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宴上,总裁妻子任由男秘书搂着她挨桌敬酒,见他一副男主人的作态,我淡定擦了擦嘴,起身一句话,让得意洋洋的二人,瞬间成了全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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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总监,你老婆这杯酒,是替谁喝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红烧狮子头第三层还没夹断,油汤顺着缝隙往下滴。问话的是销售部老赵,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到隔了三桌都能听见。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宋晚意穿着那件我上个月刷信用卡给她买的墨绿色真丝长裙,腰身掐得极细,整个人贴在周明远怀里。周明远的左手环着她的腰,五指张开,指尖微微陷进裙料里,右手举着酒杯,正跟财务总监碰杯。
“宋总,周秘书,恭喜恭喜啊。”财务总监笑得意味深长。
周明远微微欠身,下巴几乎搁在宋晚意肩头:“刘总客气,以后还得您多关照。”他说“关照”两个字时,手指在宋晚意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宋晚意没躲。她甚至偏了偏头,耳垂擦过周明远的嘴唇,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浅笑着抿了一口。
大厅里三十多号人,有一半是我们分公司的同事。所有人的目光像一把把钝刀,在我和那两个人之间来回来去地拉。
老赵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你……你不管?”
我把狮子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油有点腻,咸味过了头。
“管什么?”我说,“她是总裁,我是总监。她爱跟谁喝跟谁喝。”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操”,转头灌了自己一杯白酒。
今天这场升职宴,名义上是庆祝宋晚意升任区域总裁,实际上谁都知道,三个月前那个位置是我的。我在公司干了七年,从业务员干到市场总监,去年营收破了两个亿。总部把晋升名单传到分公司那晚,宋晚意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说:“老公,咱们家得有一个人往上走,你让让我,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让了。签字那天,人力总监老吴拍着我肩膀说“林总大气”,眼里全是看傻子的怜悯。
升职宴定在香格里拉三楼宴会厅。宋晚意说,周明远办事妥帖,让他张罗就行。于是从菜单到座位,从酒水到伴手礼,全是周明远一手操办。我落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靠门那桌,跟司机、行政前台一桌。周明远坐在主桌,宋晚意右手边。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
“林总监,我敬您一杯。”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分酒器,身后跟着宋晚意。
他弯下腰给我倒酒,动作殷勤得像伺候领导。酒线拉得极细极匀,53度的飞天茅台,挂杯挂得漂亮。倒满,他直起身,举杯:“感谢林总监这些年为公司打下的基础,我一定跟宋总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栽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旁边几桌的同事纷纷扭头看过来。
我端起酒杯,没喝,看着他。
周明远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更浓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林哥,嫂子今晚穿的内搭,是我陪她挑的。你说巧不巧,跟你去年送她那条一模一样。”
他退回去,笑吟吟地举杯:“林总监,我干了,您随意。”
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姿态漂亮。
宋晚意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面没有内容的墙。
“林成,”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周秘书敬你,你端着不喝,不合适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隔壁桌夹菜的手停住了,老赵的酒杯悬在嘴边。
我把酒杯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叠得方正,压在骨碟下面。然后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宋晚意。”我说。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钉过来。周明远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
“咱俩结婚七年。”我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的音响刚好安静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升职,我让了。你说要买那条裙子,我刷的卡。今晚这个位置——”我指了指周明远,“——你让他坐,我忍了。”
宋晚意的笑容冷下来:“林成,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拿起那个还没喝的分酒器,把里面剩的二两茅台,缓缓倒进面前的空碗里。透明的酒液打着旋,辛辣味冲上来。“我就想问一句——”
我端起碗。
“——周秘书刚才搂你腰的时候,手往你裙子里面伸了几寸?”
