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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那天,我故意等姐姐前脚出门后脚才查分,父亲看完结果激动得紧紧抱住我,母亲和姐姐站在门口面如土色,全场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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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我盯着屏幕上的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是省招办的短信,通知可以查分了。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三刻。

姐姐张芳二十分钟前出了门,说是和同学约了午饭。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数到第七下,门锁才咔嗒一声弹回来。我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准考证放在书桌左上角,我用了一整个上午把它压在那儿,怕弄丢。其实我记得号码,背得比身份证还熟。但手还是抖了,输了两遍才对。

点下查询键的那一刻,我闭了眼。

然后睁开。

手机屏幕上跳出三行字。第一行是总分,数字有点扎眼,六百八十七。

我愣住了。

这个分数,比模考最高还高了十几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去年录取线是六百六。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小诚?你在屋里吗?”

他肯定也收到短信了。我打开门,他站在走廊里,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他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机。

“多少?”

我说了数字。他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然后他一把抱住我。我爸平时很少抱我,他干活的手粗糙,蹭得我脖子有点刺。他抱得很紧,我听见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着没说出来。

“好,好。”他松开我,眼眶有点红,“你妈知道了吗?”

厨房的水声停了。我妈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什么分数?”

我爸把手机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那样子不像高兴,倒像见了鬼。

我正纳闷,门锁响了。张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看见我们仨站在走廊里,先看了眼我妈的脸,然后问我:“查分了?”

“嗯。”

“多少?”

我没来得及说话,我爸就开口了:“六百八十七!你弟考了六百八十七!”

张芳手里的水果袋咚地掉在鞋柜上。她脸上那个表情,和我妈刚才一模一样,先是白,然后僵,最后嘴角往外扯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来。

“那挺好的。”她说。

声音很平。

客厅里安静了。没人说话,没人动。窗外的蝉嘶嘶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毛。

我看看我爸,他又低下头去捡那个锅铲。看看我妈,她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再看看张芳,她正盯着我,眼神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不对。

我考了高分,她们为什么这副表情?

“怎么了?”我问。

“没事,”我妈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高兴过头了。我接着去做饭。”

她转身回了厨房。张芳弯腰捡起水果袋,默默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爸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不是高兴,不是骄傲,是忧虑。

他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01

晚饭的气氛很怪。

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我爸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说“多吃点”。张芳低头扒饭,筷子只夹青菜。我妈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又低下去。

没人提起查分的事。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吃完想帮忙收拾,我妈摆摆手:“你歇着吧,学习累。”

张芳把碗筷端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我爸靠在沙发上抽烟,烟雾里他眯着眼睛看天花板。

“爸,”我坐过去,“你不高兴?”

他把烟掐了,拍拍我肩膀:“高兴,怎么不高兴。就是想到你要出远门了,心里空。”

“不是还没报志愿嘛。”

“你那分数,肯定能上省城那个。到时候一年回来两趟……”

他话没说完,张芳从厨房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爸,我下学期学费该交了,学校让月底前汇。”

我爸愣了一下:“多少?”

“四千二。”

“嗯,到时候给你。”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虚。我知道家里的情况,我爸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我妈没工作。张芳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快两万。我要是也去省城,一年最少也得一万五。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亮痕。

我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晚自习回来,张芳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桌上摊着一本书。我瞄了一眼,是本什么学院,名字没记住,反正是个我没听说过的三本。

“姐,你看这个干嘛?”

她把书合上:“随便看看。你志愿报哪想好了吗?”

“省城那个吧,先冲一冲。”

她没接话,把书收进包里。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本书好像塞到我妈房间的柜子里去了。

还有一次,我从学校回来早了,听见我妈和我爸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只听见我妈说了一句:“……让他回来上,能省不少。”

我爸声音大起来:“他考得好好的,凭什么!”

然后屋里安静了。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现在这些片段都冒出来了,像碎玻璃渣一样扎人。

第二天早上,我爸上班前敲了我的门。他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小诚,你查分那天,你妈跟你姐是不是不太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你报志愿的事,别跟她们提太多。填完直接提交就行。”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你记住就行。”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我爸不是那种多疑的人。他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什么。

可他不愿意告诉我。

我穿了衣服去洗漱。张芳的房间门开着,她人不在,桌上摊着几本书。我走过去瞟了一眼,是一本招生简章,翻开的页面是本市那所三本学院。

旁边压着一张纸,是我的准考证复印件。

我愣了一下。我的准考证一直放在自己书桌抽屉里,她什么时候拿去复印的?

