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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承彦/摄
云边小镇
文/刘红梅
官阳于我,一直是个遥远模糊的概念性存在。
身边的朋友,说起这个地方的人很多。说起这个地方的人,都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少为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当时流行一个说法,说,到官阳工作,“风吹得进,雷打不出。”
虽有一些零星趣事,总体感受却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难,或者,苦。
也难怪。巫山城本就在大山之中,而官阳却又在与巫山城隔着一层叠一层叠无止境的山的褶皱深处。靠双腿到达,得用几天时间。就算后来修了机耕道,可以乘坐“突突”响的拖拉机前往,也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够落脚镇上。
那地方,不但远,还冷。年平均气温14℃。秋风一起,秋雨一动,镇子里的人就开始紧裹棉袄,说话做事有点缩手缩脚地了。冬雪纷飞时,滴水成冰,人们便尽可能龟缩家中,围着火炉,两只手恨不得烧在火苗中,而后背的凉意浸得皮肤木木地痛。当地有句俗语,“前头烤糊了,后头冻木了。”
水很金贵。这里天然缺水,居民全靠挖旱塘储存雨水饮用。洗漱用水,那是能节约就一定要节约的。
我的这些生长在城镇或者附近的朋友,被安排到官阳工作,完全有种惨遭发配的失落与忧伤。
苦中闪出来星星点点的乐趣,为这些一时被时运辜负了的落魄人的回忆,增添了一些暖意和甜蜜。“那里的女孩长得好看。”回忆的人,这样说的时候,一改之前苦眉的样子,嘴角开始漾起缕缕笑意。“我现在都还记得,有个十五岁的女孩,她的眼睛,射人。”此时,这位大哥,已近知天命之年。
我一下子就被那对一个女孩的眼睛的描绘迷住了,独一无二,精准生动,明丽闪亮,神采奕奕,天生狐媚,勾魂摄魄……
老天收之安逸,予之美丽。
便有了些许向往之意,想去亲见高山冰雪滋养出来的美丽女子,并联想到一种由来也只是耳闻却从未目睹过的花朵——冰山雪莲花。
起念容易成行难。尽管交通越来越便利,巫山至大昌的高速公路通车后,一个多小时即可到达,官阳之行却始终只是一个念头,存于心间。
促使成行的,是一条石龙。一次茶聚,被誉为“巫山地理活字典”的学者,我们尊称为大老师的前辈,激动又神秘地给我们看一条视频。视频里博主现场介绍一条石龙,镜头中的石龙,身形柔软,扭头昂首的情态,恍若真龙现世,看得人人口中称奇。
大老师说,约个时间,去。大家脱口而应,去。
入夏的午后,阳光开始灼人。路旁的树枝焦躁地摇着。木棉花藏在密叶中,叶蔫,花也蔫。车里的人倒是蛮精神的,不管是耳顺花甲年,还是不惑知天命,都言辞切切,笑声朗朗。直到进入官阳地界。
在官阳的盘山路上,沉默像山路一样蜿蜒。
我沉默。我看着从眼帘上后移的小二层楼房,在想象着没修路的山野田地的样子。路敞得很开,显出了一片久藏大山深处的土地对外界的渴盼与欢迎。行走在山的皮肤上,远处还有一座座山列队而迎。每转过一个回头线,前方的山又换了一副模样,总让人觉得新奇。
大老师沉默。我们知道,他在回想自己在深山小镇里的那五年艰难又难忘的时光。二十几岁,很灿烂的岁月,却落入这大山腹心之地,在人生的云雾里飘飘荡荡。
我们穿行在山崖的壁上公路。大老师说这里叫石垭子。他说,我常常在有月亮的晚上,一个人来到这里,坐在石头上,坐很久。我补上一句:肯定是望着家的方向。公路路面很宽,路旁修有步道和观景台。站在那里,抬眼,拖得长长的山脊拦住了辽远开阔的外界,也挡回了观望的人极力想要远眺的目光。只好俯瞰脚底下的田野,和闲散站在田边的房屋。越看,越有种困于丘壑的无力与无助。我试图想象,这横于崖壁的路,逼仄又弯曲,想象夜晚坐在路旁的人,远望,望不出去,俯视,虚见其底,远远近近,都叫人窒息。