宋晚意的脸唰地白了。
周明远上前一步,手抬起来想指我:“林成你——”
“你闭嘴。”我连看都没看他,盯着宋晚意。“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不想知道。但今晚这个局,是我林成让给你的。你坐上去了,是你的本事。你让他搂着你满场转,是你的选择。”
我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嗓子烧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但从这一口酒开始——”我把空碗重重墩在桌上,瓷碗裂了一条缝。“——你宋晚意的事,跟我林成没有半点关系。”
全场鸦雀无声。老赵的酒杯终于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酒水溅了一地。
周明远的脸涨成猪肝色:“林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
“周明远。”我转头看他,笑了一下,“你脖子上那个印子,下次让宋晚意给你遮遮。唇釉色号是1966吧?跟她的正好凑一对。”
周明远下意识捂住脖子。
宋晚意猛地扭头去看他——动作太快,太急,高跟鞋崴了一下,踉跄半步。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没憋住的那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后变成了此起彼伏的窃笑和交头接耳。
“我操,真假的……”
“那印子,你看清了没……”
“周秘书脖子里真有啊……”
“这他妈比电视剧还精彩……”
周明远的脸从猪肝色变成死灰。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还捂在脖子上,像是捂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宋晚意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但指尖在发抖。墨绿色的裙子衬得她脸色白到几乎透明。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我拉开椅子,绕过那张裂了缝的瓷碗,往门口走。经过主桌的时候,顺手拿走了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飞天茅台。经过老赵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
“这瓶酒,回头咱俩喝。”
走到宴会厅门口,我停了一下。背后三十多双眼睛,像三十多根钉子。
我没回头。
“哦对了——”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周秘书,那瓶茅台记得挂你账上。今晚这顿饭,是你张罗的,对吧?”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里面炸开了锅。争吵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隔着厚重的宴会厅大门,闷闷地响。
电梯口,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没接。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从三跳到二,再到一,然后继续往下。电梯里的灯白得发青,茅台酒的香气从手里的瓶口一丝一丝往外溢。
手机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一条短信。
“林成,你爸的化疗报告出来了。明天来医院一趟。我是赵晚。”
电梯停了。负一层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排水管在往下滴水。我攥着手机,盯着那个名字。
赵晚。我的前女友。肿瘤科医生。
手里的茅台瓶身冰凉,冻得掌心发疼。短信的屏幕光映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我还没走出电梯,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宋晚意打来的。屏幕上方跳动着她的名字,一下,又一下。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一条缝、两条缝、三条缝——就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伸了进来。
指甲是墨绿色的,跟那件裙子一个色号。
第2章
电梯门弹开,宋晚意整个人堵在门口,墨绿色裙子的肩带滑了一半,露出锁骨上一片发红的皮肤。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死死扒着电梯门框,指关节泛白。
“林成,你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我手里的茅台,又盯着我的脸。走廊那头传来宴会厅的门开合声,有人在喊“宋总”,脚步声朝这边涌过来。
我按住开门键。“说什么?说你脖子上那个印子,还是说周明远手放的位置?”
“你——”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今晚这个场合多重要?总部那边有人看着,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难堪?”
“难堪?”我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电梯里荡出回音。“你让周明远搂着你挨桌敬酒的时候,想过我坐在哪桌吗?”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第三桌,靠门,跟司机和前台坐一起。”我说,“我干了七年,让了位置,最后连主桌都上不去。你告诉我,谁给谁难堪?”
宋晚意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垂在身侧。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明远的声音传过来:“宋总,您没事吧?”
她没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
“林成,你爸的事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示弱?还是别的?“赵晚给你发消息了,是不是?”
我瞳孔缩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落在家里充电,屏幕亮了。”她抿了抿嘴唇,“我没想看的。”
电梯门开始报警,嘀嘀嘀地响。她堵着门不让关,走廊那头周明远已经走到拐角,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事,一个个探头探脑。
“林成,你先跟我回去。”宋晚意伸出手,想拉我的胳膊,“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慢慢收回去。
“宋晚意,你听着。”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你升职的事,我让了,我没后悔。但你让周明远坐我的位置,搂你的腰,在你脖子上留印子——这事儿,没完。”
周明远刚好走到门口,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变了又变。“林成你他妈——”
“你闭嘴。”宋晚意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周明远愣在原地,嘴还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后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嘴角往上抽。
宋晚意看着我,眼眶开始泛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按了关门键,这次她没有伸手拦。“你回去继续喝你的升职酒。我爸那边,我自己去。”