脚步声从厨房传过来。我赶紧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慌乱。像有根弦突然绷紧了,弦那头连着什么东西,我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等着断。

02

我没问她。那张准考证复印件的事,我谁都没提。

但心里开始留了个心眼。

周四下午,我妈说要去超市,让我帮忙找一下她放在柜子里的购物袋。我打开主卧衣柜,在最上面那层翻了翻,没看见购物袋,倒摸到一本硬壳的书。

拿出来一看,就是上次张芳看的那本三本学院招生简章。

压在下面的是几页宣传单,都是本地那些我没听过的学校。有一页折了个角,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学费低,离家近。”

字迹是我妈的。

我放回去,关上柜门。心口像堵了团棉花。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提起张诚的志愿:“小诚,你想好报哪了吗?”

“省城那个。”

“那个太远了吧,学费也贵。”她夹了口菜,“我在楼下听老李说,他家孩子上的那个什么学院,离家近,一年才五千多,出来也好找工作。”

张芳低头扒饭,没搭腔。

“我那分数,去那个学院可惜了。”

“可惜什么,工作才是正经。上大学不就是为了找工作嘛。”

我爸放下筷子:“孩子的事你少管,他考得好,上重点大学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上,就是……”

“就是什么?”

我妈没再接话。她看了张芳一眼,眼神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心里那股火慢慢烧起来。不是对我妈,是对我自己,我明明感觉到不对,却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去质问什么。

晚上我假装去客厅倒水,路过姐姐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我妈和她说话的声音。

“妈,真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都打听好了……”

“爸那边怎么办?”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能怎么样。”

声音太低了,后面的我没听清。我端着水杯回房间,手指捏得玻璃杯发烫。

我躺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消息,说志愿填报系统后天开放,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后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们真打算做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到学校门口的打印店,把准考证复印了三份。一份放书包夹层,一份塞在校服内袋,另一份让班长帮忙保管。班长问我要干嘛,我说怕丢。

他笑我:“复印这么多,考得多好一样。”

我没笑。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那句话:“你记住就行。”

记住什么?他没说。

可我总觉得,他让我记住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警告,

小心你身边最亲的人。

我推开家门,张芳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笑了一下:“回来啦?”

“嗯。”

“志愿报了吗?”

“还没。”

“哦。”她又笑了笑,“那你可得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快,像在开玩笑。可她看我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我点点头,往房间走。经过她身边时,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书包。

“书包挺沉啊,装什么了?”

“书。”

她没再问。

我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那几张准考证复印件还好好躺着。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帘上映出一团昏黄的光影。

我坐在床边,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在胸口上。

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不是猜疑,不是多心。

是有人在背后,一点点地,替我做了决定。

03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一摊水渍上。父亲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

我坐在他对面,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查询页面,687分,我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你妈刚才打电话说,你姐肚子疼,去医院了。”父亲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严重吗?”

“老毛病了。”他顿了顿,“说是肾那边不舒服,得花点钱检查。”

我没接话。姐姐确实从小身子弱,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以前我跟她睡上下铺,半夜常听她翻身,有时候还哼哼。

“她那个药挺贵的吧?”我问。

父亲点头,说一盒三百多,一个月得吃两盒。他把遥控器搁下,起身去厨房接水。路过我身边时,手轻轻拍了下我肩膀。

“诚诚,你分数够省城那个学校了吧?”

我说够,去年录取线六百六,我超了二十多分。

他没回头,站在厨房里,开水声哗啦响。“那学校好,毕业好找工作,工资高。”

“学费也高。”我说。

父亲关了水龙头,端着杯子走出来。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爸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门口瞟了一眼,像是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

我想起前天晚上,母亲和姐姐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两张传单。我走过去的时候,姐姐飞快把传单翻了过来。

“看啥呢?”我问。

“没啥。”姐姐笑着,把传单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同学发的,英语培训班的广告。”

我当时没多想。但后来去抽屉里翻东西,看见那张传单了,不是英语培训班,是三本学校的招生简章。封面上印着学校大门,下面写着“本地就读,学费低廉,离家近”。

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母亲的笔迹:学费每年6800,住宿费1200,生活费800一个月。

我当时觉得奇怪,母亲咋突然关心起三本学校了。但也没多想,可能是帮哪个邻居孩子看的。

“诚诚。”

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已经坐回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子,却没喝。

“志愿填报还有两天吧?”

