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瑞敏｜被遗忘的Gone With The Wind最早中译本

电影《乱世佳人》海报

1936年，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长篇小说Gone with the Wind出版，次年获普利策奖。1939年12月，由小说改编的电影在美国上映，费雯·丽、克拉克·盖博主演。第二年，电影引进国内，5月30日，《申报》报道电影的中文名由“《随风而去》改译《乱世佳人》”：

中外各报喧传了好久的五彩巨片《随风而去》，已由上海米高梅影片公司赶运来沪，曾试映过一次。全片共长二十四大本，分上下两集，须映三小时四十五分。中文译名一再郑重考虑，更名为《乱世佳人》，雅俗共赏，可以笼括全片的故事。

在美国南北战争的大背景下，斯嘉丽成长蜕变了。《乱世佳人》一望而知即包含了战争与爱情，乱世中佳人的命运尤能引起人们的关注与好奇，显然比《随风而去》更具吸引力。6月4日，《申报》宣布《乱世佳人》的公映日期，“据最近确讯，大华决定六月十八日晚八时，作远东第一决献映”。为了宣传电影，《大华影讯》创刊号《乱世佳人特刊》，刊载《乱世佳人本事》《如是我评之乱世佳人》《乱世佳人之佳人费雯丽小传》《扮演史嘉兰之后的供状》等进行全面报道。其中《非常的荣誉》称“单单《乱世佳人》一部片，荣膺九个金像奖”。此后一段时间《申报》几乎每天都有《乱世佳人》的广告，诸如“写兵荒马乱之苦，述海枯石烂之情”，“不看《乱世佳人》，辜负一生一世”，至于“六个月内决不再映”“年内重映遥遥无期”之类，皆足以引起全城关注。

从6月18日到7月30日，《乱世佳人》在上海连映了四十三天，盛况空前。而原著Gone with the Wind还没有中文译本，傅东华《译序》：

今年夏初，由本书制成的电影《乱世佳人》（前曾译作《随风而去》）在上海映演四十余日，上海的居民大其起哄，开了外国影片映演以来未有的纪录，同时本书的翻印本也成了轰动一时的读物，甚至有人采它做英文教科书了，我却还像一个初到上海的乡下人，全不晓得这回事。当电影开映的前几日，有些朋友怂恿我译这本书，意思甚是殷切，仿佛这书的翻译非我莫属似的。（[美]宓西尔女士：《飘》，傅东华译，上海国华编译社，1941年第二版，第1页）

在电影开映之前，有些朋友怂恿傅东华翻译这本书，而他本人并不积极。前年他续译完《吉诃德先生传》，厌倦了为他人做笔墨，加之对“时髦”的作品心存疑虑，所以并未立刻做决定，而是犹豫了一段时间：

其时我厌倦译书工作的心理并未改变，又以为一部时髦书未必一定就是一部好书，所以迟疑不决着，停顿了几近一月。及至书的内容涉猎过了，电影也领教过了，才觉得它虽不能和古代名家的杰作等量齐观，却也断不是那种低级趣味的时髦小说可比——它的风行不是没有理由的，它确实还值得一译。（同前，第1-2页）

虽然傅东华对这部小说的评价并不是非常高，但《飘》却成了他翻译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也是Gone with the Wind最经典的译本。《中国翻译通史》道：

这部作品最早被译介到中国是由傅东华翻译的，题为《飘》，于1943年10月由上海龙门联合书局出版二册，卷首有译者序与作者传略，译序写于1940年9月，一经发行便连续出了五版，1948年10月再版发行八版；1945年重庆龙门联合书局又发行了蓉城一版三册。同年12月，成都译者书店再版上海译者书店出版的（初版年月不详）之江的题为《乱世佳人》的译本，这是一个节译本。之后，相继又出现了两个节译本：一是1945年3月重庆美学出版社出版的郑安娜的译本，题为《风流云散》；另一个译本是杜沧白《飘》，1947年6月由重庆陪都书店初版。（马祖毅等：《中国翻译通史》第二部，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698-699页）

《中国翻译通史》关于《飘》的出版时间是不准确的。最早出版《飘》的是上海国华编译社，上册出版于1940年，封面署“美国宓西尔女士著 傅东华译”，下册出版于1941年。尽管《飘》出版后就有批评的声音，Gone with the Wind最早的中译本是傅东华的《飘》，一直以来都是学界的共识。

