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仓”的一块碑为何令人心惊？| 何兰生

　　一

　　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有一座丰图义仓，慈禧太后朱批为“天下第一仓”。此仓由清光绪朝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阎敬铭倡建，光绪十一年（1885年）建成，一直使用到2023年才停止储粮。现为大荔县重要农业和历史文化遗存。

　　站在丰图义仓的楼顶，东眺中条，南望华山，北即唐塔宋楼，但见黄河如布，田畴如毯，杨过、郭襄相遇的风陵渡就在几十里外，天朗气清时，王之涣的鹳雀楼也隐约可见，真正是“一登厫顶，俯瞰河岳”。此黄、渭、洛三河汇流之地，亦历史名胜丛集之所，实洋洋之大观也。登斯楼也，历史、地理与人文，瞬间激荡、交错在一起，仿佛相互穿越一般。然而，谁会想到，在这块肥沃的关中平原上，历史上曾经经历了多次大灾荒，甚至发生“人相食”的惨剧。

　　在丰图义仓的内城入口醒目处，立有一块《大荔县灾害饥荒大事记》碑刻。记录了上自汉高祖二年（前205年）、下到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2146年间，大荔发生的40次大灾害大饥荒，其中两次提到“人相食”，一次提到“十岁孩童换粟一斗”、“牛马相互啖毛”，至于大饥荒、饿死人的记录比比皆是。但这历史记录并不完整，前少后多，两汉400年才记录4起，魏晋南北朝隋朝400年时间竟没记录，而那个时期，恰恰灾害、混乱、战争、瘟疫叠加爆发。很难想象，那段历史大荔没有灾荒。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不是没有发生，而是没有记录，或者记录 散失。但即使如此，这些大灾害大饥荒也有40起，平均50年一起，差不多每一代人都逃不过。

　　在“天下第一仓”前，看到这块碑，确实令人心惊。它一下子把我们的思绪拉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历史，让我们感受到一座粮仓对于先人、对于历史，究竟是什么样的意义，又是怎样的分量。也让人沉思，粮食之于家国天下，怎么认识、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特别是在历史性地解决了饥饿问题的当今，重温历史之殇，不仅是不忘来路，也是珍惜当下，更是启迪未来的难得契机。

　　为什么这么说呢？是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是有人头脑发热，是有人居安忘危，是有人把事情想得简单、淡化了底线思维和极限思维，是有人盲目乐观、错误地以为历史已经终结。这些认识误区和盲点，往往振振有词、侃侃如也，其实似是而非、漏洞百出。但在互联网上，这些观点却时不时溅起浪花。如果听之任之，假以时日，难免会谬误流传，固化社会认知，实不可轻而忽之。

　　二

　　一个观点认为，我们都知道粮食安全的极端重要性，但已经“二十二连丰”了，2026年夏粮又增产，秋粮看势头不错，估计“二十三连丰”也没问题。这么好的形势，是不是可以把弦放松一点、别绷那么紧了？

　　应该说，“二十二连丰”是事实，粮食安全的好形势令人欣慰。但这一切怎么来的？还不就是这些年始终保持紧张意识、始终不放松的结果吗？如果这之间哪怕有一些松懈、松动，恐怕这些“连丰”就有可能“连”不上。我们现在粮食没有出问题，即使在前些年疫情期间，都保持了稳定供应，都没有引起哪怕只是心理上的一丝恐慌，实际原因是“连丰”，根本还是始终不放松。

　　特别是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国际博弈加大的背景下，我们的社会能够保持一如既往的稳定祥和，一个重要支撑就是农业稳住了、粮食稳好了。吃喝不愁是一切稳定的前提，当饭吃不饱时，吃饭本身就是最大也是唯一的问题，只有当饭吃饱后，我们才能谈解决其它问题。

　　正是因为粮食没出问题，我们今天才有了抗压力、强博弈的底气。否则，一个吃饭问题就足够我们忙了，哪里还谈得上其它？

　　粮食不能放松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我们需求的长期刚性。有人说，我们过去吃两三碗饭，现在一碗都吃不满。还有，现在总人口下降叠加人口老龄化，粮食直接消费减少，不用种那么多粮了。这看起来是那么回事，但我们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吃不满一碗饭，还有3亿农民工呢，他们出大力流大汗，一碗饭怎么够？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虽然吃不满一碗饭，虽然总人口下降直接吃饭少了，但你吃肉蛋奶吧？年轻人和小孩吃零食吧？不仅吃，而且还在不断增长，但肉蛋奶怎么来的？还不是来自牲畜，据测算，1斤猪肉要4斤粮，1斤鸡肉要2斤粮，1斤鸡蛋要2斤粮，1斤牛肉要8斤粮，据农业农村部数据，目前我国饲料粮占粮食总消费量超过40%，且呈逐年上升趋势。这意味着，粮食安全的内涵就不仅仅是米饭馒头够吃的问题，而是从“口粮安全”拓展为“口粮+饲料粮”的双重安全。另外，年轻人和小孩喜欢的零食，也是用粮食加工而来的。