“嗯。”

“你打算报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想好了没?”

我说想好了,第一志愿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第二志愿省城大学软件工程。

父亲点头,又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他嘴唇碰了碰杯沿,却没喝进去。

“你报志愿的时候,别跟你妈说太多。”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愣住了。

“为啥?”

父亲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他说,“你妈和你姐,最近老嘀咕事儿。我是说……你报完直接提交,不用跟她们商量。”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口。

我想问什么,但父亲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

“爸。”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为啥不直接跟我妈说?”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有些话说早了,反而坏事。”他说完,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门虚掩着,留下一道缝。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叹息。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摊水渍。它已经差不多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记。

手机亮了,是班长发的群消息:同学们,志愿填报系统后天开放,大家提前准备好哦。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米黄色变成橙红色。我站起来,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没锁,我推开门。

房间很整齐,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摆着几本教科书。我走进去,拉开她书桌的抽屉。

最上面是她的学生证和一张图书馆借阅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我的准考证复印件。

我愣在原地。

准考证我放在自己书包里的,她什么时候拿的?

纸上除了准考证信息,边缘还写了几个字:省城太远,本地就行。

是姐姐的笔迹。

我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走出房间时,我听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姐住院了,医生说要做个检查。”她把菜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晚上给你下碗面吃。”

“我爸知道吗?”

“他知道。”母亲顿了顿,“你爸说,他一会儿去医院看看。”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锅里的水烧开了,母亲往里面撒了把面条。她背对着我,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诚诚,你报志愿的事儿,别着急。”她说,“咱家情况你也知道,去省城……开销太大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有些事,妈以后再跟你说。”

04

第二天中午,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姐姐还在医院,母亲一大早又跑了过去。父亲去厂里上班,出门前跟我说,下午早点回。

我翻了个身,枕头下面压着手机。班长在群里发了志愿填报的操作流程,好多同学都在讨论要报哪个学校。

我点开消息,看见小胖发的语音:“诚哥,你报省城大吧?咱俩一块儿去!”

我没回他。

放下手机,我起身走到客厅。电视机开着,放着重播的电视剧,声音嗡嗡的。我拿起遥控器想关掉,手却停在半空中。

茶几下面,母亲放杂物的那个抽屉,露出一角纸。

我蹲下来,拉开抽屉。最上面是那张三本学校的招生简章,旁边还多了一张,另一个学校的。

我拿起来看。这张是市里一所民办学院的,学费更便宜,一年五千。宣传单页上用红笔圈了几行字:“四年制本科,可申请助学贷款,毕业后本地就业。”

宣传单背面,母亲写了一个推算:

学费5000×420000

住宿费1200×44800

生活费600×4×1228800

合计:53600

她又在旁边写了个数字:公办大专,三年,学费3000×39000。

下面还有一行字:早点出来工作,三年能攒个七八万。

我手开始发抖。

父亲说月薪四千,姐姐每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出头,再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根本存不下钱。姐姐的病又花钱。

可我从没想过要读大专。

我使劲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纸塞回抽屉,关上抽屉门,站起来。

门开了,是姐姐。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开的药。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检查做完了,没那么严重。”她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医生说让我在家休养,别太累。”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

“你一个人在家?”

“嗯,爸上班去了,妈去医院找你了。”

姐姐走进客厅,把药放在餐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撑着桌面。

“诚诚,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得有些吓人。

“昨儿晚上我想了想,”她说,“你成绩好,能上好大学,是好事。”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是这年头好大学毕业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好工作。”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咱妈身体不好,爸一个人挣钱,你也看见了。”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说。

“贷款也得还啊。”姐姐抬起头,看着我,“四年下来好几万,毕业了得还。你刚工作,工资又低。”

“那你说咋办?”

姐姐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我不是说让你别上学。”她说,“我是想,要不你报个近一点儿的,学费低一点的学校。”

“三本?”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你怎么知道三本?”

我没说话,看着她。

“妈跟你说了?”她问。

我摇头,说我自己看见的。

姐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脸色更白了。

“那些都是随便看看的。”她小声说,“你别多想。”

她站起来,拎着药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诚诚,不管报哪儿,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桌子上放着一张宣传单,是姐姐带回来的。我拿起来看,是省城医院的收费单。

上面写着:挂号费25,化验费是360,还有个B超,两百二。

底下是手写的诊断意见: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慢性病变。

我捏着那张单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父亲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姐呢?”

