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为笺 诗作笔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潞水汤汤，塔影巍巍。“我给大运河写首诗”主题诗歌征稿活动自今年6月启动，一场以运河为名的全民诗会由此拉开大幕。短短两月，四千余首诗作纷至沓来，宛若运河之水，奔涌不息。到8月30日截稿日，稿件依然源源不断从五湖四海飞奔而来，通州文联、诗刊社、中国诗歌网微信公众号已推出续诗特辑五辑。截至目前，评审团正在审核投稿作品，将从中评选出佳作奖20名及优秀奖若干，优秀作品将有机会在《诗刊》《中华辞赋》正刊发表。

　　在这场诗的盛会中，有三位诗人的身影格外值得品读。他们身份不同、乡关各异，却因同一条运河、同一首诗而结缘通州。一位是来自江南水乡的中华诗词学会领军人，以绝句小令揽尽运河气韵，一条大河串联起两个故乡；一位是深耕传媒研究的学者诗人，从燃灯塔与博雅塔的百年相望中，读出传统与现代的精神接力；一位是土生土长的通州书画家，把童年的运河记忆化作笔底波澜，以诗书画一体的方式续写家乡文脉。

　　运河水长，墨韵亦长。让我们走近这三位诗人，听他们讲述与大运河的诗缘往事，感受千年运河在新时代流淌出的崭新诗意。

　　运河如梦系吾乡

　　“云帆影落古津头，一馆岿然枕碧流。水抱南城山北峙，半窗烟景共诗柔。”在“我给大运河写首诗”主题诗歌采风活动的第一站，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参观结束，中华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林峰即兴吟成这首七绝《通州大运河博物馆》。其实20多年前，林峰曾到过通州，但此番采风活动，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通州实地考察访问。

　　大运河博物馆依水而建，造型融入船帆与漕运元素。林峰从船帆落笔，以绝句这一最短小的体裁总揽全局——不聚焦某一文物或某一事件，而是概括大运河变迁的气韵。“水抱南城山北峙，半窗烟景共诗柔”，博物馆与大运河日夜相伴、融为一体，半窗烟景之间，历史与现实相互交织，熔铸成诗。

　　其余三首，皆是林峰沉淀数日后写就的。“采风途中要参观、听讲解、与人交流，不能完全静下心来。”林峰说，“亲临现场的感受无可替代，没有去过现场，写出来的作品有可能会游离主线，隔靴搔痒，现场是灵感的源泉，沉淀是创作的保证。”

　　夜游运河，是林峰认为此次采风最具通州特色的一个点位。登上游轮，两岸霓虹闪烁，整座城市宛若不夜之城，途中一道水雾喷出的彩虹横跨水面，水鸟掠过河心。此情此景，让林峰想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林峰是浙江衢州龙游人，衢州地处钱塘江上游，四省交界之处，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大运河北起通州，南至杭州，运河这一头是他工作生活的第二故乡，那一头是他魂牵梦萦的江南故里。一条大运河，串联起了他的两个家乡。

　　游河之时诸多往事涌上心头：流过老家的衢江与灵山江，少年时他和小伙伴们在江中游泳嬉戏，江南水乡的故事便一幕幕浮现，于是有了“远近生涯凫雁曲，萦回世事水云乡”的诗句。古时，通过京杭大运河，南北货物共济互通，运河是沿途各省经济大动脉，而今天，这条运河也承载着他个人的生命记忆。

　　在采风中，北京通州站让林峰叹为观止。“雉堞浑茫万物辉，漕河漾处柳烟微”，古时通州曾是兵家往来之地，商贸流通之所。如今亚洲第一大交通枢纽拔地而起。他以“千轮电抹”写高铁之快，以“万栋潮生”写建筑之雄，运河大潮汹涌澎湃，站房屋梁熠熠生辉，二者交相辉映。“天涯津鼓梦魂归”——如今在外漂泊的游子与古时运送货物的游船随高铁和运河便可到达各自的彼岸。

