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与陈毅：最后的心灵对话

原载：《湖北档案》（2004.3）

陈毅病重的消息传开了，老战友们都纷纷来到病房看望。毛泽东虽然没有来，但是，他也在关心着重病中的陈毅。

乔冠华来看望陈毅了。临告辞时，他对陈毅说：“毛主席关于外交部1968年那张‘91人大字报’有段指示，您知道了吗？”陈毅点点头：“叶帅已经告诉我了，毛主席说：‘我就是赞成91'。”

1972年1月2日深夜，周恩来接到医生报告：陈毅同志现在神志非常清醒，似乎回光返照现象。周恩来立即从人民大会堂乘车赶到医院，疾步走进陈毅病房，掩门长谈。

周恩来刚一离去，陈毅又陷入神志不清。他两眼一直看着床边的昊苏和姗姗，嘴里不停说着含混不清的四川话，兄妹俩只能断断续续听懂一些句子：“红军……毛主席……路线斗争，坚持原则……中共中央，三次要求……“”

4日，陈毂体温略微下降，神志恢复清醒，他认出守在床边的妻子和4个孩子，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姗姗贴近爸爸唇边，终于听清了：“……一直向前……战胜敌人……”

陈毂在即将离开人世时，他仍然想到的是和毛泽东一同战斗的岁月。

5日上午，陈毅问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句话：“叶帅来了没有？”不巧，叶剑英刚刚离开。很快，陈毅又陷入昏迷之中。

6日下午4时，经医生抢救，陈毅又一次恢复了自动呼吸，神志略微清醒，生命细如游丝。4时20分，叶剑英匆匆赶到，望着生命垂危的老战友，泪流语塞，他用颤抖的双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着毛泽东为所谓“二月逆流”平反的一段话。他对陈毅说：“毛主席、党中央要我来看你，你要安心养病，会好的。”说完，他把纸条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又交给守坐在床头的陈毅女儿姗姗，让她再念给陈毅听。姗姗含着泪，伏在床头轻声说：“爸爸，如果您能听见，就闭一闭眼睛。”这时，已不能说话的陈毅立即闭了闭眼睛。

姗姗念着：“毛泽东说：‘现在再也不要讲二月逆流了。当时是5·16王、关、戚，还有陈伯达，打击一大片，包括你（指周恩来）在内。当时那个情况有些同志要讲一些话，是应该的，是公开讲的。在党的会议上为什么不可以讲？有些事情看来过了几年就清楚了。”姗姗读完，俯下身子急切地询问：“爸爸，您听到了吗？”

陈毅黯淡的双目又眨动了一下，表示他听见了。

这一段话是毛泽东于1972年1月初，对周恩来、叶剑英说的。毛泽东当时还专门让周恩来、叶剑英去向陈毅转达他对“二月逆流”平反的想法。他说：“‘二月逆流’经过时间的考验，根本没有这个事，不要再讲‘二月逆流’了。现在我有事，请你们去向陈毅同志传达一下。”

在陈毅即将要离开人世时，叶剑英向陈毅传达了毛泽东的这一指示。

毛泽东是想用这个好消息，用这份数十年风雨同舟的老战友的亲情去安慰、鼓舞重病中的陈毅，还是希望陈毅不要带着“二月逆流”之类的遗憾离开人世？或许这两者都有吧！

1972年1月6日深夜11时55分，陈毅带着对毛泽东的无限热爱之情永远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陈毅生前曾经说过：“一个人一生基本上有三个会议。在三个会上要有正确的态度。”一个会议是经常参加庆功会；第二，经常开组织生活会；最后是追悼会，当然是别人开，你自己不能参加了。

1月8日，毛泽东含泪圈发了有关召开陈毅追悼会的文件。

按原文件上所定的规格，陈毅已不是党和国家领导人，陈毅的追悼会由中央军委出面组织。总政治部主任李德生主持追悼会，军委副主席叶剑英致悼词。政治局委员不一定出席，参加追悼会人数为500人。地点在八宝山。