英文版《飘》初版本封面

实际上，Gone with the Wind最早的中译本并不是傅东华的《飘》，而是《中国商报》连载的邓绮郎翻译的《乱世佳人》，和傅东华不同，邓绮郎是用文言文翻译的。7月30日，《乱世佳人》最后一天上映，仅仅过了十天，8月9日，《中国商报》开始连载《乱世佳人》，署“马格列米吉尔著 邓绮郎译”，前有按语：

最近在大华影戏院演映之《乱世佳人》一片，即取材于本书而加以删节，然后编成电影剧本者。剧中情节，颇能不失原作精神，唯对话细腻之处与乎自然景物及内心之描写等等，实嫌不足，此削足适履以就银幕之所限，固无可如何者也。特此书即以影片介绍其伟大之精神，则原著实尤有介绍于国人之必要，因为转译此书，原文甚长，中间固有可以删节者，然为尊重名著起见，胥为译出，以存其真。虽瘕瑜互见，其美处究不可揜也。

翻译的缘起自然是因为电影的热映。电影改编自小说，影片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时长，加上中间的音乐，已经长达四个小时，对观众来说也是一种考验。如此时长，居然还能连映这么久，创下票房纪录，足见其受欢迎的程度。然而无论怎样成功的影视作品，都无法呈现原著的全部，所以翻译尤其必要。看过电影的观众对原著自然是非常好奇的，没有看过电影的人也会想知道原著的魅力在哪里。在《乱世佳人》热映的时候，《中国商报》注意到原著尚没有中文译本，如此迅速地开始连载中译本，确实是很懂时机的。

关于中译本的书名，这部小说曾被译作《战燹录》。1937年第一卷第六期《文摘》刊“马思”的《轰动全美的〈战燹录〉著者——密小姐》，7月14日《世界日报》载《介绍美国新女作家密西尔小姐——出版六百万本〈战燹录〉的作者》。邓绮郎选择和电影同名的《乱世佳人》，主要人物分别译为茜卡丽、玛兰、烈脱、爱司莱，故乡译作泰拉。8月31日，《乱世佳人》第一章译完。次日，《第一章译后记》：

绮郎曰：“译事诚不易言也。”严又陵先生尚言须信、须达、须雅。译者在校时虽理西洋文学，然以天涯浪迹，所业屡更，又鲜与蟹行文字接触，荒疏已十余年矣。此次本报秦君，重以本书译事相属，既见猎而心喜，遂不揣其谫陋，信笔译之，固知于信达雅三者无一也。然译后翻检，觉舛误殊多，翻译时着魔者有之，识浅挂漏者有之，为手民所排错者亦有之，因写此篇，作为初稿时之校正，倘博雅君子，有以赐正，尤所欢迎。

原来邓绮郎翻译《乱世佳人》是应《中国商报》的邀请。1939年10月20日，《上海商报》创刊，因与另一家报纸同名，遂于11月1日更名为《中国商报》。邓绮郎自言“在校时虽理西洋文学，然以天涯浪迹，所业屡更，又鲜与蟹行文字接触，荒疏已十余年矣”。虽是谦辞，翻译非其素所擅长也是真的，多少是有些勉力为之。“然译后翻检，觉舛误殊多”，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一部分是手民之误，随后列举了三条关于译文的改正及理由，第一条：

（译文）茜卡丽人非绝美，然其可爱之处，如泰里顿孪生子所赋，见者无不以美丽目之。

（校正）茜卡丽人非绝美，然其可爱之处，如泰里顿孪生子所感觉者，见者无不以美丽目之。

（理由）原文为“caught by her charm”，“caught”字之意，直意为“捉”“取”，初译时以为“所捉”“所取”皆不妥，乃译作“所赋”，不料竟失原意，今修正为“所感觉者”始觉妥贴。第一句既言人非美丽，后又言无不以美丽目之，殊觉矛盾也。

“所赋”确实译错了，原文表达的是孪生子被她的美貌所吸引，“所感觉者”意思上还是差了许多。这段是小说的开端，Gone with the Wind：

Scarlett O'Hara was not beautiful, but men seldom realized it when caught by her charm as the Tarleton twins were. In her face were sharply blended the delicate features of her mother, a Coast aristocrat of French descent, and the heavy ones of her florid Irish father. But it was an arresting face, pointed of chin, square of jaw. Her eyes were pale green without a touch of hazel, starred with bristly black lashes and slightly tilted at ends. Above them, her thick black brows slanted upward, cutting a startling oblique line in her magnolia-white skin that skin surprized by Southern women and so carefully guarded with bonnets, veils and mittens against hot Georgia suns.