　　月光映照之下，水面荷花盛开如天上琼花，比古时更绚烂。最后以“过尽沧桑何所似，彩桥灯火映垂杨”收笔，将沧桑过尽后的美好定格在彩桥灯火与河畔垂杨之间。

　　四处采风点位中，通州文庙给林峰留下的印象最深，作为古代的官办学校，承载着教书育人的重任。他特意赋诗。“古殿飞甍接远空，千年弦诵少年工”——文庙虽为新建，但他还是以“古”字追溯源流，孩子们跨过泮池，在此吟诵经典、学习礼乐，净化心灵，丰厚学养。燃灯塔影与天边落照相融，象征文脉如日月般永恒。“真贤薪火犹难灭，长在通州云霭中”，被问到这句应该怎么理解，林峰说：“先贤精神不灭，孔子的文化遗产今天依然薪火相传，与山河同在，古今同辉。”

　　从大运河博物馆到通州文庙，从交通枢纽到夜游运河，林峰感慨于通州20余年间的天翻地覆。“今天是我们有史以来最繁荣的一个时代。”采风归来，他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浓缩到诗词之中。“此次通州之行，有没有一句诗词可以概括它？”被问及如何概括此次通州之行，他略一沉吟，以《夜游通州运河》首句作答——“潞河星泛夜初凉，夹岸虹飞紫翠光。”这是诗人林峰对通州充满深情的赞美和展望。

　　双塔一脉诗相连

　　李晓晔上一次来通州，是2021年。那次参加《诗刊》组织的“百年路新征程”诗歌行动北京运河文明探寻之旅，乘船游览运河，参观通州博物馆，对运河和通州的历史文化有了一些初步感受。今年他再次受邀参加“我给大运河写首诗”采风活动。不到五年，通州的变化让他感触很深——“看见了两个通州，一个属于过去，一个通向未来”。

　　作为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传媒研究所原所长，李晓晔长期从事出版与传媒研究，也是一位持续创作数十年的诗人。这次采风，他以13首旧体诗记录下对运河的全新感受。

　　最让他感慨的，是燃灯塔与北大博雅塔之间的关联。北大未名湖畔的博雅塔，造型取自通州燃灯塔，但这个渊源很多北大人并不知道。曾就读于北大中文系的李晓晔在诗中写道：“燕园博雅得其神，今到运河瞻塔真。”燃灯塔守望漕船千年，博雅塔守望学子百年——双塔一脉，恰是传统与现代的精神接力。“希望北大人都能来通州看一看燃灯塔，会对如何在创新中继承、在继承中创新有更深的思考。”

　　通州文庙的探访同样刷新了他的认知。这座文庙比北京孔庙早建四年，是北京现存为数不多的学宫遗存。“人们印象中的通州是商贸中心，其实文化底蕴非常深厚。”他写下“悠悠文脉盛于兹，不辍弦歌潞水湄”，感觉踏进大门便有一股浓浓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傍晚漫步运河文化广场，又是另一番景象。碧波荡漾的水面倒映着落日余晖，河畔高楼林立，游人如织。最打动他的，是一个小女孩坐在月牙形的秋千上，母亲在一旁安详地看着。“落日熔金漾运河，纳凉散步意祥和。孩童倚在摇篮上，静看游船划碧波。”——这是通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是岁月静好的真实写照。

　　入夜，乘船夜游运河，观看水景诗乐《运上行》。灯光、歌舞、倒影与千年塔影交织，古与今、真与幻交相辉映。“一水通南北，千帆聚潞城。塔迎来往客，舟渡古今情。”——五律《夜游通州运河》中这四句记录下的，正是这一刻的时空交错。

　　对于这场席卷全国的全民诗会，李晓晔从诗歌发展的宏观视角给出了判断。他认为这次活动达到了两个目的：一是形成了应和者遍及全国的“全民诗会”，二是为人们认识通州、认识大运河提供了难得的契机。四千多首来稿中，新诗旧体兼有，古今内容并蓄，参与者从运河沿岸各省市延伸到海外。“它像一条纽带，把运河两岸所有爱诗的人们连结到了一起。”