“在房间躺着。”

父亲放下包,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走出来时,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妈吵了一架。”

我抬头看他。

“你姐住院,我说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你妈不吭声,后来说了一句,‘诚诚上大学,也得花钱’。”

父亲坐下来,两只手互相搓着。

“我说那就一块儿想办法。你妈又说‘他要是上了省城的学校,那芳芳的病怎么办?’”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弦快断了。

我看着他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下巴上的胡茬灰白。

“爸,姐姐得的是什么病?”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说是肾上有点问题,得长期吃药。严不严重,还得再查。”

“那药贵吗?”

“贵。”父亲抬起头,“一个月下来,光药费就七八百。”

我想起姐姐房间里那张化验单,一共花了六百多。

“爸。”

“嗯?”

“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跟我姐,是不是在合计让我报三本?”

父亲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半晌,他点了点头。

“是。”

他说得很轻,却像雷一样轰在我心里。

“我昨天跟你说了,别跟她们说太多。”他抬起头,“但你也不能怪你妈,她有她的难处。”

“啥难处?”

父亲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她们不会害你。”他说,“但她们会替你做决定。”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很晚。她进门时我已经躺下了,听见她和父亲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已经改了……”

“……他不知道……”

“……通知书到了就知道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

05

时间过得很慢。

那两天我几乎不说话,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想那几句话。“已经改了。”“他不知道。”“通知书到了就知道了。”

她们到底改了什么?

我问过父亲一次,他没正面回答,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看见他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

第三天,志愿填报系统开放了。

我特意等姐姐出门了才打开电脑。她一早说要去医院拿检查结果,背着包走了。母亲跟着她出去的,说要去菜市场买菜。

我坐在电脑前,登录系统,输入考生号。

页面刷新出来。

我愣住了。

系统里已经填好了志愿,第一志愿,本市民办学院,计算机系;第二志愿,本市另一所三本,软件工程。

没有省城大学。

我盯着屏幕,时间像停住了。

手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改,又想起父亲说的话,改不了了,已经锁定了。

我拿出手机,给班长打了个电话。

“小胖,志愿填了之后能改吗?”

“系统开放期间可以改,但有个限制,之前填的志愿如果被锁定,就得找老师解锁。”

“我能找老师解锁吗?”

“行啊,不过我听说你们那儿的升学老师出差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很快。

后天。

志愿填报还有两天就截止了。

我关了电脑,坐在床边。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按住脑袋。

父亲回家时,我正坐在客厅里,盯着墙发呆。

“咋了?”

我把电脑打开,给他看页面。

父亲凑近了看,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你填的?”

“不是我。”

父亲沉默了。

他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叉在腰上,原地转了两圈。

“你妈早上是不是动过你电脑?”

我说没有,我电脑放在自己房间,密码也没给别人。

父亲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接,他又打了一遍。

“喂。”

“你在家吗?”

“回来说。”

他把电话挂了,脸色很难看。

母亲和姐姐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母亲手里提着菜,姐姐跟在后面,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父亲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

“你们回来了。”

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诚诚的志愿被人改了。”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出来,滚到茶几下面。

姐姐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白了。

“改成三本了。”父亲继续说,“你们知道这事儿吗?”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姐姐低下头,手抓着门框。

“我问你们话呢。”父亲声音提高了,嗓子发紧,“你们知道不知道?”

“知道。”母亲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母亲低着头,姐姐靠在门框上。

“为啥?”我问。

声音很干,像不是我自己的。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

“家里没钱。”她说,“你姐的病,每个月要吃药,要检查。你爸一个月四千块,这几年存下来的钱,全都花了。”

“那你们为啥不跟我说?”我站起来,声音在抖,“你们有啥不能跟我商量的?”

“商量了你肯答应吗?”姐姐突然开口,声音比她平时大得多,“你一心要去省城,谁劝得了你?”

“那你们就能偷着改我志愿?!”

我吼了出来。

姐姐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错了。”她说,声音发颤,“是我不对。”

她说着,突然腿一软,跪了下去。

“诚诚,姐对不起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母亲走过去,想拉住她,被她甩开了手。

“你别管我。”姐姐带着哭腔,抬头看着我,“我病了,要花钱,妈没办法才这样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啥?”