邓绮郎译文：

茜卡丽·奥哈拉人非绝美，然其可爱之处，如泰里顿孪生子所赋，见者无不以美丽目之。然茜卡丽亦自有其遗传之特点，母氏温柔荏弱，一也；父为爱尔兰人，貌亦俊美，尤有法国贵族遗风，二也。具此特点，一见即令人有深刻之印象矣。颔削，颊方，双目纯碧，了无棕褐之色，睫毛乌黑有光，微有倾斜之状，弯置于眼皮首尾，黛眉弯弯，卧于兰白皮肤之上，所谓兰白皮肤者，最为南方妇人所矜视，因其素白之质，堪与木兰相拟，南方妇人平日以小帽、面纱、手套等等护之，盖所以御乔治奇亚之阳光也。（马格列米吉尔：《乱世佳人》,邓绮郎译，《中国商报》1940年8月9日）

傅东华译文：

那郝思嘉小姐长得并不美，可是极富于魅力，男人见了她往往要着迷，就像汤家那一对双胞胎兄弟似的。原来这位小姐脸上显然混杂着两种特质：一种是母亲给她的娇柔，一种是父亲给她的豪爽。因为她母亲是个有着法兰西血统的海滨贵族，父亲是个皮色深浓的爱尔兰人，所以遗传给她的质地难免不调和。可是质地虽然不调和，她那一张脸蛋儿却实在迷人得很，下巴颏儿尖尖的，牙床骨儿方方的。她的眼珠子是一味的淡绿色，不杂一丝儿的茶褐，周围竖着一圈儿粗黑的睫毛，眼角微微有点翘，上面斜竖着两撇墨黑的娥眉，在她那木兰花一般白的皮肤上，画出两条异常惹眼的斜线。就是她那一身皮肤，也正是南方女人最最喜爱的，谁要长着这样的皮肤，就要拿帽子、面罩、手套之类当心保护着，舍不得让那大热的阳光晒黑。（[美]宓西尔女士：《飘》，傅东华译，上海国华编译社，1941年第二版，第1页）

对比邓绮郎和傅东华的译文，会发现他们的翻译风格是截然不同的。邓绮郎追求的是信达雅，文言文本身就是凝练典雅的。这一段他有明显译错的地方，比如原文形容斯嘉丽母亲的“a Coast aristocrat of French descent”，被误译成形容她父亲的“尤有法国贵族遗风”。傅东华的意译并没有完全忠实原著，有一定程度的个人再创作，行文更加流畅。

9月2日，《乱世佳人》第二章开始连载，直到28日。次日，《第二章译后记》：

余第一章译毕后，曾写《译后记》之文，逐字更正，以示不苟。客有言者曰：“何先生似许子之不惮烦，手民错误实亦常事，果其不离题太远，纵不更正，读者亦可从揣摩以得之也。”此言殊觉有理。余因其言，以后凡属手民错误之处胥暂听之，待将来印单行本时，再事更正。至文中有一时误识者，仍一一录出，俾读本书者，与原文对照时，不致有阙疑之憾，倘亦为读者诸君所乐闻欤？至攻错他山，尤希不吝赐教。

“客”之言或许确有其事，也不妨看做是对此后如何处理译文错误的一种调整。手民之误暂且搁置，“待将来印单行本时，再事更正”，这段文字透露了非常重要的信息，即《乱世佳人》在《中国商报》的连载结束之后，将来是要出版单行本的，这的确也是顺理成章的。此时的邓绮郎应该并不知道傅东华已经在着手翻译了。

6月25日，傅东华开始翻译，9月15日写《译序》的时候，上册已经译完了，虽然出版还需要一段时间。10月30日，《乱世佳人》第三章译完，却没有像前两章那样出《译后记》，此后也再未出过。12月21日，《申报》刊登广告称傅东华翻译的《飘》上册今日出版，下册“不日即出”，称其“写尽悲欢离合的人情，说尽真伪错综的恋爱”：

全书一百余万言，分订上下两册。上册今日出版，定价三元五角，精装本每册五元。下册不日即出，预定只收三元，定价每册四元。

并详细介绍了本书特色、傅东华翻译的特点及原著的销量、翻译情况，如“本书有十六国不同文字的译本”，“日本已有两个译本，还不在十六国之内，那末现在的中译本已是第十八国译本了”。无论是惊人的销量还是译本的多少，都是为了说明这部书多么受欢迎。此时的傅东华已是非常著名的翻译家，名家译名著，自然备受期待。

