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荷兰海牙。消失了整整一年半的杜特尔特,终于亲自出现在了国际刑事法院的法庭上。
81岁,黑色西装,白色衬衣。镜头里的这个人,和当年那个在菲律宾总统府里动辄炮轰对手、扬言“把毒贩扔进马尼拉湾”的强人相比,明显老了很多。面容清瘦,眉毛和胡子已经花白。
![]()
但他到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马科斯政府头疼了。这场出庭,法院没有给他自由。羁押继续,案件照常推进,他本人甚至没有在庭上发言。可他散庭时转向旁听席挥了挥手,现场有支持者当场落泪。
法律上没赢,政治上却重新回到了菲律宾舆论的中心。人被关在欧洲,影响力却再次传回国内。马科斯政府面对的麻烦,恰恰藏在这种反差里。
![]()
杜特尔特现年81岁,于2025年3月被移送海牙。他面临与其任菲律宾总统及达沃市市长期间禁毒行动有关的危害人类罪指控,杜特尔特否认所有指控。国际刑事法院目前计划于2026年11月30日开始正式审判。
9月16日举行的这次庭前听证,并非正式审判,而是审理程序中的一项程序性安排。听证主要涉及杜特尔特的健康状况以及他参加后续审判的能力。
![]()
他的辩护律师此前一直强调,杜特尔特存在认知衰退,影响记忆和日常生活。
但国际刑事法院法官今年1月已裁定,杜特尔特具备参加庭审的能力。法官们同时下令由三名专家进行医学评估,评估结果尚未公开。
![]()
杜特尔特当天没有在法庭上发言,主审法官表示他可随时离庭。可这场庭审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恰恰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出现”了。
同一个老人坐在同一个被告席上,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受害者一方看到的是:一个曾经掌握最高权力的人,终于必须面对国际司法程序。
杜特尔特的支持者看到的却可能是:一个81岁的菲律宾前总统,被关在远离本国的海牙一年多,现在以苍老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
这句话其实很有讲究。ICC追问的是:当年的禁毒行动中,是否存在反人类罪意义上的杀戮?杜特尔特本人应该承担怎样的刑事责任?
![]()
但杜特尔特阵营希望支持者思考的,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他当年为什么要发动那场禁毒战争?一个谈“责任”,一个谈“动机”。看起来只差两个字,政治传播效果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对杜特尔特这样高度依赖个人形象和情绪动员的政治人物来说,被重新“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资源。
![]()
如果杜特尔特只是一个已经退休、家族也退出政坛的前总统,海牙的官司再轰动,影响或许主要停留在司法层面。问题是,杜特尔特家族现在仍处在菲律宾权力斗争的中心。
2022年菲律宾总统大选时,马科斯和莎拉·杜特尔特还是一对政治盟友。两大家族联合参选,马科斯家族拿下总统,杜特尔特家族拿下副总统。当时看上去几乎是菲律宾最强势的政治组合。
但这段联盟很快破裂。到2026年,双方已经彻底决裂。就在杜特尔特9月16日出现在海牙法庭的同一天,莎拉的弹劾审判仍在菲律宾进行。
2026年5月11日,菲律宾众议院以255票赞成、26票反对、9票弃权的压倒性票数通过了对莎拉的弹劾案,指控其涉嫌腐败、策划暗杀、煽动叛乱、滥用职权等。
7月,参议院宣布启动对莎拉的弹劾审判,这是菲律宾历史上首次对在任副总统进行弹劾审判。
父亲在海牙面对ICC,女儿在国内面对弹劾。这种时间上的重叠,很容易产生一种政治效果——对于杜特尔特阵营来说,这两件事即使法律性质完全不同,也很容易被拼进同一套政治叙事里。
当然,这里必须划清一条线。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能够直接证明,是马科斯政府“操纵ICC”去除掉杜特尔特。ICC是独立的国际司法机构,马科斯政府也一直否认移送杜特尔特是政治迫害。
![]()
2025年3月杜特尔特被移送海牙时,马科斯在新闻发布会上辩称,菲律宾是在履行对国际刑警组织的承诺,“我们没有以任何方式帮助ICC”。他还否认逮捕杜特尔特是“政治迫害”。但政治传播有时候并不按照法律关系运行。