　　还有，家庭小型化、少子化、老龄化以及独居人口增加，伴生了宠物产业兴起，2025年，全国城镇宠物猫狗达1.26亿只，这意味着，有1.26亿张嘴每天要吃要喝。虽然说宠物吃不了多少，有专家说只有百来万吨，不足为虑，但再少也是新增消费，而且还是在上升期。

　　这也说明，为什么都“二十二连丰”了，我们粮食始终还是紧平衡。因为总需求还在增长。也正由于我们把弦始终绷得那么紧，我们才保持住了紧平衡，如果弦松了松，那紧平衡还能保得住吗？

　　当然，抓粮食安全要与扩大农民增收结合，不兼顾农民增收的抓粮，不提高种粮效益的抓粮，不调动农民种粮积极性的抓粮，必不持久，边际效果也会递减，迟早还会动摇粮食安全的根基。所以，抓粮一定要抓增收。

　　三

　　也有观点认为，我知道农民种粮积极性不高，那不如让农民多种来钱快的作物，粮食不够了就多进口，何况，国际主要粮食出口国都巴不得我们多进口粮食。如此岂不一举多得，既让农民多挣钱，也缓解了我们资源环境的紧绷，还有利于外交？

　　通过国际贸易适当进口一些粮食，对于缓解国内资源环境压力确实有利，事实上我们也是这样做的。比如我们每年大量进口的大豆、玉米、油菜籽等，对于解决国内居民吃油问题，作用巨大，而且豆粕、菜籽饼等还是很好的饲料。一句话，适当进口是必要的。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这个14亿人口大国，可以依靠进口来解决吃饭问题。

　　首先是国际上有没有那么多粮食供我们吃？早年有数据说，国际上每年可贸易的粮食只够中国人吃半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完全依赖国际市场，即使每年所有剩余粮食全部卖给我们，都不够我们吃的。何况，都被我们买来了，那其他粮食进口国怎么办？他们很多还是发展中的小国、穷国，很多还是我们的朋友，而且，一旦我们这个大买主下场，粮食价格还会像如今这样风平浪静、甚至时不时地还低于国内价格吗？这势必推高国际粮食价格，“你们有钱可以买，我们怎么办？”这样的声音，多少会影响我们在国际上争取更多的朋友。

　　须知道，正是由于我们如今的粮食自主，才稳定了国际粮食市场。也许有人说，主要粮食出口国可以加大粮食生产，扩大出口就可以了。那粮食出口国的主，是你能做的吗？人家生产多少，是人家的权利，也是人家生产能力决定的，不是说增加就能增加的。再说，能控产稳价，人家又何必因为增产而带来价格下滑的风险呢？

　　这是一方面，如果再考虑非市场因素呢？也就是说，一旦国际粮食供应链发生问题，极端气候、突发疫情、地缘冲突，都可以成为不可控的变量。如2022年疫情期间，就发生过多国暂停粮食出口现象，俄乌冲突也导致黑海出口粮道受阻，近期美伊战争中，美伊双方都像下围棋打劫一样，来来回回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我们可以发散一下思维：那粮食贸易通道，什么时候会不会也发生这样的封锁呢？不能寄希望于有些人的道德自律，只要有这种能力或可能，都是潜在的风险。

　　也许有人还说，粮食封锁、禁运，涉及人道主义灾难，谁也不敢干出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历史上，除了苏联初期被短暂封锁，从来没发生过粮食禁运，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没有。怎么说呢？历史固然是一面镜子，但历史不必然重复，即使重复也会有突变或恶变的可能。

　　过去不会，并不意味现在不会；现在不会，也不保证将来不会。只要时间不消失，一切皆有可能。最近这些年，国际上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还少吗？不都明摆着吗？过去不敢想象的事，过去多少还打着旗号的事，过去虽然强权但好歹还注意一下脸面的事，现在都赤裸裸地、都堂而皇之地干出来了。特别是当强权黔驴技穷了，说也说不过你、干也干不过你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会干得出来。什么人道灾难，管他呢，只要能打击对手，他们不会有任何道德束缚。

　　所以，一旦不虞，粮食禁运如果可以成为武器，就一定会成为武器。如果我们还在思维上墨守成规，过高估计对手的道德水平，那我们一定会吃亏、一定会后悔。只不过到时后悔，就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能还有人说，你这是以性恶论来揣测他人，你看现在主要粮食出口国，不都上赶着要卖粮给我们吗？有钱赚谁会说不呢？

　　现在确实是如此，但你也要知道，你说的是现在。但我说，现在人家上赶着，是因为你并不依赖他，你自家每天能正常开饭，一旦哪天你正常开饭有困难，看他还是不是那样上赶着？真等到那时候，予取予求由之，附加条件由之，你的粮食自主权一旦丧失，饿着肚子的人还能挺直腰杆与人谈判吗？

