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信宣兵团 ▍沙海护绿人

九月的塔克拉玛干，热浪翻涌，满目灼人的金黄。

在二师三十一团沙漠腹地，一条小道蜿蜒向前。往里走，景象骤然一变：葱郁林带连绵铺开。风掠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谁能想到，三十年前，这里尽是流动沙丘。狂风卷沙，天地昏黄，数步之外看不清人影。如今草木繁茂，层层林带缚住黄沙。昔日不毛之地，绿意缓缓铺展。

趁着晴好天气，63岁的三十一团退休职工王先华，和妻子邓炳盛回到这片林地。走在浓荫下，端详着亲手种下的林木，王先华轻声感慨：“早年满眼都是白沙包，守沙种树23年，总算见到这片绿了。”

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背后的艰辛，老两口最清楚。

退休后，王先华重返二师三十一团防风固沙林区，巡查沙生灌木林（资料图片）。 周静静刘春林摄

沙侵家园 立誓守林

时光回溯至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彼时，塔克拉玛干沙漠与库姆塔格沙漠，如同两头步步逼近的巨兽，沙丘以每年2米的速度相向推进，两大沙漠最近处相距不足3公里。

沙线持续前移，流沙吞噬农田、掩埋道路；庄稼播种之后，一场大风便踪迹全无。

沙进人退，家园时刻面临被流沙吞噬的风险。

2000年，三十一团投入近2000万元，在沙海前沿营建防风固沙生态林。林带总长11公里、总面积3300亩。数十万株杨树、沙枣树等幼苗，被小心翼翼地栽进沙土里。幼苗根系浅，必须专人长年管护。

“这片沙窝子本来就长不出东西，谁去守林子，谁就得遭罪。”连队职工议论纷纷。

王先华的棉田就在沙漠边缘，风沙有多凶，他最清楚。

每到开春播种，一场狂风就能撕碎地膜，重播两三次，早已是家常便饭。

那一年，王先华的两个女儿，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家里新房刚落成，日子渐渐安稳。

可一块巨石始终压在王先华心上：倘若两大沙漠最终合拢，所有人安稳的生活，都无从谈起。几番思量，他对妻子道出决定：“这片林子没人看管，大家的田地就都守不住。我们去守林。”

一句话，便是一生的选择。

深耕瀚海 固沙植绿

治沙护林的起点，是极致的艰苦。

林间防护站，仅有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房门常年无法闭合。门外是无边的松软浮沙，没有平整道路可走。最让人难熬的，就是饮水问题。

防护站成立后的头9年，站内没有任何配套供水设施。就地抽取的地下水浑浊不堪，一桶水静置后，桶底能沉淀小半桶泥沙。水土盐碱含量高，地下水入口苦涩难咽。

为解决饮水难题，夫妻俩常年往返6公里外的团部拉水。起初靠自行车，后来换成三轮车。沿途七八百米全是松软的沙土路，车轮极易陷进沙窝。短短6公里的路程，单程就要耗费一个多小时。

往昔的艰辛，邓炳盛历历在目：“再多苦我们大人都能扛住，最亏欠的还是孩子。孩子在团部上学，我们常年守在林地，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王先华在防风固沙林区检修滴灌管道，细致管护苗木供水设施（资料图片）。周静静刘春林摄

戈壁的四季，各有煎熬。春夏时期，蚊虫肆虐，成群结队扑向土坯小屋。每到夜晚，夫妻俩只能裹紧衣物、蒙住头部，勉强入睡。春秋大风天，黄沙遮天蔽日，咫尺之外不见光景。

新栽的幼苗根基尚浅，经不起狂风肆虐。大风一过，树苗要么被拦腰吹断，要么被连根拔起。一夜风沙，整年的管护心血，往往付诸东流。

有一年春季，一场持续三天的强沙尘暴，掩埋了一千多株幼苗。风沙过后，王先华蹲在沙地中，一株一株刨出树苗、扶正培土。反复劳作间，手掌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血泡破损、结痂、再破损。邓炳盛望着丈夫疲惫的背影，满眼心疼，默默上前并肩劳作。

身体的苦楚之外，无边孤寂更磨人心性。

防护站远离团场居民区，无邻里相伴，无休闲娱乐。白日里巡林浇水、修枝补苗，忙碌能暂时冲淡寂寞。可每当夜幕降临，周遭只剩呼啸风声，空旷而萧瑟。

“大风刮起来呜呜作响，听着心里发慌，经常一整晚都合不上眼。”邓炳盛坦言。

刚来驻守的数月，她多次心生退意，反复劝说王先华返回连队，承包土地安稳度日。

面对妻子的劝说，王先华始终沉默，每日依旧准时扛起铁锹出门巡护林木。待夜间归家，他语气坚定：“国家为这片林子投了这么多钱、这么多人力，我们要是撒手走了，谁来守这片防护林？我们不能走。”

