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卖”的加拿大：卡尼为何把橄榄枝递向欧盟？

作者：郑敖天

来源：环球人物

“美国！美国！美国！”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7日，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即将开启在欧洲议会的演讲时，台下的德国政客齐格伯特·德勒泽突然连续高喊“美国！”这是美国政治集会中常用的口号。

德勒泽身旁的议员随即发出嘲讽嘘声，卡尼则面带微笑，没有接腔，直接开讲。在23分钟的演讲中，他一次都没有提到“美国”，但字里行间又好像句句不离美国。

卡尼在这23分钟里说了什么？他千里迢迢来到欧洲，向欧盟抛出橄榄枝，又是为何？

“永远不卖”

在演讲中，卡尼讲述了一个故事。

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赴欧参战的加拿大军队与德国军队在法国维米岭地区展开血战。短短4天里，加拿大军队以伤亡超过1万人的代价取得一场“惨胜”，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此后，很多加拿大人将这场战役视为加拿大的“成年礼”，以此证明加拿大能够靠自己打赢一场硬仗。

战斗结束后，加拿大中尉莱斯利·米勒从焦土覆盖的维米岭上拾起一颗橡实，把它带回家乡，种在安大略。在之后的100多年里，这颗橡实长成了一大片橡树林。2017年，为纪念维米岭战役百年，加拿大与法国合作，将几百颗橡实又送回维米岭，并于次年种在战役纪念碑旁的公园里。

卡尼说，这个故事展示了加拿大和欧盟伙伴关系的本质：“我们不是只在顺境中才站在一起的盟友……加拿大和欧洲各自都很强大，我们合在一起会更强大！”

多年来，加拿大与欧洲的合作一直非常紧密。2016年，双方签署《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后，欧盟一跃成为加拿大第二大贸易伙伴，仅次于美国。卡尼此次专程来欧洲强调此点，显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与他在演讲中一直没说出口的美国有直接关系。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宣誓就任美国总统当天，便以芬太尼走私和边境问题为由，宣布将对加拿大征收25%的关税。两周后，这一威胁便成为实实在在的总统行政令。次月，加拿大宣布对部分美国钢铝加征25%报复性关税。美加“关税战”正式开打。

同年3月，卡尼就任加拿大总理后，多次努力与美国修复贸易关系。2025年5月，卡尼上任后首次访美。在与卡尼会面时，特朗普再次提出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五十一个州”。卡尼对此笑着回应：“你做房地产也知道，这世上有些地方是永远不卖的。”特朗普随后说道：“永远别说永远（Never say never）。”卡尼没有回应，但在镜头前连续做出“永远不会（Never）”的发音口型。

2025年10月，卡尼再次访问白宫。卡尼回国后表示，美方将继续在《美墨加协定》框架下对85%的美加贸易采取免关税政策，并强调在美国所有贸易伙伴中，加拿大获得的“贸易安排”是最好的。

但不到一年后，这一政策失效了。2026年7月20日，特朗普宣布对价值约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加征50%的关税，并取消《美墨加协定》框架的关税豁免。卡尼次日与特朗普通话，同意加快加美贸易谈判进程。卡尼透露，加方一度表示愿意在美国适当降低对加关税的情况下，废除加拿大此前对美国的多项报复性关税。8月18日，特朗普宣布，将对加关税延后至21日午夜生效。两国离谈判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到了8月21日，加拿大代表团突然收到美方寄来的最新谈判协议，试图对加方展开极限施压。面对咄咄逼人的美方，卡尼选择撤回谈判团队，美加贸易谈判就此破裂。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员刘丹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说，卡尼拒绝在关税战上妥协的核心原因是：美方在谈判最后阶段触及加拿大主权红线。根据卡尼本人的公开说明，美方在新协议中要求限制加拿大与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议，并试图触及加拿大对法语文化和主权的保护机制，这两点被加方视为不可逾越的底线。对加方来讲，这已不是关税税率高低的技术性问题，而是加拿大作为一个独立主权国家能否自主决定对外经贸关系和文化政策的问题。如果在这类条款上让步，加拿大实质上将沦为美国的经济附庸。

8月22日，美方对加新关税政策生效，加拿大则于9月初展开对等反制，对价值约276亿加元（1加元约合4.8元人民币）美国产品加征关税，美加关税战就此进入新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卡尼跨越大西洋，寻求与同样在贸易上被美方“极限施压”的欧盟合作，也就不奇怪了。

与美国的关税战并不是卡尼打的第一场硬仗。这个从加拿大北方冻土区成长起来的小镇青年，似乎一生都在“拼”。

“准能当上总理”

1965年，卡尼出生在加拿大西北地区的小镇史密斯堡。这座小城位于北纬60度附近，人口只有约2000人。史密斯堡1月平均气温约为零下22摄氏度，是个寒冷的北方小镇。