对于普通支持者而言,他们未必会仔细区分ICC、国际刑警组织、菲律宾政府以及国内司法体系之间复杂的权限边界。
他们看到的是一条更直观的线:2022年还是盟友,两大家族后来翻脸;再然后,老杜特尔特去了海牙,莎拉也陷入一连串政治和法律危机。
![]()
只要这种印象形成,马科斯阵营就多了一层解释压力。此前,把杜特尔特送到海牙之后,他长期不公开出现。
一个远离菲律宾、无法直接讲话、很少出现在镜头中的前总统,其政治存在感自然容易下降。但9月16日以后,这种“距离优势”被削弱了一部分。
杜特尔特重新有了画面。而且他现在的形象和过去完全不同——过去的杜特尔特是强势总统,掌握警察、行政机器和总统话语权,外界批评他的禁毒战争时,很容易形成“强权对弱者”的视觉关系。现在角色倒了过来,他是81岁的被羁押者。
这并不会改变案件的是非,也不会自动证明他无罪,但在政治传播里,身份变化确实会影响公众感受。
于是马科斯阵营面对的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局面:杜特尔特留在菲律宾,是一个强大的政治竞争者;杜特尔特到了海牙,又可能被自己的支持者塑造成一个受到追责甚至受到不公对待的象征。
2017年,菲律宾独立民调机构Pulse Asia进行全国调查时,88%的受访者表示支持杜特尔特政府的禁毒行动。
但同一份调查里,又有73%的受访者认为,禁毒行动中确实存在法外处决。这两个数字放到一起,才是理解菲律宾社会最关键的地方。
![]()
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禁毒战争存在严重争议,他们可能一边担心警察越权、无辜者受到伤害,一边又支持政府强力打击毒品。这听上去矛盾,其实不难理解。
菲律宾长期存在毒品、犯罪、贫困以及基层治理能力不足等问题。
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们首先关心的不是抽象制度设计,而是晚上敢不敢出门、孩子会不会接触毒品、社区治安到底有没有改善。当正常治理长期无法让人满意时,“谁能把问题压住”,很容易成为最直接的政治判断标准。
![]()
这绝不意味着只要群众支持,法外杀戮就可以获得合法性。恰恰相反,ICC案件要回答的就是另外一件事:无论一个政策目标获得多少支持,国家权力是否仍然受到法律边界约束。
民意不能代替刑事审判。但刑事审判同样不能替一个社会解决全部政治问题。
近期的民调数据还显示,菲律宾社会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依然深刻。2025年9月由Social Weather Stations进行的全国调查显示,50%的受访者认为杜特尔特应该在国际刑事法院为其任内的禁毒杀戮承担责任,32%表示不同意。
在同一机构2025年11月的调查中,53%的受访者认为时任菲律宾国家警察总长、禁毒战争主要执行者德拉罗萨应该被追究责任,44%的受访者支持在ICC发出逮捕令后将其拘留。
受害者家属要的是司法追责。杜特尔特的支持者记住的是禁毒、治安和一个强势总统。马科斯阵营考虑的是现实政治稳定以及两大家族已经公开化的竞争。
莎拉·杜特尔特及其盟友面对的,则是如何保住家族政治空间。几套完全不同的利益和记忆,全都压在同一个海牙案件上。
9月16日这场庭审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杜特尔特瘦了多少,也不是几秒钟挥手有什么神奇力量。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叙事位置。
2025年3月刚被移送海牙时,杜特尔特是一个被执行逮捕令、等待司法程序处理的前总统。一年半以后,他仍然是被告,却重新变成了菲律宾国内政治争论的一部分。
![]()
但菲律宾真正绕不开的,是法庭之外那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如果杜特尔特最终被定罪,他过去那套强力治理为什么曾经得到如此广泛的支持?
如果支持他的社会基础仍然存在,那么仅仅把一个杜特尔特关进海牙,又能不能让产生“杜特尔特现象”的土壤一起消失?
这恐怕才是马科斯阵营、杜特尔特家族,以及整个菲律宾接下来都不得不面对的那道题。而对马科斯来说,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已经发生了:那个他以为送走就一了百了的人,正在用一场出庭,把菲律宾国内的注意力重新拽回到自己身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