　　这还是正常的时候，还是那句话，真到了紧要关头，你的七寸就被人牢牢捏在手上，乘你病，要你命，也不是不可能。勿谓言之不预也。

　　四

　　还有观点提出，现在强调“藏粮于地，藏粮于技”，只要我们保有技术和土地，不必现在都把地种上粮，等到极端的时候，我们把之前藏而不用的技术和土地再端出来，不就行了吗？

　　但“两藏”战略不是这么理解的，它不是让我们把技术和土地藏起来不用，而是指，确保粮食安全，一靠耕地二靠技术，也就是说要保护好耕地数量和质量，开发好促进粮食生产的技术，是现在进行时，而不是一般将来时。之所以强调“两藏”，是我们对粮食安全即时紧迫性的深刻认知，是我们对粮食需求长期刚性的科学应对。藏是“即时用”，而不是有些人理解的“暂时不用”。这一点必须始终保持清醒。

　　由这种理解偏差，还派生出诸如一旦紧急情况，可以在校园里、大院中开垦土地的说辞，说北大校园都可以种地等。极端的时候这也不是不可以，但何必要等到那种“急时抱佛脚”呢？再说，也不是说开垦就开垦的，新开垦的生地并不能与精耕细作的熟地相比，两者的质量有很大差别。

　　再说，一旦土地不耕，一定会转移用途，一旦用途转移，再还回来就难上加难。等到极端时强行恢复，不仅会付出更多行政和经济代价，这还不算那些盖了楼房、修了广场、建了公园的土地，那恢复几乎不可能。与其这样，就不如保持粮食的战略稳定，即使将来发生不测之忧，也能好整以暇，不致手忙脚乱。

　　还有人说，土地普查统计数字显示，我们现在耕地是19亿亩，而不是一直说的18亿亩。言下是新增了1亿亩。但其实不能这么理解，如果说这1亿亩是新开垦出来的地，那确实是粮食安全的重大利基，但问题是，这1亿亩只是统计薄上的数字变化，并不是新增土地。在18亿变19亿之前，那多出来的1个亿，并没有在闲着，它一直也在为粮食安全作着贡献。同样那些土地，以前统计是18亿亩，现在统计是19亿亩，数字有变化，土地没变化。所以，这一数字变化，不能作为我们放松粮食安全的理由。

　　五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能在粮食安全上有所放松。任何思想滑坡，就必然引起政策滑坡，最终导致行动滑坡。而且，粮食生产滑坡易，爬坡难，一旦滑下来了，再上坡就要付出更大的力气。这也为改革开放以来的粮食发展历程所证明。

　　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差不多用了20年的时间，在1978年粮食总产6095亿斤基础上，增加4000亿斤，终于在1996年首次突破1万亿斤台阶。结果在第二年的1997年，就掉下来了，虽然1998年、1999年再度回到1万亿斤以上，但之后还是一路下滑，2003年跌到8614亿斤，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最低点。

　　2004年初，新世纪第一个关于“三农”的“一号文件”发布，重中之重战略实施，粮食生产开始回升，到2007年重返1万亿斤以上。由于绷紧了粮食安全这根弦，坚持连续出台涉农“一号文件”，粮食生产终于站稳了1万亿斤台阶，并不断攀升，2012年突破1.2万亿斤，2015年再破1.3万亿斤，之后9年稳固，在2024年继续突破，上了1.4万亿斤，2025年继续保持1.4万亿斤以上。可以看出，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稳固，都不是轻而易举，也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付出了千辛万苦，排除了千难万难，进行了千思万虑，确实是来之不易。

　　回顾粮食发展的历史，我们也发现，一个地方的滑坡，也会引起其他地方的滑坡。粮食安全的责任是全体的，不是一个地方的，为什么只是我？他们为什么不？为什么他们挣钱，却让我们守着粮食不挣钱？这种心理是客观的，也是会传染的，更是必须正视的。解决之道是，既要强调大局，强调同责，也要谋求有利，谋求同利。一定要让种粮农民有钱赚，让重农抓粮的地方政治上有荣誉、财政上有实惠。归根结底，还是要真重视、真投入、真落实。

　　粮食安全气不可泄、势不可堕、劲不可松。急时有禾是为“稳”，口里有禾乃是“和”，“禾”者，粮也。稳，离不开粮；和，需要粮；稳定和谐，粮乃依傍。只有全社会都牢固树立粮食安全大于天的意识，把粮食安全作为政治安全、社会安全、国家安全、民族安全和文明安全的基础之基础、支撑之支撑，作为所有安全的前提和保障，并采取一切措施来确保，我们的粮食安全方能坚如磐石，我们才能有机会、有力量来开展我们的伟大实践，实现我们的伟大梦想。

　　“粮食定，天下定”。站在丰图义仓《大荔县灾害饥荒大事记》碑刻面前，感觉二千年历史如在眼前。《易经》“丰卦”云：“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意为通达盛大，但太阳过了中午就会西斜，暗含月满则亏、盛极必衰之意。“丰图”二字，既含卦义，又是字面意思，寓意“丰”而“图”荒、居安思危。而二千年灾荒的记录，不异是先人用生命代价敲响的历史警钟，让我们时刻铭记“丰图”。而这又不仅仅指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