　　在李晓晔看来，“诗有新旧，美无古今”。新诗与旧体诗的“百年和解”正在发生，而“我给大运河写首诗”以续诗唱和的传统方式激活了当代人的诗情，恰好为这种和解提供了生动的实践样本。“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新旧兼容、古今并蓄，中国诗歌的前途正在于此。

　　采访结束时，他用自己的诗为这次活动作了总结：

　　古塔临波望素娥，一诗才动万诗和。

　　游船歌舞华灯夜，重识通州大运河。

　　一诗才动，万诗相和——这八个字，或许是对这场运河诗会最贴切的概括。而“重识”二字，则道出了所有参与者的共同感受：因一首诗、一次采风、一场全民诗会，而重新认识了通州，重新读懂了大运河。

　　运河水长墨亦长

　　“作为通州人，通州发起这样的活动，咱们必须得参与。”

　　接到通州区文联发来的续诗倡议时，王士杰正在西集国际艺术园区的北京逸庭书画院里。他没有犹豫，当即决定：书画院要以集体名义参加这场诗会。

　　逸庭书画院有一个特殊的优势——全体成员正在跟随名誉院长马国芬老师系统学习诗词创作。马国芬年过七旬，受父辈熏陶，于诗词书法皆有深厚功底。书画院成员中，跟随马老师学习最长的已有三年，最短的不过几个月。接到续诗任务后，马国芬专门来到书画院，给大家细细讲解续诗的要领：从押韵对仗到词性搭配，尤其强调“写诗要围绕画面感来写，要让读者眼前有一个场景”。不到一周，书画院13位成员创作了20首续诗，形成整场活动中最为集中的集体投稿方阵。

　　王士杰交出了两首作品。

　　《漕河怀古》起笔便是“我欲题诗邀四海，漕帆一脉自天来”。这句诗的意象从何而来？通州八景之一的“万舟骈集”——每年漕运时节，运河北端千帆汇聚，漕船首尾相连长达四十里，一眼望不到头。那样的场面，在王士杰心中化作“自天来”的浩荡气势。第二首《运河抒怀》则另取视角：“我欲题诗邀四海，运河画卷此间开。”通州古码头曾有石坝、土坝、民用码头之分，官家漕船运来的漕粮在此卸船入仓，商船客船在此停泊上下。千年漕运的繁盛，在他笔下成了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写这两首诗的时候，王士杰的脑海里一直装着一个画面——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运河。1961年，他出生在通州运河东岸的西集镇耿楼村，村子离运河只有二里地。童年的夏天，在河里游泳，拿着网兜抄鱼；冬天，从冰面上跑到对岸。那时候没有桥，只有一个摆渡口，坐摆渡到对面的马头公社赶集。“小时候的生活几乎就在运河边。”这条河给了他最早的审美启蒙，也给了他日后创作取之不尽的素材。

　　写完诗，他又拿起毛笔，将两首诗写成书法作品。在他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去年10月，他在西集举办“艺海同行”师生书法联展时，曾以五彩缦布将自己的长诗写成天幕草书，在户外阳光下铺展开来，500多字一字排开，观者无不感到震撼。那段经历让他对诗与书的关系有了更深的体会。

　　“诗是文心，书是笔墨；诗是书中之魂，书是诗中之形。”在王士杰看来，书法人如果只会抄古诗、不会作诗，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当你自己作完诗，再把它写成书法作品，那种感染力和表现力完全不一样。”过去书法家写字，写的是别人的诗，再好的诗也是别人的情感；如今自己作诗自己写，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去年6月，北京逸庭书画院正式揭牌。眼下，书画院正在筹备接下来的两场展览——一场以自作诗参加京冀两地书画联展，一场以自撰诗联参加绍棠文化主题展览。“把诗词写好，把书法写好，”王士杰说，“这是书画院要坚持的路子。”

　　采访结束时，他写了一首总结诗：

　　我欲题诗邀四海，千篇雅咏付河澜。

　　豪端赓续长流韵，万古漕波助笔欢。

　　千篇雅咏付与运河的波澜，而书法家手中的笔，仍在继续书写着。万古漕波，从此成了他们笔底不竭的灵感之源。

　　本报记者 王戬 张钊齐

　　本版摄影 常鸣（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