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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世纪末,整个欧洲的东方学界正陷入一种集体狂热:中亚的沙漠底下埋着失落的文明,特别是这些古代先民有着浅色的头发和皮肤,是远古印欧人的文明。谁先找到那些“古文字”和作古的木乃伊、发现一座座失落的古城,谁就能名垂青史。
这股淘金热中,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和田维吾尔族人,用胡杨树胶+核桃木+尿液,制造出考古学上最大骗局。他的名字叫伊斯拉姆-阿洪。
一个文盲的“商业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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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陆军中尉汉密尔顿-鲍尔爵士
这个“骗子”客观上到底做了什么?他把西方探险家手里准备买中国文物的真金白银,换成了一堆假货。最“辉煌”战绩,就是让大英博物馆、加尔各答亚洲学会的专家们,对着自己随手乱画的符号研究整整十年!
公元1889年,探险家、商人、驻中亚贸易公司的合伙人安德鲁-达格列什在新疆被杀。据说凶手逃往新疆腹地,而英国陆军中尉鲍尔奉命追凶,一路摸索到库车。虽然没抓到元凶,却从当地人手里买到一本桦树皮写成的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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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页篇幅的《鲍尔古本》
这本51页的古书被送到加尔各答,被德裔东方学家霍恩勒博士兴奋宣布:公元5世纪的梵文手稿,世界上最古老的书!
一夜之间,《鲍尔古本》轰动全欧洲,瞬间点燃整个西方学界。于是,博物馆、图书馆、私人藏家们揣着金币,翻山越岭涌向喀什噶尔。他们拿着钱吆喝着,像一群红了眼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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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版《职贡图》里的西域土著使节
伊斯拉姆-阿洪,一个和田本地的文盲寻宝人,闻到了钱的味道。他根本不懂什么婆罗米文、佉卢文,但他懂一件事:欧洲人也看不懂!
当时,新疆刚历经浩罕汗国的骚扰、和卓之乱以及阿古柏入侵,社会秩序和经济结构都遭重创。近乎解体的清朝设置新省,几乎是在废墟上一点一点进行重建。同时,英国和俄国的商品大量倾销,印度放贷人与中间商纷纷抵达新疆放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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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柏的乱入给新疆地方经济造成很大冲击
由于内外冲击,本土经济一败涂地,许多人相继破产。为获取现钱、勉强维生,只能将田地和房产抵押给汉人与印度放贷人。如此一来,新疆出现大量无业游民与流浪者。这些人要么得过且过、苟且度日,要么充当职业探宝人、挖宝人,或为西方人的驼队服务。阿洪正是这庞大人群中的一份子。
与此同时,以和田、库车、若羌为代表的地区,常有一些靠近古城的农田开垦时刨出文物。小到黄金、铜首饰、古代钱币、陶俑、塑像,大到佛头、佛像,乃至完整的建筑遗迹,可谓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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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地下有大量的古代宝藏
尽管穆萨毛拉在《伊米德史》中明确指出:穆斯林拜佛像、挖掘古代“卡菲勒”古墓和寺庙并从中发财,属于是非常不道德。
但不妨碍大量无业人群趋之若鹜。他们将挖出的古物收集起来,卖给文物商人或西方游客。特别是英国驻扎在和田的商队首领“阿克萨卡尔”--巴德鲁丁本身就是一个文物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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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博物馆里的和田小件玉器
在维吾尔人眼里,这些弗朗吉(Frenji,和阿拉伯世界对欧洲人的称呼一样,来自十字军东征时期的法兰克人)人并不那么热衷于追求金银,反而愿意花金银去换取他们从土地里刨出来的卡菲尔老物件。甚至雇佣他们当工人,深入最危险的沙漠腹地、高原雪山,去做一些奇怪行为。
维吾尔人理解不这些考察、测绘以及军事侦查意义,也不清楚这些卡菲尔的东西属于血缘先祖杰作。但他们能看懂钱。也就是阿洪发现的商机。因为对方根本看不懂写什么,就就可以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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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雅遗址中具有犍陀罗艺术风格的木雕构件
文物造假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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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亲手制造卖给西方人的所谓文书
阿洪的第一批产品属于手抄本。他找来旧纸,用胡杨树胶溶解在水里,染成黄色或淡褐色。随后写上谁也看不懂的字后,再把纸页挂在壁炉上方烟熏,制造出千年古纸色泽。而且纸页之间撒上细沙,假装刚从沙堆里刨出来。
此外,阿洪对造假还有自己的判断。
比如桦树皮能写,为什么柳树皮不能写?
