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的清算日》第9章: 一年后

一年后，林婉出狱了。

那天是个阴天，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咖啡馆还是老样子，风铃叮铃响，咖啡机嗡嗡响，客人不多不少。

我穿着围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店长说我现在拉花已经拉得很好了，尤其是心形，又快又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形算什么，我连地质报告都能查，拉个心形有什么难的。

下午两点，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

是她。

林婉。

她穿着那件黑色西装，还是半年前那件，但好像更旧了一点。

头发长长了，披在肩上。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

我也看着她。

店里有个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玩手机。

店长在里间清点库存，没出来。

"欢迎光临，"我说，"请问需要点什么？"

她笑了笑。

"陈默，"她说，"你拉花还是那么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心形拉得确实歪了。

"刚学，"我说，"还不太熟练。"

她走到吧台前，坐下。

"一杯美式，不加糖。"

"好。"

我转身去操作咖啡机。

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说不清楚。

像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看到那份地质报告的时候。

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咖啡机嗡嗡响，蒸汽喷出来，白色的雾气。

我拉了个心形，还是歪的。

端过去，放在她面前。

"你的美式。"

她看着那个歪心形，笑了。

"还是这么丑。"

"免费送你，"我说，"丑不丑的，能喝就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

"美式就是苦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以前喝的都是加糖的。"

我愣了一下。

"以前？"

"在里面的时候，"她说，"每天都想喝甜的。"

我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涂红色的指甲油，很亮，很刺眼。

"在里面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闷。"

"嗯。"

"你呢？"她抬头看我，"这一年怎么样？"

"就那样，"我说，"每天上班下班，拉咖啡，擦桌子。"

"挺好的。"

"嗯。"

我们沉默了几秒。

店里又进来一个客人，是个女生，点了杯拿铁。

我去操作咖啡机，拉了个心形，这次比刚才圆了一点。

端过去的时候，听到林婉在后面说：

"陈默。"

"嗯？"

"谢谢你。"

我转身看她。

她手里捧着那杯美式，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脸。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我愣了一下。

"我没等你。"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我还是想谢谢你。"

我没说话。

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听到她说：

"陈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后悔吗？"

我停下动作。

后悔吗？

这三年，我查名单，举报，丢了工作，拿了五十万，然后在湖边咖啡馆当店员。

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她喝完了那杯美式。

站起来，从包里掏钱。

"多少钱？"

"不用，"我说，"我请。"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说，"你刚出来，身上肯定没钱。"

她笑了笑，把钱收回去。

"陈默，"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店长了。"

"是吗？"

"嗯，"她点了点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她想了想，"以前你说话很冲，像随时要跟人吵架。"

我笑了笑。

"现在不吵了。"

"嗯，"她说，"现在你变温柔了。"

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陈默，"她回头看我，"我明天还来。"

"好。"

"明天我要喝拿铁，加糖。"

"好。"

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走远。

天还是阴的，但好像没那么灰了。

店长从里间出来，看到我发呆。

"怎么了？"

"没事。"

"刚才那个女的，你认识？"

"嗯，"我说，"老朋友。"

"哦，"店长点了点头，"长得挺漂亮的。"

"嗯。"

"你女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算是……一起经历过一些事的人。"

店长没再问，转身去忙了。

我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笑了。

一起经历过一些事的人。

这句话说得真好。

比"朋友"准确，比"同事"准确，比"敌人"也准确。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些黑暗的日子，一起查过名单，一起面对过赵建国，一起在法院门口告别。

一起经历过一些事的人。

这个词，刚刚好。

晚上七点，我下班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湖边有散步的人。

我沿着湖边走，走到卖烤红薯的摊子前。

大爷还是那个大爷，草帽还是那顶草帽。

"大爷，来个红薯。"

"好嘞。"

大爷夹了一个红薯，用纸包好，递给我。

"五块。"

我付了钱，接过红薯。

热的。

烫手。

我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和一年前一样。

我一边吃，一边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婉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今天住哪里？"

我愣了一下。

想了想，回了条短信。

"我家有空房间，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住。"

过了几秒，她回了。

"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

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个红薯。

还是热的。

我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一年了。

我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