“不知道你得的是啥病。”

姐姐低下头,没吭声。母亲站在她身边,擦了把眼泪。

“慢性肾炎。”母亲说,“医生说不能拖,拖久了会死人的。”

“那为啥不早说?”

“跟你说啥?”母亲看着我,“跟你说你姐要死了,让你别去上好大学,留在家里挣钱养她?”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全程没再说话。他走到茶几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层灰蒙蒙的纱。

我低下头,看见地上那张招生简章。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滑落出来,封面朝上。

三本学校的大门,在阳光里亮堂堂的。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写着的几个数字。

学费5000,住宿1200。

四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

父亲抽完一根烟,掐灭了烟头。他走到我面前,手伸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是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刚送来的。”他说,“我替你先拆了。”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信封上印着学校名字,就是系统里填的那个三本学院。

“我正接过父亲递来的录取通知书,他手一抖,眉头紧锁:‘这不对!你报的是重点大学,怎么是三本?’母亲和姐姐瞬间脸色惨白。我夺过通知书,上面赫然印着从未填报的学校名称。父亲怒视她们:‘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屋里一时安静。”

我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她们早已计划好我的人生,就在我查分那一刻,阴谋已经完成。

我把通知书摔在地上,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

06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阳光刺眼,街对面有人在晒被子,白色的布单在风里鼓起来。

手还在抖。

通知书被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刀子。录取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四年制本科,学费每年5000元。报到时间,九月一号。

我从没填过这个学校。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父亲。

“诚诚,开门。”

我没动。

“爸有话跟你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父亲站在外面,眼睛红红的。

“你妈刚才说了。”他低声说,“是她们俩一起干的。你姐趁你睡觉时偷看了你电脑密码,你妈在你系统里填了志愿。”

“那密码是我生日。”

父亲点头。

“她们知道。”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身体被掏空了。

“通知书上写的是九月一号报到。”父亲说,“还有一个月。”

“我不去。”

父亲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去那个学校。”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大起来,“我要复读。”

“复读也要花钱。”

“那我打工去。”我说,“我边打工边复习,明年再考。”

父亲站在那里,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包皱皱的烟。他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你姐的病,刚确诊。”他说,“医生说如果控制不好,后面得做透析。透析一次五六百,一个星期得做两三次。”

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你妈说她对不起你。”父亲继续说,“她说她错了,不该瞒着你。”

“她到现在才说?”

父亲没回答。

客厅那边传来声音,像是母亲在哭,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我走出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姐姐坐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

她们看见我出来,都停住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

“诚诚,妈对不起你。”她声音沙哑,“妈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说,“你有办法改我志愿,你咋没办法跟我商量?”

母亲嘴唇哆嗦着。

“商量了……你肯定不答应。”

“那你就能替我决定?”

我声音很大,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姐姐站了起来,走过来拉着我胳膊。

“诚诚,是我的错。”她说,“我跟妈说的。我说我治病要钱,家里也拿不出来,不如让你报个便宜的学校,早点出来工作,帮家里分担点。”

我甩开她的手。

“那你为啥不自己退学?”

姐姐愣住了。

“你也是大学生。”我说,“你为啥不退学去打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下学期学费四千二。”她低下头,“我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

“那我也能申请。”

“贷款要还的。”

“那你的不要还?”

姐姐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父亲走过来,站在我们中间。

“都别吵了。”他说,“事情已经出了。”

“爸!”我看着他,“你早就知道她们要干啥,你为啥不告诉我?”

父亲低下头。

“我想告诉你。”他说,“可我怕你跟你妈闹翻了。我以为她们只是想想,没想到真干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诚诚,爸对不起你。”

他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转过身,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掏出来一看,是小胖发的消息:“诚哥,你志愿填好了没?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咋回。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西瓜咯,新鲜的西瓜,”

我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晚上,父亲敲了两次门,给我端来一碗面。我没吃,面条坨了,汤也凉了。

姐姐也来敲过门,我没开。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诚诚,姐知道错了。”她说,“明天我去找老师,看看能不能改回来。”

我没吭声。

她走了。

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从这个角落延伸到那个角落,像一张网,把我死死罩住。

手机一亮,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诚诚,明天爸请一天假,陪你去学校找老师。不管结果咋样,爸都支持你。”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我想到九月一号。

