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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很小时候,大人们讲得比较多的事就是各种神话。
山有山神,树有树神,天上的神仙就更多了,基本上是无神不存。
这是为什么?
我记得那时屋场里一落黑,火塘里架起干柴,火苗一舔一舔,映得大人的脸忽明忽暗。祖父把旱烟袋往鞋底一磕,讲雷公,讲电母,讲南天门,讲观音老母,讲土地公公,讲灶王爷,讲门神,讲床公床婆。
我们细伢子缩在板凳上,耳朵竖得笔直,连红薯都忘了翻。茶陵客家人住在山冲里,开门是山,出门是岭,溪水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云从屋背过。
大人说,山有山神,树有树神,桥有桥神,连一块大石头、一口老井、一条老路都有神。
天上的神仙就更多了,玉皇、王母、太白金星、七仙女、雷公电母、风伯雨师,数也数不过来,基本上是无神不存。
那时候我不晓得这是为什么,只觉得世界满满当当,到处都有眼睛看着人。
后来年岁大些,听多了,看多了,才慢慢明白,神话在茶陵客家人嘴里那么盛,不是没来由的。
一是以前茶陵客家人居住在原始森林中,雷电交加、山洪暴发、大火烧山等各种超自然现象时常出现,让客家人迷惑不解,以为有超自然力量统治着森林。
那时候的茶陵山区,不像如今路通路亮,山是深不见底的,林子是黑压压的。古樟、老杉、苦槠、枫树,一棵挨一棵,藤缠树,树缠藤,人钻进去,日头都筛不下几缕。
客家人从远处迁徙来,挑着箩筐,背着祖宗牌,寻到山窝里落脚,开荒,造田,搭寮,烧炭。
他们靠山吃山,也怕山。春天雷一响,天像裂开,闪电把老树劈成两半,焦味几天不散;夏天暴雨一来,山洪从高处吼下来,田埂塌,屋脚冲,溪水一下子涨到腰深;秋天干草一点就着,火从这山烧到那山,烧得半边天红,野兽乱窜;冬天北风卷着雾,林中像有人哭,又像有人笑。人站在这样的森林面前,太小了,太软了。
他们不晓得雷从哪里来,火为什么烧,洪水为什么发,病为什么一夜之间夺走人生命。
于是就说,山有山神,树有树神,雷有雷神,水有水神。山神管野兽,树神管倒树,雷神管火,水神管溪。进山要敬,砍树要问,开荒要祭,过溪要拜。
以为有一种超神秘的力量统治着森林,人只能低头,只能求饶。这种怕,不是一个人的怕,是一代人一代人的怕,传到后来,就成了神话的根。
二是尽管神仙不存在,但族长道师等统治阶层,为了增加管理力度,有意编造各种神话故事,让大家相信只有他们才能给客家人带来福音。
茶陵客家人的屋场,多半有祠堂,有族长,有会讲道理的老人,也有道师、地理先生、巫婆、香火先生。
谁家起屋,要看风水;谁家死人,要做道场;谁家牛丢了,要问仙;谁家小孩夜哭,要请人收惊。族长和道师,不单是管人,也管神。
他们说,后龙山是龙脉,不能挖;说村口老树是树神,不能砍;说某块石头是石公,不能坐;说某条溪有溪神,不能污。这些话,一半是规矩,一半是吓。
谁犯了,就说会遭报应,轻则病,重则绝。大家听了,心里就怕,怕了就不敢乱来。
族长道师便成了人和神中间的人,只有他们晓得神的意思,只有他们能替人求福。
于是,修桥要他们领头,打醮要他们主祭,还愿要他们念经,安龙谢土要他们看日子。米、钱、鸡、鱼、香纸,都往他们手里过。
你说神仙真有没有?他们未必不晓得,可他们更晓得,一个屋场几百口人,光靠骂、靠打、靠族规,管不住。加上神,就管得住了。
神话在他们嘴里,不光是故事,还是绳子,是鞭子,是糖。让大家相信,敬神才有福,不敬就遭祸;相信只有他们才能把福音带到客家人屋里。
这样,神话就越传越多,越传越像真的。
三是大家茶余饭后也会说自己遇到的一些离奇的事情,口口相传就成了神话。
山里人日子苦,白日忙田忙土,夜里闲下来,就爱讲古。晒谷坪上,火塘边,田头歇气时,走亲戚的路上,总有人讲。
张家老倌说,他年轻时走夜路,看见前面一盏鬼火,忽高忽低,引他走了半里,忽然不见;李家婆婆说,她有一回在山上捡菌子,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回头一看,只有一个白胡子老人坐在树底下,等她再眨眼,人就没影了;王家猎人说,他打过一只黄麂,夜里就梦见一个穿蓑衣的人站在床前,叫他莫再打。
讲的人一本正经,听的人半信半疑。可一传十,十传百,添一点油,加一点醋,原本只是眼花、风吹、做梦,慢慢就成了神仙显灵,成了鬼怪现身。
茶陵客家人叫讲故事为“讲古”,讲古的人有瘾,听古的人也有瘾。
同一个事,今天这样讲,明天那样讲,讲到最后,连讲的人都不晓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神话就这样在茶余饭后长出来,像田埂上的草,没人种,却年年发。它不靠书,不靠戏,就靠一张嘴、一双耳,从这屋传到那屋,从这代传到那代。
比如桃坑老亭子有一棵百米高的杉树,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这树顶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白头发的女人。
桃坑老亭子那地方,山高路陡,溪水冷得刺骨。路边有一棵大杉树,高得吓人,站在树下往上看,帽子都会掉。
树身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皮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纹。
老人说,这树有百米高,是老亭子的风水树,也是树神。
我小时候,有人指着树顶告诉我,那上面有一个穿蓝衣服、白头发的女人。晴天,她坐在杉针上梳头;雾天,她在树梢上唱曲;有人从树下过,若是不敬,回头就要生病。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我们细伢子听了,路过那树,不敢大声,不敢指,不敢吐口水,只敢偷偷抬眼。可树太高了,杉针密密匝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哪里看得清?
有一回,我跟大人走老亭子,忍不住抬头,只看见风把树梢吹得摇来摇去,像有个人影,又像没有。
大人一把拉我走,说:“莫看,莫乱讲。”我后来想,那穿蓝衣服白头发的女人,也许是一片蓝布挂在树上,也许是雾,也许是鸟,也许是有人编出来吓小孩的。
可不管是什么,老亭子的人信了,一代一代讲下来,就成了神话。
茶陵客家的神话,大多就是这样:从森林里的怕里生,从族长道师的嘴里立,从茶余饭后的古里长,最后落在一棵老杉、一座山、一口井、一条溪上,成了大家心里的神。
茶陵客家人的神话就这样生长出来了。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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