电梯门合上。最后一眼,是她站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墨绿色裙子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周明远凑上去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门彻底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手里的茅台瓶身已经被掌心捂热了,酒香从瓶口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手机又亮了,赵晚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
“明天上午九点,肿瘤科三楼。你爸的片子我看了,需要当面谈。”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拧开茅台瓶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整个人都蜷了一下。但那股热劲过去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冷。
负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走出来,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背后电梯门又开了。我回头,以为是宋晚意追下来了。
不是。
周明远站在电梯里,领带歪到一边,胸口急促地起伏。他看见我,大步跨出来,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林成。”
我转过身,面对他。茅台瓶子还在手里,半瓶酒晃荡着。
“你故意的。”他一步步逼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他妈在所有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你故意的。”
“你脖子上那印子,是我嘬的?”我问。
他噎了一下。
“你搂宋晚意的时候,想过下不下得来台?”我又灌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周明远,你跟她什么关系,我没兴趣知道。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面前抖那个机灵。”
他冲上来,右手挥拳。我侧身让了半步,他拳头擦着我耳朵过去,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我抬脚,踹在他膝盖窝里。
周明远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闷响。
“你——”他扭头瞪我,眼眶通红。
“这一脚,是替我自己踹的。”我低头看着他,酒劲上来,脑子反而清醒得可怕。“你回去告诉宋晚意,离婚的事,明天我找律师。升职宴的账,她爱怎么平怎么平,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往停车位走。背后传来周明远爬起来的声音,还有他粗重的喘息。
“林成,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回响,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停住脚步。
“你知道宋晚意为什么能升上去吗?”周明远的声音里混进一种奇怪的得意。“你真以为是你让的?总部那份晋升名单,从一开始就没有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回过头。
周明远靠在电梯门口的墙上,领带扯掉了,衬衫领口大敞,露出脖子上那个清晰的唇釉印。他笑了,嘴角还带着刚才磕破的血。
“你连你老婆跟谁睡都不知道,你还——”
我没让他说完。
茅台瓶子从我手里飞出去,擦着他耳朵砸在电梯门上,砰的一声炸开,碎玻璃和酒液四溅。周明远抱着头往旁边蹿,白色衬衫上全是酒渍和碎瓷。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周明远蹲在地上,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终于没再说出一个字。
我转身走向车子,拉开驾驶座的门。手机第三次亮起来,赵晚的来电。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后视镜里,周明远还蹲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手机暗了。几秒后,一条短信弹出来。
“你爸的情况不太好。明天必须来。另外——宋晚意今天下午来医院找过我。你知不知道?”
我攥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停车场灯光惨白。钥匙插在点火口里,却迟迟没有拧动。
赵晚的第二条短信紧跟着来了。
“她问我,你爸还能活多久。”
第3章
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驾驶座放平了,天窗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酒气一点点吹散。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晚那条短信像一根针,扎在眼球后面,闭眼也躲不开。
宋晚意去医院找赵晚。问我爸还能活多久。
她想知道什么?知道我爸死了之后,我在这世上还剩几个亲人可以依靠?还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彻底垮掉?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拨了赵晚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像她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你在哪?”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也没睡好。
“车里。公司楼下。”我搓了一把脸,胡茬扎手。“我爸到底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医院。当面说。”
“赵晚——”
“林成,你信我一次。”她打断我,“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她顿了一下,“你爸想见你。”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醒了?”
“昨晚醒的。第一句话就问你在哪。”
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我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冷风灌满车厢,冻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地财经频道:“原XX集团区域总裁宋晚意升任首日,被曝内部人事变动,市场总监林成疑似离职。”
配图是昨晚升职宴的照片。宋晚意站在台上举杯,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搭在椅背上。而我被裁掉了,照片最边缘只露出一截袖口。
我盯着那截袖口看了两秒,退出新闻,踩下油门。
肿瘤科三楼走廊尽头,赵晚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更明显,头发剪短到耳根,整个人干净利落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七年没见了。
“来了?”她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普通病人家属。
“嗯。”我走过去,想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我爸——”
“昨晚又出血了。肝部病灶压迫门静脉,情况比之前预估的复杂。”她把报告递给我,指尖在CT影像上点了一下,“这里,还有这里。扩散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我盯着那张黑白片子,我爸的肝脏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木头,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阴影。
“还有多久?”
