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中宵劳梦想，怀念一个人，其实也是在回望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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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南亭怀辛大》

唐·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山光忽然就落了，池月慢慢升上来。孟浩然写这场夏夜，只用了十个字，却让千百年后的读者也觉得：那个傍晚的暑气正在退场，水面微微泛起月光，天地从燥热走向清凉。

他不是在记录一种天气，而是在记录一种心情——人从白日的喧嚣里卸下来，北方有南亭，南方有故人，而自己终于有空想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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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这是隐士才有的姿态。

孟浩然一生没有正式做官，四十岁到长安求仕，失意而归，此后便在家乡襄阳的山水间终老。

他选择的生活，不是功名鼎盛，而是散开头发、推开窗子，让自己被夏夜的风完全接纳。南亭大概是他的别业或常去的地方，有池、有竹、有荷，不远处就是田园。

在这样的夜晚，他不需要见客，不需要交游，只需要躺着，听天地自己说话。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两句是全诗最安静，也最见笔力的地方。

风是看不见的，但荷香让风有了味道；露是听不见的，但竹叶间滴落的声响，让夜色有了刻度。孟浩然没有写蛙声，没有写蝉鸣，只写一缕香、一滴响，恰恰说明他内心的专注。

只有当人真正静下来，才能注意到荷叶在风里轻轻翻转，竹露从叶尖滑落，敲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又极轻的一声。那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夜晚，也是一个把人从俗务中剥离出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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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样的清幽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南亭有荷，有风，有月，有竹，这样的良夜本该抚琴一曲，与友人共赏。可辛大不在，琴弦便没有按下去的理由。这里的“恨”不是仇恨，而是遗憾，是那种满心欢喜忽然找不到分享者的落寞。

他没有直说“我想你了”，而是说“我想弹琴却没有人听”。这一笔是孟浩然式的：含蓄、克制，却比直接抒情更绵长。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怀人到了极致，便不只是想念，而是希望在梦中相见。这里的“劳”字，既有操劳、辛苦的意思，也含着心甘情愿的执着。因为现实里无法同坐南亭，便退一步，寄希望于梦境。

在这一夜，他大约真的在梦里见到辛大了吧？诗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写相见后的欢愉，只留下一个让人想象的空间：中宵的月光照着空亭，他的魂魄却已经去往故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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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大是谁？据考，应是孟浩然在襄阳的好友，曾与诗人有诗往来。

孟浩然还有一首《送辛大之鄂渚不及》，可见两人交情非浅。他是布衣之交、诗酒之交，也是那种可以“中宵劳梦想”的知心之人。

孟浩然一生朋友极多，王维、李白、王昌龄都与他友善，但写给辛大的诗里，却有着不亚于诗坛盛名的真诚。因为这个南亭之夜的情意，并不因对方身份的高低而增减。

他所念的，是那个能与他一起听荷风、品茶香、论田园的人。

如果再往深里读，这首诗写的也不只是一次怀人，还是隐士一生的缩影。

孟浩然住在襄阳，衣食平淡，名气却很大，张九龄、王维都赏识他。可他始终没有真正进入官场，始终是那个在夏夜里散发乘凉、在田家喝酒、在山水间写诗的田园诗人。他的“恨无知音赏”并不只在音乐上，也可能藏着对人生际遇的一丝叹息。

但可贵的是，他很快就把叹息化掉了——既然现实中无知音，那就去梦里；既然不能兼济天下，那就独善其身。

他不像李白那样剑拔弩张，也不像王维那样带些佛理，他就像夏夜的荷风一样，有清凉，有清香，也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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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不宏大，也不用力。

没有山川气势，没有历史沧桑，只写了一个普通的夏夜和一次普通的想念。可正因为普通，它才能穿越时间，与每一个有过这样夜晚的人相遇。

每个人或许也曾在某个暑气渐消的傍晚，坐在窗前，忽然想到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也曾打开手机翻出照片，想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发。那种感觉，孟浩然在一千多年前已经替自己写完了。

而读诗的好处是：很多人并不是独自怀念。原来古人也曾为一次别离辗转反侧，也曾把琴放下，因为听琴的人不在；也曾在中夜梦见故人，醒来后窗外只有月光与露水。

文学作品并不能替自己抵达谁身边，却能让人知道，思念从来都不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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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夏日南亭怀辛大》不是一首需要注解的诗，它需要的是一把竹椅、一阵晚风，和一颗愿意安静下来的心。

孟浩然早已不在，但每一年荷花开、竹露滴，他的心情还会从诗句里长出来。若当下也能在某个夏夜忽然想起某个人，那么，南亭便又燃起了灯。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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