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地上阅读历史：第五届“两岸春天”报导文艺营纪行

2026年8月25日-28日，第五届“两岸春天”报导文艺营回到人间·台中文化交流园地，以“重访雾峰林家与台湾民众史”为主题在台中举行。活动由辜金良文化基金会、人间出版社、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主办，台湾民众文化工作室与华东师范大学亚洲马克思主义传播研究所承办。近30位来自两岸高校及文化、社会实践领域的青年学者和学生齐聚台中，通过专题讲座、纪录片放映、田野踏查与小组讨论，走近台湾民众史的具体现场，在历史、文学与现实的交织中，重新辨认土地上的记忆，也思考两岸青年如何面对共同的历史与文化脉络。

作为本届文艺营主办单位之一，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近年来持续关注两岸新闻传播、报导文学、口述史与影像实践等领域。本届文艺营将专题讲座、文本阅读、影像观看与田野调查结合起来，为青年学生提供了一次从课堂进入历史现场、从文献材料走向社会实践的跨学科学习机会。

初抵台中，在雾峰叩问历史

8月25日上午，第五届“两岸春天”报导文艺营于“人间·台中文化交流园地”开营。近30位来自全台各地及大陆高校的青年学子、学者与社会行动者齐聚于此。不同于往届在苗栗等山林间的扎营体验，今年营队落脚台中雾峰——一片在台湾近代历史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土地。作为台湾重要历史家族之一，雾峰林家的兴衰与清代台湾社会、日据时期文化运动以及台湾近现代社会变迁密切相连，也为此次文艺营提供了一个观察台湾历史的具体入口。

“今年我们选择台中，是因为这里有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开营式上，报导文艺营营长、台湾人间出版社发行人、辜金良文化基金会董事长蓝博洲老师如是说。他回顾了雾峰林家自清代以降的兴衰脉络——从林石渡海来台开基，到林文察、林朝栋、林献堂等几代人在政治与文化场域的起落。林家不仅是台湾的名门望族，也成为观察近代台湾社会、政治与文化变迁的重要切口。林家的老宅正房一律坐东朝西，寓意心系大陆、情牵故土。一座宅第由此不再只是家族历史的见证，也成为理解历史认同与文化记忆的一处现场。

开营后，营员们投入首场小组讨论。对于部分在大陆成长的台湾籍学生而言，“故乡”并非一个天然熟悉的概念，而是一种需要重新认识的文化记忆。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张慈倩同学谈到，自己在大陆长大，对故乡的印象“一半来自家里的老照片，一半来自课本里的描述”，其历史记忆和文化底蕴仍带着陌生感。这种由个人经验出发的提问，也成为营员们进入后续课程与田野实践的一个起点：当历史从课本走向具体的人物、空间和生活经验，它应当如何被理解、被记录，又如何与今天发生联系？

讲堂内外：文学、影像与历史彼此照见

8月25日下午，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昭瑛主讲《台湾史与台湾诗》。陈老师从清代移民社会的文人诗作出发，勾勒台湾诗史的三个阶段：从明郑遗民的“遗民诗”，到日据时期具有抵抗意识的“民族诗”，再到战后现代诗的多元面貌。在这一脉络中，诗歌不仅是文学表达，也保存着一个时代的情感、立场与历史。她特别强调“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诗歌由此成为理解台湾社会历史记忆的一条重要路径。

陈昭瑛教授讲座现场

晚餐后的讲座由台湾原住民族排湾族诗人莫那能带来《美丽的稻穗——我的生活与诗歌》。莫那能从自身生命经验出发，讲述排湾族人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与失语。“我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生活刻出来的。”他朗读自己的诗作，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诗歌在此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文字，而成为个人生命、族群经验与土地记忆的交汇。在场营员无不动容，有同学在笔记中写道：“那是土地的怒吼，也是被遗忘者的歌声。”

莫那能老师讲座现场

8月26日，讲座与影像继续将讨论推向更深处。上午的纪录片放映环节中，《春天》《消失的左眼》等作品以影像记录台湾社会不同年代的变迁与抗争。随后，蓝博洲老师主讲《台中赤青的青春之歌》，聚焦1945至1949年间台中地区的青年学生运动，通过口述史资料与档案文献，还原光复初期台湾青年怀抱“祖国心”参与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理想与实践。张慈倩同学感叹，这些被重新打捞出来的口述与档案，让原本停留在教材中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呈现出更具体、更有温度的面貌。

蓝博洲老师讲座现场

午后，赵刚教授主讲《纵论陈映真的文学与思想》，从文学与思想的关系出发，分析陈映真如何在冷战语境中坚持左翼统一的思想立场，以文学回应时代。晚间，摄影家蔡明德以《人间现场的影像故事》为题，分享参与《人间》杂志时期的纪实摄影作品。矿工黝黑的面孔、农民龟裂的双手、原住民沉默的侧影，一张张黑白照片将普通人的生活带到观者面前。“摄影不是按快门，是按下自己的良心。”从文字到影像，文艺营不断追问的，是如何让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与事重新进入人们的记忆中。