赵晚沉默了几秒。“积极治疗的话,三到六个月。不治疗的话——”
“治。”我说,“砸锅卖铁也治。”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闪过去,很快,但我认得。七年前她跟我分手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你先进去看他。”她侧身让开门口,“我去开个会,半小时后回来找你。有些事情,得跟你说清楚。”
我推开门。病房里三张床,我爸在最里面靠窗那张,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边挂着半袋发黄的营养液。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发白。但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手指动了动,想抬抬不起来。
“成子。”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冰凉的,骨节硌人。
“爸,我来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眉。“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昨晚应酬喝多了。”
他摇了摇头,氧气面罩里蒙上一层白雾。“你别骗我。宋晚意呢?她怎么没来?”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爸看了我几秒,慢慢闭上眼睛。“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她嫌弃你了。”他睁开眼,目光竟然清亮了一瞬。“成子,你听我说——那女人,我早就看出来,心不在你身上。”
“爸——”
“你让我说完。”他攥紧我的手,力气小得可怜,却攥得很紧。“你妈走得早,我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说:“成子,男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被人看不起了还不自知。”
我当时笑他老派,说宋晚意不是那种人。
“你那时候不信。”我爸的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现在信了没有?”
我没回答。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转身去倒水。杯子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睡过去了,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林成,这是陈律师。”赵晚说,“你爸昨天下午托人找了她。”
我愣住了。
陈律师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林先生,这是你父亲上周委托我保管的。他说等你来了就交给你,在你妻子不在场的情况下。”
我接过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上面是我爸年轻时候用的私章图案。
“他什么时候找的您?”
“上周三。”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房子是给你的,跟宋晚意没关系。’”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我爸名下那套老城区的两居室,市价不高,但那是他和妈结婚时候的单位分房,住了三十多年。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赠与林成个人,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签字日期是上周三。我爸那时候已经住进肿瘤科,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签名下面垫着一张废纸,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描了三遍,力透纸背。
赵晚走过来,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你爸上周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他说,‘赵医生,我那儿媳妇来问我能活多久。我没告诉她实话。你帮我转告成子——防着点。’”
我攥着那份协议,纸页在我手里微微发颤。
窗外天色阴沉,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我掏出来看,宋晚意的消息,三个字:
“离婚可以。房子归我。”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赵晚在旁边问:“谁?”
还没等我回答,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晚意站在门口,换了一身驼色羊绒大衣,妆化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从赵晚脸上扫到我脸上,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那份协议上。
“林成,你爸这套房子,属于婚内财产。”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份董事会决议。“你最好找律师问问清楚再签。”
她身后,周明远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上贴了一块肉色创可贴。
赵晚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白大褂的衣摆擦过我的手臂,带起一阵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病房。”赵晚说,“探视时间已经过了。请你们出去。”
宋晚意没理她,盯着我:“林成,你躲不掉的。你爸的医药费,你一个人扛不了。房子给我,我给你一半医药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爸在病床上忽然动了动,含混地叫了一声“成子”。赵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脸色彻底冷下去。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保卫科吗?肿瘤科三楼,有非探视人员闹事。”
宋晚意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明远从她身后窜出来,指着赵晚:“你算什么东西——”
赵晚没理他,对着电话继续说:“对,现在就来。另外帮我联系一下陈律师,我有个朋友要咨询婚内财产分割。”
她挂了电话,看着宋晚意。
“宋总,你刚才说的话,我刚好录下来了。”赵晚把手机晃了晃,“需要我放一遍给你听吗?”
走廊尽头传来保卫科急促的脚步声。
第4章
保卫科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孙,四十来岁,跟赵晚熟得很,上来就问:“赵医生,谁闹事?”
赵晚下巴朝宋晚意那边抬了一下。“这两位,非探视时间闯入病房,威胁病人家属。”
孙科长转头看宋晚意,目光在她和周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宋晚意身上那件驼色大衣一看就不便宜,周明远脖子上那块创可贴更是显眼。孙科长在这种地方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当下就板了脸。
“两位,请你们立刻离开。病房区需要保持安静。”
宋晚意没动。她看着我,目光冰冷,声音压得很低:“林成,你想清楚。你爸这个情况,一天费用大几千,靶向药一盒一万八,医保不报销。你一个人扛,扛得住?”
周明远在旁边添了一句:“林总监,宋总这是念在夫妻一场,给你留条退路。你别不识好歹。”
我还没开口,赵晚先笑了。她笑得极轻,极淡,嘴角只翘了一下。“宋总,您口口声声说婚内财产,那我问您一句——您升任区域总裁之后,年薪加股权激励,年收入是多少?”