邓炳盛深知丈夫的脾性，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自此，二人扎根沙海，再无退意。

治沙护林，从无捷径可走，唯凭脚踏实地、日复一日地坚守。

早年管护条件简陋，没有专业器械，王先华的全部工具，只有一把铁锹、一只水桶、一架望远镜。天未破晓，他便出门巡林，11公里长的林带，全靠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寒来暑往，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每逢风沙过境，他第一时间奔赴林地，扶苗固沙、查漏补缺，悉心守护每一株幼苗。

夏季是林木管护的关键期，滴灌系统需要全天候值守。整片林区分布着数十个供水阀门，需分区轮换供水，丝毫不能懈怠。王先华穿梭在沙地林间，反复巡查调试，不敢有半点疏忽。

“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缺不得水。滴灌但凡有一处不出水、管道破损，他都要去排查修缮。”邓炳盛说，“常年在林子里来回奔波，他一年要磨破七八双鞋。”

沙海护林，险象环生。一次盛夏巡护，室外气温突破40摄氏度。王先华出门匆忙，忘记携带干粮和饮用水。他沿着林带逐一检查阀门、排查病虫害、修补破损滴灌带，全身心投入劳作。巡查至林地尽头时，高温透支让他眼前一黑，晕倒在滚烫的沙地上。万幸附近棉田的职工及时发现，将他紧急送医救治。

苏醒后，邓炳盛红着眼眶劝他放弃。王先华嗓音沙哑，态度却异常坚定：“一株株苗子栽活、长成大树太不容易，我舍不得撒手。”

23年朝夕管护，枯燥的沙海劳作，王先华摸索出一套贴合本地的治沙护林经验。

他对比观察后发现梭梭、红柳这类本土树种，耐盐碱、抗风沙性能远超外来苗木。此后，他逐年扩大本土苗木栽植规模，大幅提升林木存活率。

他细心记录四季风沙变化规律，在风口位置搭建多层防风障削弱风力；反复调试滴灌管线，科学分配有限的荒漠水资源，保障每一株幼苗都能得到滋养。靠着这些接地气、实打实的“土办法”，林区树苗成活率从最初不足40%，稳步提升到70%至80%。

23年间，他徒步巡护总里程超10万公里，用脚步和汗水，筑牢了沙海绿色屏障。

二师铁门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王小兵说：“王先华人踏实、话不多，一心守着这片林子。”

守林护绿，王先华眼里容不得半点破坏。

2010年秋季，他如常巡林，林间突兀地传来砍树的声响。循声赶去，他发现昔日邻居正在挥斧伐树。看着被砍伐的林木，王先华又气又心疼。邻居不停地赔礼求情，希望他网开一面。

王先华压下复杂的情绪，正色道：“国家投入巨资、团场耗费大量人力，才造出这片防护林。没有这片林子，我们团场早就被黄沙吞没了。”他坚守原则，依规将当事人带至林业站处理。自此，无人再敢随意损毁林带，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多了一份坚实的守护。

风雨同舟 相守绿洲

伟大的坚守，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王先华一心扑在巡林护林上，妻子邓炳盛默默撑起他们的小家，做他最安稳、最坚实的后盾。

谈及23年的坚守，邓炳盛的话语质朴纯粹：“我们都是普通人，只管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事。看着树苗一年年长高长密，心里就有盼头，再苦再累都值得。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戈壁的生活。”

常年风餐露宿、高强度的管护劳作，让王先华的身体落下了诸多病根。2020年春天，他频繁出现心脏不适。每次发病，都要卧床休养两三天，浑身虚弱无力，连起身都十分艰难。

身体抱恙，牵挂未减。王先华心里始终惦记着林间的管护工作。防护林无人值守、幼苗管护延误不得，林间滴灌管道更是随时可能堵塞破损。关键时刻，邓炳盛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丈夫的管护工具，一头扎进茫茫林区。

哪片林地供水异常，哪处苗木长势不佳、需要补种修复，她慢慢摸索排查、及时修补。正午烈日灼灼，晒得人脸颊发烫；狂风过境，黄沙尽数灌入衣领。所有辛苦，她都默默咬牙扛下。

林间的活儿繁杂琐碎，她忙完一整套管护工作，又要匆匆赶回小屋，生火淘米、洗菜做饭，将温热的饭菜端到卧床休养的丈夫身前。

她一边轻轻揉搓着王先华发紧的胸口，一边轻声诉说林间的细碎见闻：哪株新苗抽了新芽，哪片沙地出现了塌陷。琐碎温柔的话语，抚平了病痛的焦灼，慰藉着病榻上的王先华。

王先华躺在炕上，听着灶台边此起彼伏的忙碌声响，看着妻子满头汗水端着饭菜走来的模样，心头总是酸涩动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究未曾说出口。