大老师联系到拍石龙的博主军军,请他带我们去一探石龙真身。
车子穿过官阳场镇,一直向前。形态各异的山包在我们周围绕来绕去,似与我们相戏。随行的朋友兴致盎然地观赏着这些山包,并依形命名,乳峰山,官帽山……
几公里后,我们进入到右斜下方的支路上。路很窄,且有些凹凸。这种不熟悉的窄窄的路让我的心悬吊吊地,于是干脆让军军来开车。军军熟门熟路,几分钟后,将车停下。
几步梭下路边小斜坡,顺田埂走十米左右,那条石龙骤然入眼。斜坡底旱田边,它在那里。不是卧着,也不是趴着,而是站着。两只前爪有力地支撑着身子,头昂着,微微扭向右前方。那龙长约五六米,体形小弧度地弯来弯去,恰到好处地呈现出身子的柔韧与灵动。这是一条没有角的螭龙,神态安宁祥和。它望向远方,若有所思的样子,似追忆前世过往,似探寻同类族群,似祈盼重回海天……
龙的居所属地叫金龙村,而石龙现世才十多年。不知村子的名字是不是为了迎接它的出世而备下的先兆。
我们离开。一路上都在感慨大自然的神奇。走了很远,话题还没绕开那条龙。
本已是心满意足了,都觉得不虚此行,却不料还有惊喜。在我们即将穿镇而返时,军军说再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八王寨。我知道八王寨,小时候听爷爷奶奶讲故事,常常听见这个地名,据说是张献忠入川时躲避追兵的临时军营。
军军回家拿了几个适用于探洞的灯具。
我们从主路拐上村道没几分钟,就看到前方山壁上一大一小两个洞,一高一低嵌在那里。
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农家屋前,经田间起伏的小路,没入林间。等从林间钻出来,面前是几级台阶。台阶尽头,拱形的门立在那里,默然,无动于衷。经历过枪林弹雨,见证过亡命厮杀,在这安稳的世道,还有什么能让它惊诧或者悲喜呢?拱门顶上,大张着的洞口,是这壁青山的嘴,有吞得下风云四季的气概。
它的确吞得下。进入山寨腹中,就进入到一个简易的迷宫里,照明灯映照下,看得见隐约的路径,却估摸不到路径的尽头。
这个大开的洞口在寨子的二楼。我们穿过门洞直接到达二楼。站在洞口的平台上,视野极其开阔,远山近岭,田野草木,无不入眼。这是一个极好的瞭望台。洞口矗立着一块巨石,巨石把里洞遮挡得严严实实。这石头天然长在那里,将寨子挡成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
我们顺着石阶往下向一楼走去。森然冷气刺激得浑身毛发倒竖。走到一半,倒转回来,从二楼径直往里走。里洞宽阔无边。地面大大小小的石头圆润光滑。那应该是兵丁们日复一日坐卧练功磨蹭而成。靠里壁,一水井恬然沉睡,井水清冽,明澈见底。
穿洞而过,后洞口悬于山腰。洞口依然是巨石掩门。两边石壁上,几个方形石孔错落排列,那是搭露台留下的痕迹。于此处,洞外任何风吹草动,尽在洞中人掌握之中。
当绕道从侧洞出来,重新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中,依然有些恍惚。明明曾是是非缠绕血雨腥风之地,如今却如此从容又安然。岁月笃定是良药,治愈了旧时光里千疮百孔的伤痛。
往回走,途经一片暂得空闲的农田,有条鱼状的石头,以游走之态,居于农田中央。
官阳其地,山石皆奇。
无意间举目,蓝天很近,朵朵白云在周边游走。
官阳,住在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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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巫山时序丨刘红梅:小镇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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