宋晚意的表情僵了一瞬。
“根据婚姻法,婚内财产是双向的。”赵晚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支笔,随手在手里的病历本背面写了个数字。“您去年报税收入是七位数,今年只会更高。真要分割,林成拿到的可能比您多。”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得不像在谈这种事。“当然,前提是林成愿意跟你打这个官司。”
宋晚意的脸彻底沉下来。她盯着赵晚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赵医生,七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赵晚回了一笑,嘴角弧度都没变:“宋总,七年没见,你还是这么会算计。只是这次,算盘打错了人。”
走廊里的护士推着车经过,好奇地往里张望。孙科长又催了一遍:“两位,再不走我真要叫保安了。”
周明远拉了拉宋晚意的袖子。她甩开,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爸的病床上,再滑到我手里那份赠与协议上。
“林成,三天。”她说,“三天之内,你给我答复。不然法院见。”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秒针。周明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张嘴想说什么——被赵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脚步声远了。孙科长又叮嘱了两句才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病房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我爸在病床上动了动,没睁眼,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成子”。
我走到床边,把他被子掖好。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但攥得很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我弯下腰去听。
“别给她……房子……是你妈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水直往上涌。七年了,我跟宋晚意结婚七年,我爸从来没说过她一句好话,也从来没说过她一句坏话。他不喜欢她,但他从没让我为难。
他到今天才说。到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费劲的时候,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赵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翻着手里那沓检查报告。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医生的平静。“林成,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说治疗方案。”
我松开我爸的手,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她关上门,把CT影像挂在观片灯上,拿笔指给我看。
“肝部原发病灶比上次大了两公分,门静脉癌栓形成,肝功能已经掉到Child-Pugh B级。”她用笔尖在影像上圈了两个位置。“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费用刚才宋晚意没说错,一个月自费部分大概五到六万。”
我靠在她办公桌沿上,双手撑着桌边。五到六万,一个月。我爸的房子卖了也就百来万,撑不过两年。宋晚意要分一半,剩五十万,撑不到一年。
“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晚放下笔,看着我。“有。参加临床试验组。我们科室正好有一个肝癌新药的临床试验,入组患者免费用药,检查费全免。但名额有限,筛选标准很严。”
“我爸能入组吗?”
“需要评估。”她顿了一下,“另外,临床试验组的下一次筛选会议在下周三。而宋晚意给你的期限是三天。”
我明白她的意思。三天内如果我跟宋晚意撕破脸,打官司,财产冻结,我爸的治疗费用就没了着落。但如果我签了字,把房子分她一半,手里的钱也只够撑几个月。
两条路,一条比一条窄。
赵晚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Logo,杯壁温热。“林成,你有没有想过,宋晚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逼你签协议?”
我接过水杯,没喝。“因为她知道我爸病了,知道我缺钱。”
“这是其一。”赵晚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其二——她怕你。”
我抬眼。
“她怕你拿这套房子做文章。”赵晚的声音很稳,“你爸这套房子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它是婚前财产,跟你和宋晚意的共同财产无关。如果她跟你离婚,她能分到的是你们婚后的存款、投资、还有你在公司的股权。但如果你爸把房子赠与给你个人,你手里就多了一笔她碰不到的资产。她逼你签字,是想把这笔资产也拉进分割范围。”
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天光大亮,十一月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你爸找陈律师那天,是我陪他去的。”赵晚低下头,把桌上的病历本合上又翻开。“林成,你爸比你想的明白。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知道。”
我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壁烫得掌心发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人力总监老吴打来的。我接起来,那头老吴的声音吞吞吐吐,半天才把话说完整:总部那边下了通知,市场总监一职由周明远暂代,我的劳动合同……建议主动离职,体面一点。
“老吴,”我说,“我干了七年,你让我主动离职?”
“林成,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吴压低声音,“宋总签的字。她说你昨晚在升职宴上闹事,影响恶劣。你要是不主动走,公司会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开除你,一分钱赔偿没有。”
我攥着手机,指节咯吱响。
“老吴,你告诉宋晚意——”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告诉她,三天之后,我给她答复。”
挂了电话,赵晚看着我,什么都没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驼色保时捷刚好发动,车窗降了一半,宋晚意的侧脸露出来。副驾驶上坐着周明远,手里捧着一杯星巴克,正侧过头跟她说什么,笑得殷勤。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景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晚意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那三个字:房子归我。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话:
“三天后,你到爸的病房来签。当面签。”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问赵晚:“临床试验组的事,你有把握吗?”