《飘》上册出版的那天，《中国商报》的《乱世佳人》连载到第一部分的第六章。原书五部分，共六十三章，第一部分七章，《飘》上册翻译完了前二十七章，远远超过了《中国商报》已经连载的译文，况且下册出版在即。同一部书有不同的译本是很常见的，但像这样“相遇”的情况应该是不多的。对邓绮郎和《中国商报》而言，局面变得被动而尴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此后《乱世佳人》依然连载了一段时间，直到1941年2月18日第七章译完。19日，邓绮郎《后情缩记》：

绮郎曰：“吾译本书，至此而止，盖有其可止之道也。本书共分五部，第一部共七章，为全书之总纲，写茜卡丽自少女嫁人，至未亡人为止。所有书中主要人物，大都已备，即作者描写之手腕，亦可一一概见。昔人谓《三国演义》读至云长遇害，即废书而起，不再阅读，故作者尽可写至该处搁笔，令人留有余不尽之思，萦迴脑海，则回甜橄榄，弥觉后味无穷。又英小说家哈葛德（Rider Haggard）著《橡湖仙影》（Dawn）一书，原文亦分二部，前部述菲立（Phillip）与喜而达□玛丽（Hilter & Mary）三角恋爱，后部则述菲立之女安琪拉（Angela）与亚塞（Arter）及卡尔夫人（Mrs. Carr）之三角恋爱，其实内容各别，写第一部时，尽可戛然而止，视第二部为衍文。吾译本书，亦有同感。因师法国名小说家小仲马写《香钩情眼》之故智，描写书中主角历艰难险阻，以至成婚，遂将全书结束，而将婚后情形，缩为小记，俾读者无冗长之厌，而饮一勺水者，可以知大海之味焉。是以本书之译至第一部而止，已非创格。且译文足有十万余言，作者之天才、思想、学力，尽可于字里行间得之，学校采为课本，亦足敷一学期之用，而彻底将本书明了矣。吾自去年八月开始迻译，本意初不如此，以为即译至三年，亦必须将全书毕译，迨傅译于十二月间印行，亦仅全书之半，第三部犹未译毕。因念其急于发行上半部，一方面固为迟恐失时，有减销路；又一方面，则书中精彩之处，半部亦已够人领略，有可以印行之处也。吾人欣赏名作，既在质而不在量，译者又何独不可效小仲马之方法，缩记后情而将全书结束乎？”后情概述如下：

第一部分译完之后，邓绮郎宣布“吾译本书，至此而止，盖有其可止之道也”。也许在知道傅东华的译本即将出版的时候，他就在考虑何时停止，如何停止了。无论是援引《三国演义》还是林纾翻译的《橡湖仙影》《香钩情眼》，与其说是给读者的解释，不如说是找给自己的理由。Gone with the Wind共一百多万字，如果翻译完全书再出版，必然需要一段时间，电影产生的热度会逐渐消减，《中国商报》选择先连载，如此既可以满足读者的需求，也算是占了先机。受限于版面，每日能刊载的译文并不多，原本邓绮郎想用三年时间将全书译完再出版单行本，而《飘》上册已经出版了，不久之后下册也要出版了。《飘》没有在全书译完之后同时出版上下册，而是先出版上册，在邓绮郎看来，“其急于发行上半部，一方面固为迟恐失时，有减销路；又一方面，则书中精彩之处，半部亦已够人领略，有可以印行之处也”。他曾经设想的“将来印单行本”，再无可能了，甚至继续连载都没有必要了。他要效仿小仲马“缩记后情而将全书结束”，从20日至23日，仅用四期“缩记”了第二至第五部分的全部内容，结束了《乱世佳人》的连载。这或许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既有始有终，又戛然而止。

从1940年8月9日到1941年2月23日，《乱世佳人》在《中国商报》连载了一百八十多期，仅完整翻译了原著第一部分的内容，后面四部分属于“缩记”。在《飘》上册出版之前的那段时间，对无法阅读英文原著的读者来说，所能看到的唯一的中译本就是《中国商报》连载的《乱世佳人》。1940年12月21日，《飘》上册出版，次年3月再版，可见销量极好，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再版。4月，《飘》下册出版。5月，大华重映《乱世佳人》，有人甚至去看了第二遍，比如著名收藏家张葱玉：