丝绸能写,为什么纸张不能写?
你知道古人随手捞到什么东西就拿来记录吗?
所以,只要能写东西,材料本身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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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制造大量所谓古书赝品
这就是阿洪对古代文书材料的认知,从文献学角度看十分合理。他的生活经验歪打正着,非常符合古人的逻辑。毕竟,新疆直到19世纪,很多生活方式其实和张骞、班超的时代没有本质区别。
后来,他培养出职业素养,标明这些文书的出土时间地点和挖掘人。甚至还描述文书的出土地形,以便增加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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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制造大量所谓古书赝品
于是,这些“古书”被顺利卖出去。欧洲的买家们捧着这些“无价之宝”,激动得浑身发抖。奈何手抄太慢,他的宝贝又供不应求。阿洪只能用有年头的古老桑皮纸伪造,很快就把古纸彻底用完。
这老哥灵机一动,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案--批量化木版印刷。他让当地印染棉布工匠,用核桃木刻成雕版,像印布一样批量“印制古书”。自己在刨平的木板书写“神秘文字”。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能照猫画虎地临摹那些真品残片,乃至自己发明一套古文字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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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用木版印刷技术制作的赝品
后求做旧效果,他甚至对着文书喷尿染黄。而且为避免泄露秘密,也避免被洋人老爷找上门,阿洪谢绝代理合作或加盟,坚持自己的核心团队生产假文书。
据说,在大英博物馆里,阿洪的“产品”至少存在12种不同版本。这让他成整个中亚最成功的“商人”之一,还有作品抵达北京、瑞典和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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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拉木-阿洪的真实相貌
集体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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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勒博士对文物的真实性坚定不移
这个骗局能撑十年,离不开霍恩勒博士的帮忙。他对着这些文书绞尽脑汁、拼命研究,丝毫不怀疑伪造可能性。
这位识读《鲍尔古本》的大学者,成阿洪赝品的“免检标签”。当一个瑞典传教士写信给霍恩勒,明确指出那些“古书”造假,连伪造方法都说得一清二楚,霍恩勒却毫不犹豫地驳斥传教士“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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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领事马继业与本地官员合影
另一方面,英国驻喀什领事马继业也在其中扮演角色。他不仅大量收购阿洪的“文物”,还替这些赝品虚构“庄严出身+高贵门第”。按照霍恩勒的要求,每件文物都需要注明来源和出土地点,而马继业“一劳永逸地代替了这项工作”。
至于大名鼎鼎的斯文-赫定,德文版著作《穿越亚洲》里刊印的“古代和田手写文书”,后来被斯坦因讥讽为“阿洪工厂晚期比较粗糙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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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斯文-赫定也曾上当受骗
唯一的破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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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成为造假揭露者
最终,戳破这一切的还是斯坦因。19世纪,语言学研究突飞猛进,破译古代死语言需要依靠文本内部的统计分析,如符号组合的重复规律、词频分布、语法结构等。
所以,真正的语言有其内在语法和逻辑一致性。阿洪为加快产量,后期甚至自己发明字体、用雕版印刷或者胡乱拼凑无意义符号。这些假文字在语言学家的统计分析下,呈现出毫无规律的随机性,根本无法构成自洽的语言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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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绘制的塔克拉玛干地图
此外,破译失传文字通常需要“罗塞塔石碑”式的多语对照文本,或者寻找已知的亲属语言后裔。古代于阗塞语属于印欧语系→ 印度-伊朗语族→ 伊朗语支→ 东伊朗语组→ 塞语→ 于阗塞语,其语言还有比如瓦汗语、色勒库尔语等活着的亲戚,和高原塔吉克族的语言有相通之处。