赵晚站起来,把CT影像从观片灯上取下来,装进档案袋。“三成。”她说,“但如果你爸的指标符合入组条件,我能帮你争取到评审会上说话的机会。”
“三成也够了。”我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灌下去。
赵晚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林成,你昨晚在哪睡的?”
“车里。”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宿舍空着一间。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我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桌上。“赵晚,谢谢你。但这次的事,我得自己扛。”
她看了我两秒,把钥匙收回去,没再劝。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晚意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可以。”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七年前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站在台上,对着话筒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那时候我以为我懂她。
现在我连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走廊尽头,我爸的病房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成子,”他说,“你妈昨天夜里来过了。”
我愣在门口。
“她跟我说,她那边房子大,让我别急着过去。”他咧开嘴,笑了笑,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点血丝。“你爸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都冰凉。但攥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暖了一点。
门外走廊里,赵晚拿着档案袋经过,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衣摆消失在拐角,脚步声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吞没。
我的手机第三次亮起来。屏幕上是一个新的号码,备注名自动识别为“XX制药临床试验中心”。
我按了接听。
第5章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实验室里泡久了的学术腔调。他自称姓方,是临床试验中心的项目协调员,说赵晚医生提交了我爸的初步病历,评审组那边看到了,想约个时间面谈。
“明天下午两点,中心会议室。”方协调员说,“带上你父亲的全部病历原件和最近一次影像报告。另外——”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你父亲这个情况,我们评审组组长之前见过类似病例。他说想跟你当面聊聊。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他的问题会比较直接。”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只剩下护士站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出我半边脸的影子。手机屏幕上那条“三天后当面签”的消息还悬在对话框里,宋晚意没再回。
第二天下午,赵晚开车带我去临床试验中心。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在中途等红灯的时候,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说“你脸色太差了”。我接过来啃了两口,甜得发腻,但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绞痛缓了一点。
中心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里,外墙刷着白漆,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挂。方协调员在门口等我们,三十来岁,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白大褂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他把我们领进二楼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先生,我姓韩。”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你父亲的情况,赵医生跟我通过电话。我直说了——入组筛选有三条硬标准:肝功能不能低于B级,肿瘤负荷不能超过肝脏体积的50%,还有一条最重要的,没有肝外转移。”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父亲上周的PET-CT显示,肺部有一个0.8公分的可疑结节。这个结节的性质,直接决定他能不能入组。”
我攥着桌沿。“什么意思?”
“如果是炎性结节,没问题,可以入组。如果是转移灶——”韩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那就不符合入组标准。后续治疗方案,需要另做打算。”
赵晚在旁边开口:“韩老师,那个结节的位置,穿刺活检能取到吗?”
韩组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位置不好,靠近胸膜。穿刺风险不小。但如果不做活检,评审组没办法下结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送出来的暖风带着一股滤网积灰的味道。
“做。”我说。
韩组长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跟试验毫无关系的话:“林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在办离婚?”
我愣住了。赵晚也侧过头来看他。
“方协调员跟我汇报的时候提到,你父亲住院期间,有亲属来病房闹过事。”韩组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需要提醒你,临床试验入组之后,患者需要稳定的家庭支持。如果你个人生活处于剧烈变动中,可能会影响评审组的综合评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另外——你父亲昨天下午自己给中心打了一个电话。他跟方协调员说,他想放弃治疗。”
我猛地转头看赵晚。她也一脸意外,眉头拧得很紧。
“他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下午,你们离开医院之后。”韩组长把笔记本翻到前面一页,“他说,‘我儿子的钱要留着过日子,我这个病治不好,不拖累他。’方协调员劝了半个小时,他没松口。”
我攥着桌沿的手指发白。昨天下午。我离开病房去赵晚办公室那一小会儿,我爸借了隔壁床家属的手机,偷偷打了那个电话。
他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却有力气拨那个号码。
赵晚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林成,你别急。回去跟他好好说。”
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韩组长:“那个结节,最快什么时候能活检?”