想到那所三本学校的校门。

想到姐姐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到母亲捂着脸哭。

想到父亲手上青筋鼓起的样子。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07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涩得睁不开。

枕头上一片湿。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听见厨房里锅碗响。

我爸在做饭。

我坐起来,手机上有他发的消息:起来了就出来吃饭,爸给你煮了面。

我推开房门,客厅里没人。桌子上摆着一碗葱花面,两个荷包蛋垒得老高。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坨了。

“醒啦?”爸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烟,“昨晚睡得咋样?”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他坐在对面,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一根接一根。

“今天我去工地上请了个假,”他说,“等吃完咱去学校。”

“老师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先去碰碰运气。”他把烟掐灭,“不行就找校长,找教育局,总得想办法。”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爸,要不别去了。”

他愣住了。

“去了也没用,”我说,“系统改了就是改了,补都补不回来。”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突然大了,“你考了六百多分,就因为这个破三本……”

“那还能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复读要钱,姐治病要钱,家里哪来的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说,“三本也能考研,大不了以后……”

“放屁。”他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你少给我说这种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是银行的贷款单子。上面写着贷了五万,担保人是他的名字。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声音低下来,“你姐的药钱,你复读的学费,我心里都有数。”

我的手按在那张纸上,纸边有点卷。

“这是啥时候贷的?”

“放榜前一个月。”他坐下,又点了根烟,“我知道你妈她们打啥算盘,我也想好了退路。”

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那姐的事呢?她的病万一严重了……”

“那也是我的事。”他打断我,“你只管读书,天塌了爸顶着。”

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妈知道这事吗?”

他摇摇头,苦笑。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我知道。”

没等我追问,他就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吧,先去学校。”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刚要换鞋,卧室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去哪儿?”

爸没回头:“去学校。”

“去了也没用。”母亲声音沙哑,“志愿都改了,人家学校也录取了……”

“能不能有点用,去了才知道。”爸拉开门。

“张建国。”母亲喊住他,“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才甘心?”

爸转过身,看着母亲,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家拆散?”他声音不大,“你偷改儿子志愿的时候,想过这个家没有?”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泪往下掉。

“我也不想……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偷?”爸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考了六百多分,为了这个家,他刚才跟我说他不想复读了,不读了。”

母亲愣住了,看着我。

“张诚,你……”

我没看她,低头系鞋带。

“走吧,爸。”

我们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楼上传来哭声。

爸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去学校的公交车上人挤人。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排排的店铺和人。

“爸。”

“嗯?”

“妈以前也这样吗?就是……替别人做决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妈这个人,心不坏,就是怕。”

“怕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车子晃了一下,停在一个站台前,上来一群人。

车厢里更挤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姐姐跪在地上道歉的样子,母亲哭得发抖的样子,父亲握着录取通知书,手在抖。

我闭上眼。

到了学校,校门口冷清清的,只有保安坐在传达室里。

爸上去问,保安说校长不在,老师们都去市里开会了。

“问教务处张主任在不在?”

保安翻了翻记录本:“张主任昨天就出差了,要后天回来。”

爸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电话打过去。

“喂,李老师啊,我是张诚的父亲……对对,就是那个事……您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爸的脸越来越沉。

挂掉电话,他站在校门口,半天没动。

“老师说啥?”

“说系统关了就改不了,除非有特殊情况,要校长签字再加教育局审批。”他声音闷闷的,“最快也得三天流程。”

“明晚系统就关了。”

“我知道。”

他拿出烟,又放回去。

“走吧,先回家,后天直接来找张主任。”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站下车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爸,要不就算了吧。三本就三本,我好好学,以后也能考研究生。”

他没理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你别犟了,家里那五万……”

他猛地站住,转过身看着我。

“张诚,你跟爸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读书没用?”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你学习好,爸高兴,但你妈总说,读书有啥用,你姐也在旁边添油加醋。”他眼睛有点红,“你是不是也被她们说动了?”