赵刚教授讲座现场

蔡明德老师讲座现场

从诗歌、小说到纪录片与摄影，这两天的课程不断启发营员：历史并不仅存在于宏大的政治事件和制度变迁之中，也存在于普通人的生活、记忆与表达之中；而文字和影像，则是保存这些经验的重要媒介。

踏查雾峰：从纸上历史走向现场

8月27日，营队迎来核心踏查行程——雾峰林家历史遗迹巡礼。营员们在微雨中出发，依次走访大里杙福兴宫、莱园（林献堂家花园）、南天宫与宫保第。

大里杙福兴宫是当地历史悠久的妈祖信仰中心，与乾隆五十一年的林爽文事件关系密切，地方长期流传此地为林爽文起事相关地点的说法；林爽文军后来也曾以大里杙为重要据点，筑土城、设帅府。

南天宫所奉“阿罩雾妈祖”，据现存史料可追溯至同治二年（1863年），林文察奉命回台处理戴潮春事件时恭请妈祖随船护佑，事后安奉于林家。2021年，南天宫又复刻林文察“刚愍公”神尊供奉。

宫保第则是雾峰林家下厝的重要宅第。1864年，时任福建陆路提督的林文察在福建漳州万松关战死，清廷追赠“太子少保”，谥“刚愍”，其宅第因此称为“宫保第”。这些遗迹让讲座中出现的家族、人物与历史事件有了可以抵达的空间坐标，历史也从书页走到了脚下。

在“草厝”多媒体中心，林安梧教授主讲《儒家智慧对廿一世纪文明的启示：从林献堂与梁启超相遇起论》，林光辉老师与林铭聪老师分别以《雾峰林家的沧海百年》与《民族诗人林幼春》为题，结合现场实物与影像，梳理林家从清代武功世家到日据时期文化抵抗的历史脉络。林铭聪老师谈及其祖父林幼春，指出其在日据殖民时期以笔为剑、以诗存史。当家族记忆与历史重叠时，百年前的文字便不再只是文献，而成为可以被重新理解的真实人生。一句“我们祖孙虽然相隔百年，内心蕴藏的却是同一份深沉而坚韧的家国情怀”，令在场营员深受触动。

林铭聪老师讲座现场

林安梧教授讲座现场

林铭聪老师赠学员书签留念

惜别晚餐设在大花厅，林光辉老师以家宴款待全体营员。席间，营员们与林家后人围坐交流，白天踏查所触及的历史，在一席家宴的交谈中更有人情温度。有营员感慨：“过去在课本上读到雾峰林家，只是一段文字；今天走在他们走过的石板路上，才真正感觉到‘历史’不只是过去的事，它还在我们身边呼吸。”

营员在雾峰林家大花厅合影留念

一颗种子的约定：让记忆继续被看见

8月28日上午，各小组进行成果发表。三组营员分别围绕“日据时期台湾诗人的抵抗意识”“台中地区的左翼青年运动”“从建筑看文化记忆”等主题，汇报四天来的学习与踏查成果。营员们从家族、诗歌、青年运动到建筑空间等不同角度切入台湾民众史，把田野里的见闻变成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第一组通过梳理林献堂与梁启超的互动，探讨儒家思想如何在殖民统治下成为台湾知识分子维系民族认同的精神支柱；第二组聚焦林幼春的诗作，分析其如何在古典格律中寄寓对殖民者的批判与对祖国的思念；第三组结合蓝博洲老师的讲座内容，还原台中地区多个左翼家庭的革命谱系，如雾峰万斗六的李乔松、李舜雨与李碧霞一家。成果发表不只是回顾这四天的行程，更是营员们把自己听到的历史、走过的地方和个人的思考重新整合的一次尝试。

成果发表不仅是对四天课程与踏查的回顾，也是一项将材料重新组织为问题的练习。如何从口述访谈、档案、文学作品、建筑与影像中寻找证据，如何区分历史事实与后来的解释，又如何把现场经验转化为可以进一步研究和传播的议题，成为各组讨论的重要内容。

营员分组发表成果现场

在总结发言中，蓝博洲老师表示，文艺营的结束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他期许营员们将踏查成果整理成报导与影像作品，由人间出版社出版，并走进校园与社区举办分享会，将民众史的书写工作延续下去。“我们不是在为历史而历史，我们是在为未来寻找根。”这句话也为四天的学习定下了方向：记录历史，并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而是让被忽略的经历在今天重现，为理解当下、想象未来寻找更坚实的根基。

午后，营员们互道珍重，队伍散去。雾峰午后的阳光洒在宫保第的燕尾脊上。四天的行程终有结束，但从讲堂到田野、从文献到人物、从影像到建筑，一段段被重新打开的历史已经在青年的记忆中留下痕迹。正如营队旗帜上写着的那句话——“因为我们相信，我们希望，我们爱……”。对第五届“两岸春天”报导文艺营而言，这既是一次关于历史的学习，也是一场关于如何面对材料、进入现场、记录社会的实践。

从土地出发，回到具体的人；从历史出发，重新理解当下。第五届“两岸春天”报导文艺营结束了，而关于历史、记忆与记录的思考仍将继续。

图文｜张慈倩

指导老师 | 林哲元

编辑 | 张祁于暄

审核 | 孙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