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严控新建大型体育场馆：从“建得大”转向“用得好”

大型体育场馆建设，迎来了明确的政策信号。

毕竟，一座体育场最怕的不是造型不够惊艳，而是建成后才发现，真正的困难是未来几十年如何运营。

严控大的，多建小的

现在，这个顺序要倒过来了。不是先设计一座地标，再替它寻找用途，而是先弄清楚群众和城市到底需要什么，再决定建多大、建在哪里。

“严控新建大型体育场馆”，严控的是大型场馆的增量，贴近日常需求的运动空间则要继续扩容。《计划》明确实施群众运动空间扩容计划：充分利用工业厂房、仓储用房、商业用房、高架桥下和建筑屋顶等存量空间，建设更多“小而美”的全民健身设施；新建或改扩建一批小（微）型体育公园、小型健身中心、多功能运动场、小型足球场地和群众滑冰场；同时推动学校、机关和事业单位体育场地向社会开放。

按照《计划》提出的目标，到2030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将达到4平方米左右。体育场地总量仍将继续增加，但建设思路正在改变：大型地标做减法，群众身边的运动空间做加法，新增资源更多投向人口密集、供需矛盾突出的区域。

场馆不一定闲置，但可能“大材小用”

目前国内的大型体育场馆并非普遍闲置。大量公共场馆已经免费或低收费开放，承办职业比赛、青少年赛事、学校运动会和群众体育活动。

不过，一座奥体中心每天都有人运动，不等于它的主体育场得到了充分利用。

群众日常使用较多的，通常是游泳馆、羽毛球馆、篮球馆、训练场和室外球场。不少奥体中心也会定时开放主体育场内的田径跑道，供市民跑步健身。但投资最大、维护成本最高的主体空间，一年真正全面启用的日子仍然不多。

尤其是一些为省运会建设的“一场两馆”，赛时人声鼎沸，赛后却缺少职业俱乐部和稳定赛事。以滁州奥体中心为例，它是2022年安徽省第十五届运动会的主场馆，滁州市政协2025年发布的社情民意信息直言，其 "场馆闲置率较高"、"缺乏稳定的业务资源支撑"。

学校运动会当然也能进场，但几千名师生显然用不上数万人的看台。场馆不是无人使用，只是“大材小用”的问题依然存在。这些大型场馆真正的问题，是实际使用规模与庞大的投资、体量和维护成本不匹配。

有些教训，确实相当昂贵

国内大型体育场馆最典型的反面案例之一，是沈阳绿岛体育中心。

这座场馆1999年开工、2003年基本建成，据公开报道投资约8亿元，曾被称为亚洲最大的室内足球场。但由于投资方资金、市场运营和场馆条件等问题，它一直没有达到承办专业足球赛事的标准。

根据当时当地政府的公开回应，场馆建成后一直没有运营收入。当地曾多次招商，但由于改造费用过高、功能过于单一，始终没有企业愿意接手。2012年，这座基本建成仅9年的体育场被爆破拆除。

投资约8亿元，9年没有举办过一场正式足球比赛，最终在8秒的爆破中轰然倒下。这个项目把“重建设、轻运营”的代价，演示得格外直观。

如果说绿岛是极端样本，那么深圳展示的则是更常见的另一种情形——场馆未必闲置，但“养”的成本是实打实的。

为举办2011年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深圳建设和改造了大批场馆。人民日报2013年8月曾报道，深圳大运中心总投资约41.48亿元，当时每年维护成本约6000万元；宝安体育中心年运营成本约3800万元，深圳湾体育中心约4000万元。

这些场馆后来通过引入职业比赛、网球赛事、演唱会和商业运营逐渐盘活，不能简单归入“闲置场馆”。但其早期经历说明，即使身处深圳这样消费能力强、赛事和演出资源丰富的城市，大型场馆要实现收支平衡也并不轻松。

场馆建成，不等于服务到位

场馆的考验还不止于“运营”，也在于最基本的“开放”。

2025年，体育总局委托第三方对获得中央补助的公共体育场馆进行暗访。结果显示，绝大多数场馆能够按要求开放，但山西省万荣县县级公共体育场田径跑道和足球场、吉林省长春市双阳区体育馆、山东省烟台市体育馆、甘肃省天水市麦积区桥南体育场等4个场馆，因未按规定履行开放义务，被取消2026年度中央补助资金申报资格。