我摇摇头。

“不是。”

“那就别再说算了。”他拍拍我的肩,“走,回家吃饭。”

我们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光线昏暗。

上楼的时候,我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

我爸掏出钥匙,拧了两下,门开了。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姐姐坐在旁边。

茶几上放着几本病历单和收费单。

姐姐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张诚,姐对不起你。”

她声音发抖。

“这个病……我不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我下午去车站买了票,明天回学校,把助学贷款退了,申请休学。”

“妈,”她转向母亲,眼泪掉下来,“我不治了,让我弟去复读吧。”

屋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打在姐姐脸上。

声音脆响。

08

那一巴掌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姐姐捂着脸,眼泪掉得更厉害,却没哭出声。

母亲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发抖。

“你打她干啥?”爸冲过来,拉住母亲胳膊。

母亲甩开他,扑通一声跪在姐姐面前。

“芳芳,妈对不起你。”她抱住姐姐的腿,“你不能不治,你才二十岁……”

姐姐蹲下去,抱着母亲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爸拉了我一把,把我拽进他房间。

门关上了。

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爸,姐那个病……”

“慢性肾炎,发现得早,按时吃药能控制住。”他吸了口烟,“但控制不住就得透析。”

“多久了?”

“去年过年那会查出来的。”他弹弹烟灰,“你妈一直瞒着,怕你知道了分心。”

我心里一沉。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比你早两个月。”他苦笑,“你以为我干嘛去贷那个款?”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张诚,爸跟你说件事。”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你妈她……以前也这样过。”

我看着他,没明白。

“啥意思?”

他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你妈年轻的时候,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也好。后来你舅舅,就是她弟弟,也考上了,但家里供不起两个。”

“然后呢?”

“你外公外婆让你妈别读了,说你舅舅是男孩,以后要顶门立户的。你妈不同意,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辍学了。”

他点了烟。

“她出去打工,供你舅舅读书。结果你舅舅没考上大学,读了半年技校就辍学了,到处混。你妈那几年寄回来的钱,全打了水漂。”

我听着,心里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后来她嫁给我,怀上你姐的时候,查出来你舅舅又出了事,欠了一屁股债,回来找她借钱。她那个时候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又跟你外公吵了一架,整个人就垮了。”

“垮了?”

“抑郁。”他说,“躺床上一个多月不起来,不吃不喝,瘦得皮包骨。我带她去县医院看,医生说就是心病。”

烟灰掉在地上。

“那次之后,她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爸想了很久。

“变得更怕了。怕钱不够,怕事办不成,怕家里出啥事。”他弹弹烟,“她总觉得,如果不提前安排好,就会像她当年一样,什么都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

“所以她把我的志愿改了?”

“她觉得,让你读个便宜的三本,早点工作,你姐也能治上病,家里也不至于垮。”爸的声音很低,“她以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她想过我没有?”

“想过。”爸看着我,“但她的想,跟你想的不一样。她把你当成当年的她了。”

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母亲不是恨我,不是偏心姐姐?

她只是怕。

怕我走她的老路。

怕家里没钱,怕姐姐的病治不好,怕我用功读书最后也是白费。

她用自己的方式,替我做了选择。

就像当年别人替她做了选择一样。

我突然想起昨晚,母亲跪在地上哭,说我也不想,我是没办法。

那个时候我以为她是自私。

现在才明白,她是真的没办法。

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牺牲是最安全的活法。

我推开门,客厅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母亲和姐姐还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谁都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妈。”

母亲抬起头,眼泡肿得老高。

“舅舅的事,爸跟我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攥着裤腿。

“别说了。”她声音沙哑,“你别说了。”

“我想知道,”我说,“你那个时候,恨不恨外公外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发抖。

“恨。”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恨了好多年。”

“那为什么还要对我做一样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眼眶里全是泪。

“因为我怕,”她终于说出口,“我怕你也像我一样,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可我现在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是的,”她抓住我的手,“通知书已经寄来了,学校已经录了,你要是放弃这个,又要等一年……”

“那我可以复读。”

“复读要钱,家里……”

“家里已经有五万了。”父亲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我贷的。”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愣住了。

“你啥时候贷的?”

“上个月。”

“你……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还能让我贷?”爸靠在门框上,“你凡事都想着自己扛,想着牺牲这个牺牲那个,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大家扛着就不重了。”

母亲坐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姐姐在旁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吸了口气。

“妈,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什么决定,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我说,“别一个人做决定,别把我当成过去的你。”

她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肩膀抖得厉害。

我拍拍她的背。

“没事了。”

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其实知道,真正的难题还没解决。

明天晚上系统就关了。

而我连复读的路都还没开始走。

09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上,谁都没动筷子。

菜凉了,汤也凉了。

母亲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吃吧,凉了不好吃。”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红亮亮的,是她拿手的红烧。

“妈做的菜,最好吃了。”我扒了一口饭。

姐姐也拿起筷子,夹了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

爸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张诚,”他放下杯子,“爸想好了,明天早上去找校长,下午去教育局,不管成不成,先跑了再说。”

“爸,不用了。”

他瞪着我。

“你又想说算了?”