当毛泽东看到悼词时，发现悼词连头带尾只有600字，而且简历占去了一半篇幅。毛泽东提笔圈去了悼词中“有功有过”4个字。

但是，接连几天，宋庆龄副主席都来电话，她坚持要出席陈毅的追悼会；西哈努克亲王亲自打印了唁函，并提出参加陈毅追悼会的请求；还有许多民主人士要求参加陈毅的追悼会。这一切令周恩来十分为难。

陈毅的追悼会定于1月10日下午3点在八宝山烈士公墓举行。

这一天的中午，身穿淡黄色睡衣的毛泽东，在一侧堆满线装书的卧床上辗转不安。他面色略显憔悴，腮边胡须很长。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后，毛泽东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心灵上都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身体状况已大不如以前。这一年11月下旬，毛泽东患了一次重病，经医生全力抢救，方才脱离危险。一个半月来，他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元气。双脚严重浮肿，原先的布鞋、拖鞋一双都穿不上了，工作人员赶制了两双特别宽大的拖鞋，好让毛泽东穿着散散步。但是，这时的毛泽东由于受健康状况的限制已经不能散步了。1972年2月会见毛泽东的尼克松在其《领导者》一书中曾这样描述说：“他身体虚弱是很明显的。在我们进去时，他要秘书扶他起来，并抱歉地对我说，他已经不能很好地讲话”，他“灰黄的脸色看上去却几乎像蜡黄色的”。

按惯例，午饭后，毛泽东是要休息一会儿的。他今天躺在床上，四周虽寂静无声，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工作人员劝他休息一会儿，他说要到沙发上坐一坐，坐下以后便随手抓起一本书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显得是那么烦躁。卧室里没有日历，床头没放钟表，自从圈阅了陈毅追悼会的文件以后，他一直心中不安。没有任何人提醒他，10日，就是今天，再过一会儿，3点钟就到了，陈毅的追悼会就要举行。突然，他问工作人员现在是什么时间？当告诉他是一点半钟的时候，毛泽东马上说：“调车，我要去参加陈毅同志的追悼会！”说完，他便缓缓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毛泽东的这一决定使人感到太突然了。工作人员赶紧通知调汽车，又通知了汪东兴等领导同志。

这时，毛泽东还穿着睡衣，下身是一条薄毛裤。工作人员急忙拿来他平时出门见客时总要穿的那套灰色“毛式”服装要给他换上，他说：不要换了，我套在睡袍外面就行了。大家替他穿好上衣，再给他穿制服裤子时，他便不让穿了。只穿着薄毛裤出门，这又怎么行呢？可是毛泽东的脾气大家是很熟悉的，有时候他决定要做的事谁都别想阻拦，他不想做的事你再动员也无济于事的。工作人员中有两位抱着大衣搀扶着毛泽东上车，一位快速拨通了“西花厅”周恩来处的电话。

周恩来得到这一消息后，也感到很突然。但他立即拨通了中央办公厅的电话，声音洪亮而有力地说：

“我是周恩来。请马上通知在京的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务必出席陈毅同志追悼会；通知宋庆龄副主席的秘书，通知人大、政协、国防委员会，凡是提出参加陈毅同志追悼会要求的，都能去参加。”

接着又拨通了外交部的电话：“康矛召同志吗？我是周恩来，请转告西哈努克亲王，如果他愿意，请他出席陈毅外长追悼会，我们将有国家领导人出席。”

搁下电话，周恩来乘车急速赶在毛泽东之前到达八宝山休息室，激动地通知张茜：毛主席要来。张茜听后，双泪长流。周恩来安慰道：“张茜，你要镇静些啊！”

张茜强忍住抽泣询问：“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来啊？”

是啊，从1950年以后，毛泽东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位逝者的追悼会。这一次，毛泽东为什么要破例来参加陈毅同志追悼会呢？从表面上看，毛泽东要亲自参加陈毅追悼会的决定，带有一定的突然性，但是，这实际上是毛泽东心灵深处隐藏着的一种自责和悔恨的流露。

