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万贯公司，这笔买卖后来成为检方指控他的重要一环——他被指与法院官员勾结，低价拍卖了重庆"奥妮土地"，从中攫取巨额利益。资本的原始积累一旦沾上了灰色的底色，后面的事情往往会一发不可收拾。

樊奇杭比龚刚模小七岁，1970年10月出生，也是万州人，曾用名樊华。和龚刚模的"体面"不同，樊奇杭是那种典型的从街头和监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他原本是街头卖水果的小商贩，自幼好勇斗狠，练过武术，当过特种兵，因为一次打架被判刑一年半，刑满释放后没什么正当营生，骨子里有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

经人介绍，龚刚模认识了樊奇杭，两人臭味相投，竟然结拜为兄弟。从2006年起，这对结拜兄弟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分工：龚刚模出钱，樊奇杭出力；龚刚模提供大量资金供樊奇杭放高利贷，还无偿把"保利夜总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拿出来"合作经营"；樊奇杭则纠集张孟军、吴川江等一批刑满释放人员和社会闲杂人员，拉起一支纯粹的暴力队伍，为龚刚模的生意提供"硬支撑"。

这个组织的运作方式，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职业化"气息。团伙成员每人每月能领到2000元到5000元不等的工资，樊奇杭还出钱给成员买手机、租房子，提供毒品供成员吸食，以此笼络人心。

组织纪律更是严格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成员必须"听话"，每人必须配两部手机，其中一部是专门为违法犯罪时联络准备的专用手机，还要定期更换电话号码。

给成员发钱、供毒、配双机、定期换号——这一套做派，摆明了是要把一个松散的混混团伙锻造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暴力机器。

而支撑这台机器运转的"火力"，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樊奇杭在得到龚刚模资助后，开始大批量购买枪支。早在2006年8月，他就在成都市花20万元买下3支"五六式"冲锋枪和4支手枪，此后又通过其他渠道不断添购，最终这个团伙被查获的枪支多达15支，其中仅冲锋枪就有3支，此外还有德国产PP式7.65毫米制式手枪、美国产PPK/S9毫米手枪这样的世界名枪，外加猎枪、手榴弹1枚、子弹500余发。樊奇杭甚至把一把美国警用PPK/S手枪当作"礼物"送给了龚刚模。

一个黑社会团伙武装到牙齿到这种程度，在重庆的暗夜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起诉书指控这个团伙涉及4条命案，还涉足贩卖运输毒品、开设赌场、非法经营等多项犯罪，其中骨干成员吴川江一个人就贩卖了8千克冰毒。此外，该团伙通过发放高利贷聚敛了雄厚的经济实力，非法敛财数额巨大，被外界称为"杀人生产队"。

爱丁堡枪案的引爆点，按法院后来认定的版本，起于一场几乎称得上荒诞的口角。

2008年7月，龚刚模在保利夜总会自己的办公室里，遭到另一涉黑团伙成员徐向阳的辱骂——徐向阳来找他借钱不成，当场翻了脸。

龚刚模认定，徐是受自己的"大哥"李明航指使，故意来挑衅的，根源是他没有出席李明航的婚礼。闻讯赶来的樊奇杭劝阻时同样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在江湖上以狠著称的男人当场就表示要报复徐向阳和李明航，龚刚模默许了，还先后把徐向阳和李明航的电话号码交到了樊奇杭手里。

李明航本人也不是善茬，他同样涉黑，放高利贷、涉毒，在当地也是一号人物。这场后来震动全国的枪案，说到底，不过是一场黑道人物之间狗咬狗式的火拼。

但办案机关起初拿到的口供，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吴川江落网后交代，他和李明航是因买卖违禁品认识的，李明航拿了他六万块钱却没有给货，他怀恨在心，这才动了杀机。

这个版本听起来人证物证俱全——根据他的交代，警方找到了作案枪支和接应车辆，协助作案的张孟军、付仕培等人也先后落网，案子似乎已经可以结了。

但报告递到市局领导那里，疑问冒了出来：以李明航的生意体量，为什么要私吞区区六万块钱？李明航手下马仔众多，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和吴川江直接交易？而吴川江的地位，显然不具备让这么多人协同作案、发号施令的能量。