“明天上午有台介入手术的空档。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安排。”
“安排。”我说,“明天上午,我去接他。”
回去的路上赵晚把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我坐在副驾驶,盯着挡风玻璃上偶尔掠过的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我爸躺在病床上,借了别人的手机,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说“不拖累我”。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晚意的消息,这次是一张图片。我点开看,是一份草拟好的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一条写着:婚后共同存款归女方所有,男方名下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公司股权分配。
下面附了一行字:“签了这份,你爸的医药费我出一半。不签,法院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赵晚瞥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到了医院已经晚上九点多。我爸的病房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他半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但听见我的脚步声就睁开了。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去看窗外的夜色。
“爸。”
“嗯。”
“你昨天给临床试验中心打电话了?”
他沉默了几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打了。”
“为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和颧骨上松垂的皮肤。“成子,你今年三十五了。你妈走的时候,我四十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给你攒下什么,让你从头到尾都得靠自己。”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宋晚意那女人,我知道她看不上我。她看不上你,也看不上我这个老头子。你为了我,要跟她打官司,要卖房子,要背一屁股债。你以后怎么过?”
“爸——”
“你听我说完。”他攥着被子的手在发抖,“你赵姨——赵晚,是个好姑娘。七年前你带她来家里吃饭,她给我盛汤的时候,先拿纸巾擦了碗边。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心细。后来你跟宋晚意好了,我没拦你。我拦不住。”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但现在,你听爸一句。房子不能给她。那是你妈的。你妈走之前说,那房子以后留给成子娶媳妇用。宋晚意不配。”
我蹲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腕细得像我小时候攥着的那根竹竿——他带我放风筝用的那根。
“爸,明天上午有台手术,给你肺上那个结节做个穿刺。如果是良性的,你就能进临床试验组,免费用药。”我把声音压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你听我的,明天做完检查,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他睁开眼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成子,你瘦了。”
“嗯。”
“你妈昨天夜里又来了。她跟我说,让你别怕。”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干燥、冰凉、青筋凸起。我攥着那只手,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格外粗重。
手机又亮了一下。赵晚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韩组长刚才打电话来,明天上午的介入手术安排好了。另外——他让我转告你,你爸的入组评审,他有办法帮你争取到特批。但前提是,明天的活检结果必须是良性。”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我以为是护士,抬头一看——赵晚站在门口,白大褂没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热粥和一袋包子。
“你晚上没吃东西。”她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爸一眼,压低声音。“他睡了?”
“刚睡。”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粥推到我面前。“吃。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我打开粥盒,皮蛋瘦肉的,热气扑上来,眼睛忽然有点发酸。我埋头喝了两口,听见赵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林成,宋晚意今天下午来医院找过韩组长。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临床试验的事,跟韩组长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担任病人家属代表。”
我放下勺子。
“韩组长怎么说的?”
“韩组长跟她说——”赵晚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极浅,却像一根针,把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扎了个口子。
“——‘林先生的精神状态,我们评审组会自行评估。不劳宋总费心。’”
她把粥盒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吃。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爸去介入室。你今晚在这守着,别走了。”
我端起粥,一口一口吃完。粥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在的感觉。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床头灯照着我爸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个累极了的孩子。赵晚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病历资料,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晚意的对话框。那张离婚协议还挂在屏幕上,字字扎眼。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删。
“明天下午三点,我爸病房。带上你的协议。我签。”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晚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第6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赵晚推着轮椅来接我爸。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胡子刮过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我扶他坐上轮椅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掌心微微发潮。
“成子,昨晚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你妈托梦跟我说,今天这关能过。”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你妈说话,向来准。”
我推着他往介入室走,赵晚在旁边举着输液架,走廊里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得地面一片白亮。介入室门口,韩组长已经在了,穿着铅衣,手里拿着穿刺定位的超声探头,看见我们过来,点了点头。
“林老先生,进去之后听我指挥,别紧张。二十分钟就结束。”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弯腰握了握他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他点头,松开我的手。赵晚推着轮椅进了介入室,门在身后合拢,红灯亮起。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长椅冰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每一格都像粘着走。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次,全是公司同事的消息,有的问“林哥你真要走啊”,有的说“周明远那孙子今天到市场部指手画脚了”,老赵发的最直接:“兄弟,挺住。”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八点四十七分,介入室的门开了。赵晚先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韩组长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张玻片,对着走廊的灯看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话。
“良性。炎性假瘤,不是转移灶。”