大华观《乱世佳人》，片长四小时。主角费雯利，精湛绝伦，今岁当以此片压卷。费以演技神化，得金像奖。（《张葱玉日记》1940年7月20日）

夜偕湄重观《乱世佳人》影片于大华。（《张葱玉日记》1941年6月13日）

长达四个小时的电影能看两遍，说明真的很喜欢。可以想见《飘》的出版再次引起了人们对电影的兴趣，电影新一轮的热映也会使更多人去阅读《飘》，这何尝不是一种互相成就，而这一切都与邓绮郎无关了。

当时的邓绮郎，在上海还是颇有名气的。1939年10月6日，《申报》载《美商晶报今日复刊》，称“内容益求精警，除包天笑、王小逸、徐卓呆、张恨水、邓绮郎、钱铮铮诸先生长篇杰作外”，他的名字是和包天笑、张恨水一起作为宣传的。关于其人，可以确知的并不多，他曾在民新影片公司做过编辑，在沈阳工作过，“一·二八”事变时在上海。1939年5月11日，《生报》载“邋遢和尚”赠邓绮郎的《水调歌头》，序云：

邓绮郎先生，恢奇士也。毕业于南开大学，中西文无不工，而医学尤邃，今正以端一之介，来诊玉人侄女之疾，遂订交焉。日前偕饮市楼，出示新词数首，皆慷慨激昂之作也。扶醉归来，成《水调歌头》一阕赠之。

他毕业于南开大学，“中西文无不工”，且精通医术。1945年2月17日，《大上海报》刊邓绮郎《乙酉述怀》二首，其一云：

今年不惑尚多疑，漫进新春酒一卮。醉眼懒看花绰约，危巢犹待莺支持。乡愁今载深平子，蜡泪终宵惜牧之。胆苦薪棱吾亦惯，五湖何处问鸱夷。

“今年不惑尚多疑”，可知他出生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童稚时期就进入了民国。翻译《乱世佳人》的时候三十五岁，用文言文翻译或许因为他对白话文不是很感兴趣，或许是受到林琴南的影响，此时距离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承祝淳翔老师告知，邓绮郎即广东才子邓英乔，又作邓莺乔。1944年5月14日，《社会日报》载《癞虾蟆之争》：

同文邓莺乔，别署绮郎，淹博而有捷才。工谐语，吟诗填词，可倚马待。惟其人有“书呆子”脾气，有时固执成见，好强辩饰非，甚至强不知以为知。每与潘勤孟同游，上下古今，无所不谈。惟彼此均好咬文嚼字，引史证经，往往因一字一句之微，雄辩滔滔，各执一说。或互夸记忆力之强，遇意见相左、记忆参差时，好以酒食打赌，负则作东道主。如是者月必数次，互有胜负。（略）

其性情于此可见。原来“莺乔”也是他。1939年10月20日，《上海商报》（后更名《中国商报》）创刊起，莺乔的长篇小说《六千金》开始连载，1940年8月8日结束，次日开始连载《乱世佳人》。民国的期刊报纸上刊载了他许多作品，除了翻译《乱世佳人》，较长的连载有《征尘影事录》《银海回澜录》，长篇小说《六千金》《朱门芳草》等等。

时至今日，Gone with the Wind已经有了多个中译本，傅东华的《飘》依然是最经典的。而最早的中译本，是《中国商报》连载的邓绮郎用文言文翻译的《乱世佳人》，尽管并未译完全书。然而《中国翻译家辞典》没有他的名字，《中国翻译通史》也不曾提及他的译本。在《飘》出版之后，想来不会有人再有耐心去翻看纸张易碎、油墨粗糙的《中国商报》，和厚重的出版物相比，报纸显然是更加难以保存的。《中国商报》上一百八十多天的连载，包含了他很多心血，他的译文也曾在一段时间被许多人阅读过，而他是否有遗憾，已经无从揣测了。令人伤怀的是，不必经过漫长的岁月，这部文言文翻译的小说连同译者在时间流逝中悄无生息地被遗忘了。

光绪二十五年（1899），林琴南、王寿昌合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出版，是用文言文翻译的，大获成功。十年之后，鲁迅和周作人用文言文翻译了《域外小说集》，却遭遇了不同的命运。网上有一段胡适的录音，谈及《域外小说集》。胡适对他们的翻译给予了高度评价，觉得比林琴南的翻译要好得多，“的确是很美，道地的、地道的古文小说”。可是印出来之后，“一共只销了二十本，实在讲，正确一点的话，是二十一本”，其中有一本是鲁迅自己跑去书店隐姓埋名买的。胡适说“他们觉悟了，古文的时代过去了”。

窦瑞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