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峡的“回家之路”，台湾里长刘德文义送老兵骨灰落叶归根

“老兵一生游子，我想让他们落叶归根。”这是台湾高雄祥和里里长刘德文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23年来，他背着红色背包，一次次跨越海峡，护送400多位去台老兵的骨灰回家。这个感人的故事，被拍成了电影《回家之路》，预计将于今年底上映。

9月20日，刘德文与《回家之路》的主创团队亮相今年的“湾区升明月”晚会。借此契机，导报记者采访了刘德文与电影监制张家鲁，听他们讲述这段跨越海峡的乡愁与传承。

电影《回家之路》宣传片截图。

23年送400多位老兵骨灰回家，“我不要游子们还当游魂”

导报记者（以下简称“记”）：第一次护送老兵的骨灰回大陆是什么时候？

刘德文（以下简称“刘”）：那是2003年。当时要从高雄经香港转长沙，接着坐绿皮火车去常德，再搭中巴到桃源，然后坐三轮车，最后步行。这位老兵生前跟我说他要回家，要葬在父母的旁边尽孝道。一生在外的游子，对故土的这份情感让我很感动。

记：20多年来送了400多位老兵回家，有没有您特别难忘的？

刘：有一次我送云南籍的老兵回家，要走到深山里。老兵的儿子当时78岁了，看到我就跪了下来，他说“你可不可以把我爸爸的骨灰盒打开”。打开以后，他说：“爸，爸，我不是野孩子，不是孤儿，我终于有爸爸了！”他哭了，我也哭了，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孝道伦理的精神。所以我送老兵回家，也是搭起亲情的链接。

记：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您一直做这件事？

刘：我们社区有100岁的老兵，临终前牵着我的手说：“里长，带我回家！”支撑着我的，就是他们的叮咛和嘱托。他们一辈子最盼望的，就是回到记忆深处的故土。完成他们的心愿，是我对他们的承诺，对我来说，也是人生中有意义、有价值的事。这些老兵一生在外当游子，我不要让他们再当游魂。

记：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有感到遗憾的？

刘：有一位老兵的儿子委托我送他父亲的骨灰回家。但当我办好手续，准备启程时，才知道老兵的儿子去世了。我遗憾的是，没办法很快帮他完成心愿。所以到现在，只要有老兵的儿女还健在的，不管如何辛苦，我都会优先去送这位老兵回家，圆他们父子、父女团圆的梦。

刘德文亮相今年的“湾区升明月”晚会。

老兵之子把真实搬上大银幕，“再不记录，那代人的故事就消失了”

记：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把刘德文里长的故事搬上大银幕的？

张家鲁（以下简称“张”）：我的爸爸就是一名老兵，他1949年到的台湾。我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这些老兵叔伯。我看着他们正当年，看着他们老去，到最后过世，心里很感慨。如果再不记录，这一代人的故事可能就消失了。我也是因缘际会看到刘里长的故事，特别感动，正好有朋友带着刘里长的故事来找我，问要不要一起合作？我说当然好，特别好，这是冥冥中的缘分。

记：以前您也拍过很多电影，您觉得这个题材特别吸引您的是什么？

张：就是真实！现在观众越来越希望看到一个真正发自内心、出于人性、能够让人感动的好故事。刘里长做了这么多事，我希望把自己的这份触动分享给更多的人。

记：您说您也曾疑惑刘里长为什么能坚持做这件事，那拍完电影之后，您有答案了吗？

张：刘里长帮助了他人，也成就了自己。每次看到他，就觉得他像一个“修行人”。为什么呢？因为送骨灰这件事，刘里长要承担很多的压力。他到现在已经送了23年，送了400多位老兵的骨灰，全部是自费。都是他自己花钱买机票、买高铁票，然后想办法用最精简的方式，把骨灰安全送到家。刘里长授权我们拍这部电影，他没收一毛钱授权费，就希望我们努力把电影拍好。（转向刘）还好，没给您丢人吧？（刘：拍得挺好的，我很感动。）

记：您希望观众看完电影后能记住什么？

张：刘里长说过，他做这件事情，除了完成老兵的心愿外，也是希望把已经失去的、隔离的、断掉的亲情重新连接。当年这些老兵去到台湾，他们来自山东、山西、湖南、四川、广东……他们以为待个几年总可以回家，结果一隔绝就是几十年。这几十年能发生多大的变化？对有些老兵来说，也许那天早上出门，就是跟妈妈见最后一面，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每次听刘里长讲这400多个故事的时候，我都很……但这就是时代。我们希望透过这样的电影，把曾经断裂的联系重新连接起来。

刘德文与电影监制张家鲁（右）

从一个人到几代人的传承，“老兵第四代联络我了”

记：刘里长，看到自己的故事被搬上了大银幕，是什么样的感受？

刘：授权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的想法很单纯，就是希望能帮助更多去台湾的老兵落叶归根。现在很多老兵的儿女都已经80岁了，也有很多不在人世了。孙子辈可能还愿意接（骨灰），我担心的是第四代（不愿接）。所以我想透过这部电影的传播，让更多年轻人知道：你们的曾祖父还在台湾，要去把他接回来。也想透过这部电影，传递两岸亲情血脉相连的故事。

记：听说有年轻的一代透过互联网找到了您？

刘：是的。最近有老兵的第四代联络我，要找曾祖父，而且很多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这让我很惊讶。透过互联网的传播，很多人关注这件事。这些第四代会说：“我爷爷跟我说，他十多岁就没见过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现在知道在台湾，要试着去寻找。我要圆我爷爷的心愿，要将我们几代人中血脉的断层连接上。”这些让我感受很深，我能活到几岁，送老兵这件事就做到几岁，目标是将1000位老兵带回家。

记：这20多年两岸的变化，您亲眼看到之后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刘：我以前有时候要搭绿皮火车，最长达到16个小时，舟车劳顿，而且每次只能带回一位老兵。现在我一次可以带三位老兵回家，用很短的时间就能跨过三个省。交通越来越便利了。以前到村里走的是泥巴地，如今村村有大路。我送老兵也会更轻松，也能更快地帮助他们回家团圆。

记：对于两岸年轻人，您最希望他们从您的经历中看见什么？

刘：希望两岸有更多的年轻人来互动、交流、学习，未来由他们帮助老兵回家，这是一个传承。我希望自己的故事还有这部电影，能够在两岸年轻人之间搭桥，大家一起来帮助完成更多老兵盼望回家的心愿。

导报记者 林静娴/文 钟洪 刘晋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