我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肺里像被人捅开了一个口子,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一股脑涌出去,腿软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赵晚扶住我胳膊。“别高兴太早。入组评审还没正式通过,韩组长说——”
“特批我来签。”韩组长把玻片收进袋子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评审会那边我帮你说话。你爸这个情况,符合入组的硬性条件。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临床试验期间,患者不能受到任何外部刺激。”韩组长的眼神很认真,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你家里那个离婚的事,处理干净。不管结果怎样,别让你爸再操心。”
我点头。心里那张没发出去的协议,又被翻了出来。
下午两点半,我把我爸推回病房安顿好。他折腾了一上午,累得沾枕就睡,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不少,脸上那层灰败的蜡黄也淡了一点。赵晚在病房里调了调氧流量,然后回头看我。
“我去楼下等你。”
她没问宋晚意什么时候来,也没问那份协议的事。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结局,只是不方便提前说出来。
两点五十五分,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宋晚意来了,驼色大衣换成了一件黑色风衣,妆容依旧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只公文包。周明远跟在她身后,今天没贴创可贴了,脖子上那道印子淡了不少,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
她走进病房,目光扫了一圈——我爸睡着,赵晚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倒是守时。”她拉开包,抽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床头柜上。“签吧。签完我让财务那边走流程,你爸的医药费,这周之内到账。”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厚实,条款清晰,三页纸,财产分割写得滴水不漏。她甚至给我留了一行空白,上面写着“男方自愿放弃其他一切财产主张”。
“宋晚意。”我把协议放回床头柜,没有签。
她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看着她。“七年前你嫁给我,是因为什么?”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冰冷。“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有。”我说,“因为我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宋晚意没回答。周明远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林成,你搁这儿演苦情戏呢?签个字磨磨唧唧——”
“你闭嘴。”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周明远的笑僵在脸上。
宋晚意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几秒。“林成,我说实话。你能力不差,但你没野心。七年了,你坐在总监的位置上就满足了。我要往上走,你帮不了我。”
“所以周明远能帮你?”
她没否认。
我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行。我签。”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笔,翻开协议第一页。宋晚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周明远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但那口气还没松到底,我就停住了。
“但在签之前,我有一样东西,得先给你看看。”
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我爸上周让陈律师交给我的那份赠与协议。我把信封打开,把那份协议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我爸的签名。
“这套房子,我爸已经赠与给我个人了。手续上周就办完了,陈律师经手的。”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根据婚姻法第十八条,遗嘱或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夫或妻一方的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
我把协议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这套房子,你没份。”
宋晚意的脸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她低头去看那份赠与协议,目光扫过签字页,扫过律师见证章,最后落在日期上——上周三。她来医院找赵晚的那天。
“你——”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抬头瞪着我。“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去找赵晚问我爸能活多久的那天。”我把笔搁回床头柜上,站起来。“宋晚意,你想分我的东西,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明远从她身后窜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林成你他妈阴我——”
“周明远。”我转头看他,笑了一下。“你今天没贴创可贴,脖子上那个印子还在。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昨晚升职宴上的事?”
周明远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宋晚意沉默了很久。她把那份赠与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放回床头柜。她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某种我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成,你变了。”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没让我签,直接撕了。纸页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碎片被她攥成一团,塞进风衣口袋里。
“行。林成,你赢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没看我。“你爸的医药费,我说话算话。一半,这周之内到账。”
她走了。周明远追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宋总”的声音,很快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吞没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车场那辆驼色保时捷发动,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团撕裂的纸屑,又看了看我的脸。
“签了?”
“撕了。”
她没再问,把豆浆递给我,然后走到病床边,给我爸量了量血压。袖带充气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嗡嗡响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读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稳定。明天早上做个血检,如果指标达标,评审会那边我来沟通。”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嗓子滑进胃里,堵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块东西,终于散了一点。
“赵晚。”
“嗯。”
“那套房子,我爸说是留给我娶媳妇用的。”
她背对着我,正在调整输液滴速,手指在输液管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拨。
“那你慢慢娶吧。”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我看着她白大褂的侧影,想起七年前她给我爸盛汤时擦碗边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背对着我,也是这样淡淡的语气,说“你先吃,我把这个碗擦一下”。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挣出来,薄薄一层,铺在病房窗台上,照出我爸床头那杯水里细碎的反光。赵晚转过身,把血压计收进抽屉,拿起那两杯还没喝完的豆浆,递了一杯给我爸床头柜上——他还没醒,但她在杯壁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醒了喝,别凉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八点,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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