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杨漩：从热血到专业，在县域公益的可持续探索与坚守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石文君 南充报道

一头黑色短发，干练，果断，是记者见到杨漩的第一印象。但当她进入公益场域，与儿童、受助对象相处时，又是那么温柔、耐心。

从2014年偶然加入志愿者队伍，到如今成立营山县巾帼志愿者协会、营山县朗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以及社会企业和慈善超市。12年间，杨漩在四川省营山县这个常住人口四十多万的城市里，蹚出了一条专业化、合规化、可持续的县域公益路径。

对她而言，公益早已不是外界想象中的奉献，而是一种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

做公益，要合规、专业、有效

2014年10月，杨漩偶然在网上看到一则贫困儿童捐冬衣的公益活动，她毫不犹豫报了名。彼时，杨漩正经历人生低谷：家中生意变故欠下债务，情感也遭遇挫折，她的人生好像是灰色的，这个时候做公益，更像是打发时间。“觉得做志愿者好耍”，她说。

但捐赠活动中孩子们的眼神，一次次下乡走访中了解到的各种困境，让她渐渐扎根公益。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16年。那时候本地的公益组织大多凭着一腔热血做事，很多公益行动并不规范。比如，募捐通过私人账户流转，既没有清晰的公开募捐资质意识，也缺乏规范的资金监管机制。

大学是法学专业的杨漩，把合规合法这根弦一直刻在脑子里。《慈善法》于2016年9月正式施行后，她仔细研读了相关法条。但是越对照法条越心惊：很多大家习以为常的操作，其实已经游走在法律边界上。

“公益人埋头忙着做好事，却连基本的法律意识都没有，做公益的法律风险都没法保障。”杨漩反思，很多时候物资和善款送下去了，却未必能真正帮到人。

“公益不能这么干。”2016年，在相关部门协助下，杨漩开始筹备营山县巾帼志愿者协会，2017年1月正式注册成立并当选会长。她从一开始就定下方向：不走传统捐款捐物的老路，要走专业化、赋能式路线。

困境儿童帮扶是杨漩投入最深的领域。2017年9月，她带领团队筹款6万元建成营山县首个壹基金儿童服务站——南充市营山县城南镇火车站社区儿童服务站，还聘请了专职社工。

运营近九年来，仅火车站站点累计开展留守儿童、困境儿童常规陪伴超6万人次，周末作业辅导、假期行为习惯养成服务覆盖2万余人次，四年个案帮扶让多名流浪少年重回正轨、厌学女童重返校园。如今全县已布局火车站社区、绥安街道2个壹基金儿童服务站和景阳社区阳光驿站，2024年单年开展儿童常规陪伴1万余人次。

这个过程中，杨漩也越来越意识到，单点帮扶的效果有限，服务质量需要放在第一位。她曾将服刑人员子女接到家中陪伴两年，也对20余名有极端倾向的儿童实施一对一的个案管理，可一旦孩子回到原生家庭，此前的努力往往大打折扣。

“单独帮助一个儿童，效果甚微。他回到那个环境里，帮扶效果就会受到影响。”杨漩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比已经成型的成年人更容易改变。现在多花一点功夫陪伴，未来就能少很多社会问题。”

为此，她启动了“绥山少年伴成长计划”，团队10名专职人员全部考取性教育讲师证，将儿童性教育和深度陪伴纳入常规服务。2025年，协会组织志愿者对全县70名事实无人抚养儿童和孤儿进行全面入户走访，建立详细档案，实行动态管理。

为了让公益始终走在合法且专业的轨道上，2019年起，杨漩系统学习心理学，成为心理干预师。

此外，她将公益机构的财务全部委托成都专业社会组织财税公司代管，捐赠款项合规透明。2024年2月，她在营山县慈善会下设困境儿童关爱基金，所有商业端捐赠全部通过基金账户走，账目清晰可查。“我是学法律的，做公益要合法，也要专业，更要可持续。”杨漩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

用商业反哺公益：县域公益的可持续答案

“只讲情怀的公益走不远。”做公益越久，杨漩越明白这个道理。

公益组织不能赚钱是她最初做公益时的刻板印象。2017年的一次培训上，一位成都同行点醒她：“非营利组织不是不能赚钱，是赚的钱不能分红，你得让机构活下去。”后来，杨漩翻遍了社会组织管理法规：公益组织要报税、要请人做账、要办活动……处处都要钱，只靠零散捐款根本撑不下去。

2018年5月，杨漩在深圳第一次系统接触到了社会企业概念：用商业手段解决社会问题，盈利反哺公益。这和她正在摸索的路不谋而合。

杨漩注册了营山县益创职业技能培训学校，承接政府职业培训项目，在课堂上嵌入家庭教育、普法知识。2021年，她又斥资300余万元打造绥山风物众创空间，农副产品展销、家政服务、人力资源中介、电商直播、慈善超市……她的商业版图越来越大。

这些都来自公益需求：在帮农村老人卖土货的时候发现城里有需求，就做成了展销平台；发现大龄困境女性就业难，就开家政公司对接医院护工岗位。

“很多生意不是我刻意去找的，是做公益的时候发现了需求，自然就延伸出来了。”杨漩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

据官方公开数据，绥山风物众创空间累计开展妇女技能培训1800余人次，成功帮助城乡700余名妇女就业创业，登记求职人数超2800人，其中外派重庆、成都的劳动力近800人；吸纳20余家本地商品入驻，累计创收20余万元。

一边做社会企业，一边做公益，难免有人质疑：是否打着公益的旗号做商业？

“谣言会不攻自破，做一年两年可能会有人说；但做十几年，大家都看在眼里。”杨漩说，商业和公益，有清晰的边界。公益机构和商业公司财务完全独立，分别由不同的专业财税公司做账；她本人并不在公益组织领一分钱工资，每年还坚持捐款；商业捐赠全部通过本地慈善会账户走，不进公司账。

12年来，她的称呼从“杨会长”，到后来孩子们和服务对象口中的“漩姐姐”“杨妈妈”，称呼的变化，是她走下去最柔软的底气。

即使商业版图越来越大，公益这条路还是比想象中的难。曾经协会有近800名注册志愿者、10余人持证专业社工，如今核心专职社工只有5人。即便如此，她仍咬牙保留了这支队伍。

“人散了再聚就难了，项目来了没人做，才是真的难。”她在县城做公益，现在依旧有很多挑战，比如：留不住专业社工人才；很多人考了社工证却只有理论，不懂一线实务。“但我想做一个能走十年二十年的项目，让社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让社会服务的价值被承认。”她说。

杨漩坦言，现在公益早已融入她的生活，她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找到了价值。她最希望公众看到的，从来不是公益人的苦情，而是社会服务的价值。

“不要总问做公益为什么要赚钱，要问我们创造了多少价值。只有做公益的人能过得好，公益才能做得久；只有模式可持续，善意才能一直传下去。”杨漩说道。

责任编辑：李氏琼 主编：王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