经过“九·一三”林彪反革命事件的强烈刺激，毛泽东毕竟老了。这时的毛泽东尽管意志依然坚强，但心里却无可避免地变得脆弱和易动感情，他陷入了极大的痛苦和失望之中，从而又一次进入了极为沉重的反思。

1971年9月12日至14日，毛泽东度过了一连两个不眠之夜。一个月后，他以自嘲的口吻说：我的“亲密战友”啊！多“亲密”啊！他又引杜牧的诗曰：“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他说：“三叉戟飞机摔在蒙古，真的‘折戟沉沙'呀！”

经过反思，毛泽东一方面彻底认清了那个“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的“副统帅”的真面貌，另一方面也使他加深了对像陈毅这样的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陆续被打倒或被贬抑的老同志、老战友的认识和感情。1972年2月，正当“九·一三”事件刚刚在全国传达之时，美国总统尼克松到中国来了，毛泽东同他谈话时，既似开玩笑又似自责地说道：我喜欢右派。比较起来，我喜欢这些右的人掌权。后来，他又说：我们的“左”派是一些什么人呢？就是火烧英国代办处的那些人。今天，要打倒总理，明天要打倒陈毅，后天要打倒叶剑英。这些所谓“左”派，现在都在班房里头……这些所谓“左”派，其实就是反革命。几个月过去了，总后台的人现在也过去了，叫林彪，坐一架飞机往苏联去，见上帝去了。认识愈是清楚，感情愈是加深，从而在毛泽东的心灵深处便产生了一种自责和悔恨之感，他十分希望陈毅等一些老同志、老战友在经历了这一场风波、曲折之后能够谅解他，并恢复原来的友谊和信任。

痛苦和失望、自责和悔恨、痛惜和希望，这种种矛盾一时纠缠着毛泽东的心。因此，毛泽东决定抱着重病之躯亲自来参加陈毅同志的追悼会，可以说，这既是对死者的一种悼念，也是对生者的一种安慰，更是使他的心灵能够得到解脱的一副良药。更何况井冈山的老战友没有几个在世的了。

在八宝山休息室里，落坐在沙发上的毛泽东，看见张茜走了进来，脸上显出激动的神情，他两手撑着沙发扶手，努力想站起来迎接。张茜见毛泽东亲临，一时悲戚交集，失声痛哭，快步上前扶住毛泽东，满脸热泪哽咽着问道：“主席，您怎么也来了！”

毛泽东也潸然泪下，他握住张茜的手，请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话语格外缓慢、沉重地说：“我也来悼念陈毅同志嘛！陈毅同志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同志。”

张茜尽力抑制悲痛，对毛泽东说：“陈毅同志病危时，还想到主席的寿辰。12月26日那天，他进食已经很困难，但是还吃了一点寿面，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

毛泽东深知陈毅的至情至诚，转而关切地问张茜：“孩子们呢？叫他们进来嘛。”

陈毅的四个孩子们进来后，毛泽东和他们一一握手，勉励他们说，要努力奋斗。又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得世事，总要再过20年，要翻几个筋斗，才能够懂得世事。

毛泽东还一一问及陈毅四个孩子的情况，最后深情地对孩子们说，你们要努力奋斗哟！陈毅同志是一个好人，是立了功劳的。接着就让孩子们出去了。

张茜对毛泽东说：陈毅同志26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主席，从那时起，在你老人家的指引和教导下，他才走上正确的革命道路，也正是这样，才有了我们这一家。

毛泽东说：陈毅同志为中国革命，为世界革命做出了贡献，这已经作了结论了嘛。

当陈毅的4个孩子离开后，西哈努克亲王和莫尼克公主赶来了。毛泽东开始与西哈努克亲王谈话。张茜仍然坐在毛泽东的身边。陆续来到的几位老帅和中央其他领导人也在倾听着毛泽东和西哈努克亲王的谈话。