警方判断，吴川江背后必有更大的黑手。

突审之下，一个叫张茂才的人最终扛不住了，承认"这一切都是樊哥让干的"。值得注意的是，2009年6月15日，重庆警方曾按"吴川江寻仇报复"的版本开过新闻发布会，此后因出现张茂才的供词，案情版本悄然更换，这也成为日后辩方律师反复攻击的一点——樊奇杭的辩护律师朱明勇在辩护词里直言，这场"原本寻常的报复杀人案"如何在打黑的大幕中"悄然变成了重大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中的一场杀人游戏"，值得追问。

不管版本如何更迭，杀人的链条本身是清楚的：樊奇杭把"任务"交给了张孟军，2008年11月至2009年4月，他分三次拿出共计35万元给张孟军作为"项目经费"，还提供了李明航的手机号码和一个可以定位他人方位的服务电话。

张孟军通过服务电话找到了李明航驾驶的宝马轿车，买来跟踪器，由付仕培悄悄安装在车底，随后数月，这伙人开车尾随、定位、偷拍，把李明航活动的录像带回去交给樊奇杭逐一辨认，最终确认他住在江北区爱丁堡小区。

2009年6月3日凌晨，得知李明航即将回家的消息后，吴川江揣着那把捷克CZ75手枪，在小区大门外守候。凌晨两点，李明航的身影出现，吴川江上前，对准其胸、背部连开两枪。付仕培开车接应他逃离现场。事后，那把杀过人的手枪被拆成零件，和余下的子弹一起扔进了万州的一座水库里。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一枪打死的不仅是李明航，也是他们自己的末日。2009年6月下旬，顺藤摸瓜的重庆公安将这个武装到牙齿的团伙连锅端掉，龚刚模成为重庆这波打黑风暴中第一个落网的黑老大。

案子到这里本来只是一桩寻常的涉黑大案，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龚刚模"这个名字在中国法治史上留下了极其特殊的一笔。

龚刚模被抓后，他的家属心急火燎地要"捞人"，辗转找到了北京康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李庄。李庄当时48岁，在京城律师界混迹十余年，以"上面有人"、"捞人成功率高"自我标榜。他狮子大张口：龚刚模的亲友先往律所账上打了20万元，他又以"在北京召开专家分析会"为由索要30万元，到重庆后又嫌"律师费偏低"，家属龚云飞只好再托人给他的账户"装"了100万元。

几天之内，龚家为这支"跨区域打捞队"总共支付了245万元，李庄甚至放话：要保龚刚模不判死刑，事成之后还要再付两三千万元。钱到手后，李庄志得意满地给京城同行发了一条短信，后来这八个字传遍全国："够黑，人傻，钱多，速来。"

从2009年11月24日起，李庄先后三次会见龚刚模。据重庆警方后来披露，李庄在首次会见中向龚刚模宣读了同案多名犯罪嫌疑人的笔录材料，特别是樊奇杭的多份交代笔录，还把同案嫌疑人在逃的信息透露给了他。

第二次会见中，李庄直截了当地教龚刚模翻供，而李庄自己的说法是另一番景象——他在李庄案开庭时讲述，当时他叫警察离开会见室，龚刚模露出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说自己在铁山坪民兵训练基地被吊到两米多高，足足吊了八天八夜，有时吊一只手，有时吊两只手，大小便都拉在裤子上，"打他的警察中有个姓彭的"。

到底谁在教谁，成了这桩案子的死结。

李庄的助手马晓军当时手写的会见笔录倒是留下了一句话："李庄问：你有没有受到刑讯逼供？龚刚模回答：我被刑讯逼供了，我在铁山屏民兵训练基地被吊打了七八天。"

然而这一切串证、教唆翻供的把戏，都被龚刚模自己捅破了。

2009年12月，就在原定的开庭日之前，龚刚模主动检举了李庄。12月12日，李庄被重庆警方刑事拘留，次日被批捕，罪名是涉嫌伪造证据、妨害作证，触犯了《刑法》第306条。

一个黑老大在铁窗之内反戈一击，把自己的辩护律师送进监狱，这出"律师造假门"震惊全国，也让龚刚模案在未开庭之前就已经满城风雨。

2010年1月，龚刚模、樊奇杭案一审开庭，法庭上的火药味从第一天就没有散过。

开庭第一天，原本沉闷的庭审被二号人物樊奇杭的出场打破——他当庭推翻了此前作出的所有供述，声称在过去长达五个月的时间里"度日如年，身心憔悴，身体备受折磨"，自己被吊起来拷打，几天几夜不让睡觉，有些讯问笔录是警方编好后让他签字捺印，"否则不能睡觉"，他还要求法庭对自己作伤情鉴定。