邓炳盛早已读懂他的心事，笑着摆手宽慰：“你护林，我护你，咱俩谁也没闲着。”一句玩笑话，把荒漠里的苦日子说得有了甜味。

漫长的岁月里，两个人相互搀扶，看着树木一年年长高、变密。

2019年9月，王先华荣获全国绿化奖章，手中证书是对他半生守绿事业的最好褒奖（资料图片）。刘春林 摄

王先华夫妻的坚守，是三十一团荒漠治理的缩影。自2000年王先华扎根戈壁、治沙护绿以来，团场从未停下生态治理的脚步。一代代人接续植树固沙，荒漠生态一年年向好。

2018年至今，团场人工林面积从25600亩扩增至31600亩，林网化率提升至90%。曾经步步逼近的两大沙漠，最近处距离从不足3公里拓宽至8公里以上，消除了沙漠合拢的隐患。

昔日肆意流动的沙丘，如今被牢牢锁住，连片绿洲在沙海之上铺展。风沙灾害逐年减少，空气愈发湿润。绝迹多时的飞鸟重回林梢，野兔、沙狐等野生动物频频现身林间。生态向好，也惠及了田间作物。团场棉花平均亩产，从以往的200多公斤攀升至500公斤以上。

看着家乡的蝶变，四连职工李海波满心欢喜、笑意难掩：“生态环境好了，大家收入高了，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回乡安家，咱们的家乡是真的变好了。”

这份“变好”背后，有王先华23年如一日的坚持巡护，也有邓炳盛沉默而坚韧的托举。

薪火相传 接续护绿

让王先华倍感欣慰的是，这片绿洲迎来一批年轻的守护者。

多年来，三十一团护林队不断壮大，队员从最初8人增至如今14人。一批年轻人主动奔赴沙海，接续护绿。

巡林路上，王先华向年轻队员分享幼苗管护、滴灌养护、林间防火的实操经验；闲暇之时，讲述早年缺水缺房的窘迫、沙尘暴损毁苗木的痛心。他一遍遍叮嘱后辈，每一寸绿意都来之不易。“护林固沙，守住的不只是一株株树苗，更是全团职工群众赖以生存的家园。”质朴的话语，让年轻队员读懂了坚守的重量。

今年7月，王先华（前排右三）回到二师三十一团防风固沙林区，与现任护林员一同劳作后合影（资料图片）。 周静静刘春林摄

38岁的仲大维，面庞被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早年种植棉花时，他就常听老职工说起王先华夫妇治沙护绿的故事。

一次团场义务植树，仲大维走进防风固沙林区。昔日栽种的小树苗，已然长成碗口粗细的大树，清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同行的护林员告诉他，这片林海，是王先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悉心管护的成果。伫立林间，满目苍翠，仲大维内心深受震撼。

2023年初，护林队公开招聘，仲大维第一时间报名应聘。上岗第一天，王先华带着他穿行在林带里。王先华脊背微驼，脚步却依旧轻快，仲大维紧随其后，认真学习记录。

行至一滴灌阀门处，王先华俯身蹲下，熟练调试水流、清理滤网淤积的泥沙，动作干脆利落。从研判苗木长势、排查修缮管网，到风沙过后扶苗固沙、抢救受损幼苗，他逐项细致示范、倾囊传授。在随后的数月跟班巡护中，仲大维慢慢吃透管护技巧、摸透林地习性，一步步练出扎实的护林本领。

同年，王先华退休，带着妻子搬离沙窝子。仲大维举家搬迁，定居沙漠边缘。告别之际，王先华将陪伴自己多年的望远镜交到仲大维手中。

新一代护林人，带着新思维、新理念扎根沙海。仲大维不再局限于单一防风固沙、苗木管护。他立足沙区生态实际，主动探索可持续治理模式，向团场建言，在防护林外围试种肉苁蓉、沙棘等耐旱经济作物，以林下产业反哺生态管护，走出“以林养林”的新路子。

宋财富是三十一团农业林业草原和生态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2014年，刚大学毕业的他来到团场，投身基层生态管护工作。初入戈壁，恶劣的环境、单调的巡林日常，让他一时难以适应，心里满是迷茫。跟着王先华巡林几天后，宋财富的想法彻底变了。他亲眼见到，50多岁的王师傅蹲在沙地上，一点点抠出滴灌孔里的泥沙，一株株察看苗木，丝毫不见厌烦。这一幕深深印在宋财富心里，也让他读懂了这份工作的价值。

如今他运用专业知识完善荒漠生态林、防洪基干林、农田防护林和城镇连队绿化林四级防护体系，层层设防、步步锁沙。说起整套生态规划和治理数据，宋财富条理清晰，但总不忘说一句话：“这一道道生态屏障，是王叔他们那一代人一锹一镐干出来的。”

22岁的舒望菊，是护林队最年轻的队员，入职不足半年，白净的面庞带着年轻人的朝气。走上护林岗位，听过老一辈治沙的故事，他明白这片绿来之不易。往后巡林值守，再苦他也从不抱怨。

一代代人的坚守，彻底改写了团场的生态底色，也点亮了职工群众的幸福生活。

如今，14名护林员接力穿行于林海之间，新栽种的梭梭幼苗在风沙中顽强扎根，绿洲向着沙漠深处一寸寸蔓延。（朱丹丹 张效红 周静静）

来源：兵团日报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