场馆建成，服务也要到位。门面修得再气派，也要真的向群众打开。

鸟巢经营成功，却很难复制

鸟巢是大型奥运场馆赛后利用中相对成功的案例。近年来，鸟巢已成为国内最热门的超大型演唱会场地之一，同时保持旅游参观、商业开发和大型活动等业务。

但它的成功恰恰说明，大型场馆要养活自己，需要多么苛刻的条件：全国知名的地标价值、北京庞大的旅游客流、密集的演出市场、国家级活动资源，以及足够强的消费能力。

即使具备这些条件，鸟巢在北京奥运会后也经历了运营模式调整，经过多年探索，才逐渐形成旅游参观、大型活动和商业开发相结合的运营体系。

演唱会能救场，但不是万能药

近年来，演唱会已经成为许多大型体育场馆的重要收入来源。市场的确火爆：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数据，2025年全国5000人以上大型营业性演出约3000场，票房收入324.48亿元，观众约4339万人次。据协会调研测算，这些大型演出还直接带动票房之外的交通、住宿、餐饮、旅游和购物消费超过2200亿元。

一场热门演出能够吸引数万名观众，连续举办数场，对于缺少稳定职业赛事的场馆来说，演唱会确实是一剂强心针。

但强心针不能当饭吃。演唱会市场虽然正在向三四线城市下沉，但数万人规模的大型个人演唱会，仍较多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和少数省会城市。此外，大型演唱会对审批、交通、安保和接待能力都有较高要求。一座场馆拥有4万个座位，不等于每年都能获得足够多的演出资源，更不等于仅靠演唱会就能覆盖长期运营成本。

更重要的是，公共体育场馆还承担着公共服务功能。演唱会可以让场馆热闹起来，也可以带来可观收入，但商业活动不能代替日常开放。如果只有明星登台时才人山人海，群众平时想进去跑两圈却发现大门紧闭，场馆的公共服务功能显然没有充分发挥。

可以少做面子，不能降低标准

与“严控新建大型体育场馆”同时出现的，还有“严禁豪华装修”。

这里限制的是超标准贵宾区、昂贵装饰材料、过度复杂的外立面，以及与运动功能关系不大的景观工程，而不是降低体育设施应有的质量标准。

结构安全、消防疏散、无障碍设施、运动照明、通风排水，以及塑胶跑道、人造草坪和体育地板等专业设施，该达到的标准一项也不能少。

可以少花钱做面子，不能少花钱保安全；可以压缩豪华接待空间，不能压缩群众运动空间。否则，“严禁豪华装修”很容易在层层压价中走样，最后外立面确实朴素了，跑道也跟着掉皮了。

从“建得大”转向“用得好”

对体育场地设施行业来说，未来的建设机会，将更多集中在社区多功能运动场、小型足球场、小微型体育公园、桥下和屋顶运动空间、学校场地开放改造，以及老旧跑道、球场和体育馆更新。

项目可能不再动辄数十亿元，单体规模也会变小，但数量更多、分布更广，对标准化产品、快速施工、环保性能、耐久性和后期维护提出更高要求。

“养得起”也不只是场馆运营方自己的事。《全民健身计划》在保障措施中明确提出，积极探索政府、企业、居民合理分担全民健身公共服务产品成本的机制，推广公建民营、民办公助等模式。由此可以看出，未来体育设施不仅要拓宽建设资金来源，也要通过政府支持、社会参与和专业运营，建立更加可持续的长期运行机制。

未来评价一座体育场馆，最重要的或许不再是投资多少、能坐多少人、从空中看像一朵什么花，而是三个更加实际的问题：群众能不能方便进入？场地能不能经常使用？地方能不能长期养得起？

体育场馆最重要的价值，终究不是成为效果图里的一座城市地标，而是建成多年以后，里面依然有人比赛、有人跑步，也有人愿意为它的下一次维修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