卡尼在家中排行第三，父母都是老师。他的童年与许多加拿大孩子没有什么差异：送报、铲雪、远足、打冰球，吃抹满枫糖浆的薄煎饼。同时，这段在冻土区成长的经历也塑造了卡尼的性格。他在回忆录中写到，在这里的生活让他意识到，人类不过是自然生态系统中很小的一部分。家乡的寒冷不仅磨炼了他的性格，也让他学会了谦卑。

1983年，卡尼以优异成绩考入美国哈佛大学，他本来计划学习英国文学和数学，但在听过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的课程后，改为攻读经济学学位。加尔布雷思主张经济学不是一个只依靠数据的精确科学，强调市场与政治和社会制度的深刻联系。这一理论也深刻地影响了卡尼。

据卡尼的室友回忆，卡尼在大学里“像疯子一样拼命学习”。每天晚上，他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出去喝酒放松，而是独自喝一杯牛奶，配上一块巧克力。他的同学经常开玩笑说，按这个劲头，卡尼未来准能当上总理。

大学毕业后，卡尼为自己制定了新的人生规划：他先是进入高盛投资银行工作，以还清巨额大学学贷。之后他又进入英国牛津大学深造，在那里邂逅了戴安娜·福克斯（Fox,意为狐狸）。1994年，卡尼和福克斯结婚，婚后两人都成为了经济学家。他们育有四个女儿，常充满爱意地称女儿们为“四只小狐狸”。博士毕业后，卡尼回到高盛，并帮助结束种族隔离后的南非进入国际债券市场。

2003年，卡尼受邀担任加拿大银行副行长。2007年，42岁的卡尼被任命为当时八国集团中最年轻的央行行长。他上任几个月后，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国际金融危机开始波及加拿大。面对危机，卡尼当机立断，大幅降息，并始终保持对银行的有效管制。最终，加拿大六大银行无一倒闭，加拿大成为八国集团中首个走出经济危机的国家。

2012年，卡尼受邀出任英格兰银行行长，成为英国历史上首位担任央行行长的外国人。对于卡尼在英国的表现，社会各界褒贬不一，英国公众甚至给他起了个“靠不住的男朋友”的绰号，讽刺他在货币政策上释放的信号不断变化。但其支持者认为，卡尼成功让英国避免在脱欧后出现“经济休克”，这已经是一个央行行长能做到的极限。

2020年，卡尼卸任英国央行行长，进入加拿大政坛，并加入了时任总理特鲁多领导的自由党。凭借在担任央行行长时期积累的政治声望，卡尼于2025年3月当选自由党党首与加拿大总理。

刘丹认为，卡尼上任后迅速调整加拿大对美政策，从此前一味的温和妥协转向基于主权底线的防御战。在今年美加谈判破裂后，他在推出等额反制关税的同时，还启动了工人和企业支持计划，展现出了很强的政策执行力。受此影响，卡尼领导的自由党在2026年8月底的三场联邦补选中全部获胜，其个人支持率升至62%。

然而，光靠支持率并不能打赢关税战。通过与欧洲合作来抵御关税冲击的想法，真能奏效吗？

“联席成员”靠谱吗？

在卡尼访欧期间，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正式发出邀请，让加拿大成为欧盟历史上的首个“联席成员”。

这一邀请或许说到了卡尼的心坎上。2025年美加关税战爆发后，“加拿大是否应该加入欧盟”逐渐从一个半开玩笑的假设性问题变成了一个严肃的政治讨论。卡尼访欧前的一项加拿大民调显示，有49%的受访者支持加拿大正式成为欧盟成员国，80%的受访者支持与欧盟在外交、防务、经济等领域深化战略合作。

然而，尽管欧盟内部普遍对加强欧加合作表示欢迎，但对于“联席成员”这个说法仍有不同观点。有多名欧洲外交官称，冯德莱恩邀请加拿大成为“联席成员”的想法并未事先与各国讨论。而现有的《欧洲联盟条约》明确规定，只有欧洲国家才能申请加入欧盟。在卡尼演讲现场高喊“美国”的德勒泽也指出：美国是欧盟政策中绕不开的一环。在他看来，冯德莱恩提出的“联席成员”概念不切实际。

刘丹认为，加欧走近是双方在各自战略需求驱动下的务实选择。卡尼的目标是降低加拿大对单一市场的过度依赖，寻求新的外部经济支柱。而加拿大在关键矿产、能源和防务领域的资源禀赋也能满足欧盟的需求。2026年初，加拿大成为首个加入欧盟“欧洲安全行动”计划的非欧洲国家，并在6月获得首份价值1000万加元的国防合同。然而，让加拿大成为欧盟“联席成员”的想法未在欧盟内获得广泛支持。想要实现加欧关系的实质推进，不能只倚靠政治声明，更取决于双方能否在关键矿产、数字规则和防务采购等具体领域取得真正的合作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