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然后知困：“没想到”让孔子更强大

教学相长，是儒家一个重要教育理念。在《论语》中，孔子并未明确提到这四个字，但其教育实践中却不难看到“教学相长”的影子。儒学经典《礼记·学记》则不仅提到了这一概念，还给它下了“定义”——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虽然有佳肴，不吃，就不知道它的美味；有好的道理，不学，就不知道它好在哪里。所以说，学习了，才知道不足；教别人的时候，才发现对很多问题还感到困惑。知道不足，才能反思、进步；知道困惑，才能发愤图强。所以说，教与学可以相互促进。

其中引用《尚书·兑命》中的文字“学学半”，更令人叹服：第一个“学”，读“xiào”，“教”之意；“学学半”，意思是教别人，自己也能获益一半。

这个道理，大概刚从事教学工作的人体会最深。一篇课文，你熟到都能背诵了，当你要把它讲出来，却发现还有很多细节不明白；开始备课了，才发现还有很多内容需要深入了解，一个知识点延伸到其他知识点，一步步扩散。即便准备充分，讲课的时候，还是有让你“想不到”的情况冒出来，令人措手不及。

有经验的老师，不仅能从容应对“没想到”，还能通过“没想到”让自己获益。学生进步，老师成长；教学相长，其乐融融。如果授课过程全在预料之中，没有任何“没想到”，教师就很难提升了。孔子的成长，也是在一个个“没想到”中实现的。

比如——“没想到你会问这个！”

这事儿出现在《论语·子罕》中，孔子提到的一个场景，虽不在课堂上，却也类似于“师生问答”：“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有个浅薄之人（鄙夫）向孔子请教问题。孔子名气大，为人低调、谦和，所以浅薄之人碰到他，也敢于提问。那时的人，读书机会少，浅薄之人更是如此，所以他的问题，估计并非来源于书本；否则，知识渊博的孔子也不会“卡顿”。他问到了“知识盲区”，孔子“空空如也”，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一点都没有。

咋办？实事求是，说自己不懂，也没什么。但浅薄之人好不容易遇到圣人，请教问题却得不到解答，一定很失望。孔子大脑高速运转，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这方面的知识我不了解，但我懂思维方法啊！掌握了思维方法，就有解决办法。”他先从正面分析，然后从反面分析，圆满作答。事后，他反思这一过程，形成了“叩其两端”的思维方法。

比如——“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子夏请教老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绘事后素”，意思是画色彩之前，先把素色的底子打好（《论语·八佾》）。子夏一点就透，而且进一步阐发，说：“礼后乎？”礼也在（仁的）后面吗？这是个新鲜的比喻，把“仁”比作绘画时的底色，“礼”作为底色之上的铺陈。

“没想到你会这么想！”孔子大受启发，表扬了子夏。显而易见，孔子没想到子夏能迅速把诗歌与礼仁结合起来，而且对“仁”“礼”关系的理解也很到位。对他而言，这也是一种启发和提升。

再比如——“没想到你竟然这样！”

优秀的学生让教师受益，那么，调皮捣蛋、爱睡懒觉的学生呢？恐怕就不能让老师受益了吧？非也。我们来看看孔子和宰予的故事。

学生宰予大白天睡觉，孔子很生气，骂了他一顿（那时候晚上没条件学习，必须趁天亮努力，所以孔子生气）。错误只是错误，就成了问题；修正错误，改变行为，就成了机会。

批评宰予，一方面是希望他改正错误；另一方面，孔子也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能言善辩的宰予有点过于相信了？如果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不仅对宰予的成长不利，对其他学生也会造成不良影响。

于是他总结道：“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论语·公冶长》）以前，我对人，是听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人，是听他说了什么之后去观察他的行为。是宰予让我做出了这样的改变啊！

坏事这不就变成好事了吗？宰予如果能真心接受批评，会更加珍惜时光；孔子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对学生的观察、指导会更加有效。这对孔子的教学，显然大有裨益。

撰文|高金国

文源| 《山东教育报》（综合版）

高金国，笔名高了高，高级编辑，著有《孔门问学：儒学的当代价值》《大学中庸译读》《孟子译读》《好父母养出好孩子》《写给孩子的趣味中国历史（12册）》《少年读史记故事（3册）》《中国历史超好看（6册）》《人生是一场修行》《唐朝那层窗户纸》《齐国那些事儿》等图书19部、35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