樊奇杭的辩护律师朱明勇在法庭上反复提到一个细节：樊奇杭入看守所检查时身上并无伤痕，"现在他头上的两道疤痕从何而来？"

他提醒樊奇杭当庭展示伤痕，被公诉人打断。吴川江、李仕军等多名被告人也先后称自己的口供是迫于压力所作，有的说是顺应警方要求，有的说是警方写好后自己签名捺印。

面对翻供潮，公诉人的回应针锋相对：被告在检方提讯时都称公安供述属实，上了法庭却以刑讯逼供翻供，"刑讯逼供"成了被告试图脱罪的"遮羞布"。

2010年2月10日上午9时30分，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龚刚模、樊奇杭等34人涉黑案一审宣判，这起被称为重庆"打黑第一案"的案件，最终以2人死刑、6人死缓收场。

龚刚模被认定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买卖运输枪支弹药罪、贩卖运输毒品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开设赌场罪、容留他人吸毒罪共9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处罚金5021万元。

宣判过程中，法庭特意揭秘了樊奇杭受龚刚模资助后建立的那个"军火库"。审判长陈远平专门解释了龚刚模免死的原因：在"6·3"故意杀人案中，龚刚模未实施组织、策划、指挥行为，也未直接实施杀人行为，论罪本应判处死缓；加上他有检举李庄的立功表现，虽属一般立功而非重大立功，但可从轻处罚，最终判无期。

而"老二"樊奇杭就没有这份运气了。法院认定他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8项罪名，他不仅是组织者，还是爱丁堡枪案犯意的最先提出者——明确授意组织成员杀害李明航，提供被害人信息、作案工具和经费，通过视频辨认确认被害人身份，案发后又指示成员转移、销毁作案枪支并提供资金资助，且刑满释放后五年内再犯，系累犯，依法应从重处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处罚金71万元。

亲手开枪的吴川江同样被判处死刑——两次故意杀人致二人死亡、一人轻伤，外加贩卖8千克冰毒，罪责至极。其余张孟军等31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死缓、无期徒刑直至有期徒刑十个月不等的刑罚。

一审宣判后，龚刚模、樊奇杭等人上诉。

二审中，龚刚模对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等七项罪名表示不服，樊奇杭则对全部罪名表示不服，求生欲极强的他声称所有笔录都是自己在神志不清状态下作出，要求全部翻供。

2010年5月31日、6月1日，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0年9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樊奇杭在重庆被执行死刑。

颇具戏剧性的是，樊奇杭在生命最后阶段还举报了一起悬案——8年前云阳县城那桩困扰警方的杀人碎尸无头尸案，正是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真凶才最终落网供述，但这小小的立功终究没能撼动死刑复核的结论。

朱明勇最后时刻曾跟樊奇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商量："要不你也指证我作伪证，这样我最多坐几年牢，但是你可以免去一死。"

这一招，龚刚模用在李庄身上，换了一条命。樊奇杭拒绝了，这位练过武术、闯荡过江湖的男人，最终用性命守住了"不出卖律师"这条底线，变成了一抔黄土。

回过头看，龚刚模和樊奇杭的覆灭几乎是一种必然。

一个摩帮"销售奇才"和一个卖过水果的亡命徒结拜为兄弟，一个出钱一个出枪，把高利贷、夜总会、赌场、毒品和冲锋枪捆绑成一个利益共同体，靠两部手机和定期换号维系纪律，靠月薪和毒品维系忠诚——这样一台机器再怎么精密，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在犯罪，崩盘只是时间问题。爱丁堡小区凌晨的那两声枪响，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真正惊醒的，是这座城市对黑恶势力长期蛰伏的警觉。

2009年7月10日起，重庆掀起声势浩大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龚刚模案正是第一枪，此后数年，扫黑除恶从专项行动走向常态化、法治化，那张越织越密的法网告诉所有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无论是"销售奇才"洗白的资本，还是"结拜兄弟"肝胆相照的江湖，在扫黑除恶的大势面前，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到，顷刻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