毛泽东对西哈努克亲王说：“今天向你通报一件事，我们那位‘亲密战友’林彪，去年9月13日，坐一架飞机要跑到苏联去，但在温都尔汗摔死了。”

“林彪是反对我的，陈毅是支持我的。”

听了毛泽东的这些话，西哈努克亲王面部紧张地望着毛泽东。林彪出逃，此时中国还未向国外公开发布消息，西哈努克亲王是毛泽东亲自告知林彪摔死消息的第一个外国人。

毛泽东说：“我就一个‘亲密战友’，还要暗害我，阴谋暴露后，他自己叛逃摔死了。难道在座的不是我的亲密战友吗？”

听到这一些，张茜有多少话要对毛泽东说呀，却又不知从何说，只是喃喃地说：“陈毅不懂事，过去反过毛主席。”

毛泽东说：“陈毅同志和我有过几次争论，那个不要紧嘛，我们在几十年的相处中，一直合作得很好。他跟项英不同，项英不执行中央的路线，新四军9000人在皖南被搞垮了。当然啰，后来又发展到9万，陈毅同志是执行中央路线的，陈毅同志是能团结人的。”

说完，毛泽东面向在座的几位老帅和中央领导同志说：“林彪是要打倒你们老帅的，我们的老帅他一个不要，你们不要再讲他们‘二月逆流’了，‘二月逆流’是什么性质？是陈老总他们对付林彪、陈伯达、‘王、关、戚’的。都是政治局委员，在一起议论一下有什么不可以，又是公开的。当时你们（指在座的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为什么不找我谈谈呢！要是林彪的阴谋搞成了，他是要把我们这些人都搞掉的。”

在毛泽东谈话即将结束时，张茜真诚地请求说：“主席，您坐一会儿就请回去吧！”

毛泽东微微摇头，说：“不，我也要参加追悼会，给我一个黑纱。”

张茜忍着汨连忙摇头说：“那怎么敢当啊！”

工作人员拿来了一块宽宽的黑纱戴在了毛泽东的大衣袖子上。张茜搀扶着毛泽东，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向会场走去。

会场内没有奏哀乐的军乐队，只有一架留声机。随着哀乐声起，周恩来站在陈毅遗像前致悼词。他读得沉重、缓慢，不足600字的悼词，他曾两次哽咽失语，几乎读不下去。毛泽东站在队伍的前面，高大的身躯略略向前，他双泪长流，静静地听着……在鲜红党旗覆盖下的陈毅骨灰盒前，毛泽东深深地三鞠躬，当他抬起头时，久久凝视着陈毅微笑着的遗像，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然后才慢慢地离去。

陈老总啊，此时此刻你能听见毛泽东的心声吗？!

追悼会结束后，毛泽东再一次握着张茜的手，久久不肯放下。张茜搀扶着毛泽东，一直把他送到汽车前，她看到毛泽东上汽车时，腿明显的无力，几次用力迈步都没有登上汽车，只是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他才上了汽车。望着毛泽东乘坐的汽车渐渐远去，强压在张茜心头的悲痛和激奋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了，她跑过去紧紧地抱着陈毅的骨灰盒，放声痛哭，她多么希望能用自己的哭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陈毅啊！她又多么希望用自己的心灵的呼唤，驱散陈毅直至去世仍凝聚在眉宇间的悲愤和忧虑。早在1961年中南海紫光阁会议上，陈毅就曾担心地说道：“我现在有一种恐慌，也许是无谓的恐慌，就是怕我一闭眼睛，人家把我的什么历史都抄出来，造我许多谣言。当然，把我说得那么好我也不赞成，我只求那时对我有一个公正的评判。”

陈毅逝世以后，毛泽东在重病中又度过了4年。

1976年9月9日下午3时，毛泽东这位把毕生精力贡献给中国人民的解放、建设事业的伟人，带着他对陈毅等老战友的怀念以及壮志未酬的激情，离开了人世。毛泽东和陈毅这两位伟人，就这样在心灵的最后对话中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交往，留给人们的是更多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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