阿洪伪造的玩意显然考虑不到这些。既没有对应的已知语言作参照,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演变的亲缘线索。而且编造的时候有很多字符重复,学者们无论用何种破译方法都无法将其与任何已知语言建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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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雇佣的本地向导
某次,阿洪准备在喀什把造假作品卖给一位瑞典传教士。当时大部分外交人员和传教士并不具备古文书或古文物鉴别知识,而且中亚、新疆的许多领域在当时本就属于未知领域,所以全部买下。
可惜,传教士的仆人来自于田。不仅是伊斯拉姆的老乡,而且恰好见识过阿洪造假作坊的全流程。于是指出文书的作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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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拍摄的本地民兵
1901年,斯坦因为给西方学术界挽回颜面,专门请和田知州潘震抓捕阿洪。4月25日,这位目不识丁的造假者在策勒被押解到和田。斯坦因亲自审问后写道:漫长的两天,我感觉到似乎是呼吸着印度审判厅的空气。
起初,阿洪还想百般抵赖,坚称只是从别人手里收货的中间商。但斯坦因手里有冬季发掘的确凿证据:他挖遍丹丹乌里克、尼雅等遗址,出土了大量真正的古代文书,包括佉卢文、汉文、藏文与婆罗米文。唯独没有一片是那种“无名文字”,也没有阿洪编造的遗址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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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在信中 将阿洪描述为非常聪明的恶棍
而且阿洪之前坑过一支在和田的西方探险队。对方要求他带路去出土文书的地方,结果故意把人带进沙漠里逃走。这支探险队怒不可遏,事后向清朝当局举报阿洪。
最终,阿洪在铁证勉强全面坦白。他津津有味地讲述整个造假流程:染色、烟熏、撒沙、装订。他甚至在斯坦因出示的霍恩勒报告照片上,很快认出了自己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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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之后阿洪出售的大量文物才被发现是假货
一笔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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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的行迹暴露后被地方官逮捕
现在,回到核心问题。阿洪伪造文书的动机是什么?说白了就是贪财!
他就是一个想赚快钱的江湖贩子。后来改行当草药医生,甚至把法语小说的残页当“符咒”卖给病人吞服。谈不上什么民族大义,更谈不上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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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因的亲自审问无法改变阿洪造成的巨大影响
客观效果呢?公元1895-1901年,整整六年时间里,西方探险家、领事、传教士从阿洪手里买走了成千上万件“古代文书”。其中,马继业用95卢比买7本“古书”,巴德鲁丁用150卢比买6本,这些钱全都流进阿洪的口袋。
因为批量造假规模太大,有一些文书甚至流入北京大学的中国初代的考古研究者的手里,让学者蒙受其弊。那些资金被消耗在了一堆假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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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的后来改行医生将法语残片当做符咒出售
更为讽刺的是,这些赝品被精心包装,摆进大英博物馆、加尔各答亚洲学会的展柜里。不仅占用专家们宝贵的研究时间,甚至“让一些学者皓首穷经,毁了自己的一生”。西方人本想用市场手段掠夺中国文物,结果被“市场”砸了自己的脚。
阿洪的故事耐人寻味,恰恰在于含混。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钻时代空子的投机者。但在那个中国文物被系统性掠夺的年代,他的“生意”意外形成粗糙屏障:把热钱吸走,把假货运走,真正的文物反而少一些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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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洪的造假行为给很多西方学者当头一棒
这当然不是他的初衷,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贪财文盲,无意中让一帮自诩文明的“专家”当十年冤大头。
西方学者的傲慢,终于在阿凡提式智慧面前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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