“不是。”我放下筷子,“我想好了,复读太贵了,家里还有贷款要还,姐也要治病。”

“那你想干啥?”

“我决定去读这个三本。”

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诚,你疯啦?”爸站起来,“你那个分……”

“我查过了,这个学校也有好的专业。”我说,“我可以自学考研,我们学校图书馆有上届学长考上了211的研究生。”

“可是……”

“爸,”我打断他,“你贷的那五万,先留着。姐的病要紧,不能拖。我读三本,学费低,生活费省着点,也能读完。”

姐姐看着我,眼眶红了。

“张诚,你别这样,姐的病……”

“姐,”我转头看着她,“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点点头。

“好好治病。”我说,“按时吃药,别硬撑着。你那个助学贷款也不要退,该读就读。”

“可是……”

“我读到本科毕业,起码要四年。”我看着姐姐,“这四年你好好养病,等我考研考上了,你也毕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挣钱。”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别哭了,”我夹了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吃菜。”

母亲在对面,一句话不说。

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半天没吃一口。

“妈。”

她抬起头。

“你也别想太多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说开了再办。”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妈对不起你。”

“那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吃饭。”我笑了一下,“不然菜都凉了。”

她端起碗,吃了两口,又放下。

“张诚,你以后会恨我吗?”

我一愣。

“恨你啥?”

“恨我改了你的志愿。”

我看着她的眼睛,四十多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

“我刚才说了,不恨你。”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好像想从我眼里找出什么破绽。

我没躲。

“那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了。”

爸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又倒了杯酒。

“那行,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爸也不劝你。”他端起酒杯,“但有一条,以后有什么想法,得跟我们说,别憋在心里。”

“知道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

姐姐要洗碗,被我推开了。

“你身体不好,坐着歇着。”

“洗个碗又不累……”

“歇着去。”

她看我一眼,没再坚持,坐回沙发上。

母亲也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进忙出。

我洗完碗,擦了桌子,又把地拖了一遍。

一家人都没说话。

只有拖把碰地的声音。

收拾完了,我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上。

天上有几颗星星,亮亮的。

爸也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后悔不?”

“后悔啥?”

“读了那个三本。”

我摇摇头。

“书是自己读的,在哪都一样。”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

“你这点,比爸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没说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妈给你煎两个荷包蛋。”

“嗯。”

我看着她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姐姐也起来了,走到客厅,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说了一句。

“张诚,姐谢谢你。”

“谢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母亲的背影。

“你说得对,以后有事一起扛。”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橘红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10

九月。通知书早就到了,我一直没拆那个档案袋。

父亲有天晚上从厂里回来,把五千块钱放在桌上,说学费差的部分他再想办法。

“不用。”我说,“我跟学校联系了,办助学贷款。”

他看着我,没说话。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姐姐坐在沙发上翻医书,隔一段时间就喝一杯温水,那是肾病的医嘱。

“那你自己去办?”父亲问。

“嗯,明天去。”

他没再坚持。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母亲想接过去,我没让。她站在一边,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诚诚。”她叫我。

我抬头。

“妈对不起你。”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但每次说出来,眼里都是真切的难受。

“别说了。”我把碗放进水槽,“我去联系一下中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暑假工。”

“你姐的医药费,妈想办法。”

“不用你想。”我说得很平静,“姐要按时吃药,不能断。这事我们已经说好了。”

我回房间,打开手机。

本地有几家工厂在招暑期工,还有快递分拣的活,工资日结。我挑了个离家近的,把电话存了。

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张纸。

“这是你张叔的名片,他在工地管材料,说可以给你介绍个活。”

我接过来:“那正好,我正想找。”

“累是累了点。”他说。

“累怕什么。”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你比你爸强。”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开始上班。

工地在小城西边,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中午管一顿饭。活不重,就是灰大,一天下来鼻孔里都是黑的。

工头姓马,四十多岁,话不多。头天下午他递给我一瓶水:“学生?”

“嗯。”

“考上哪个大学了?”

我顿了一下:“三本,读也行。”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一块干活的是个叫老周的,安徽人,五十岁。他问我怎么不去复读,我说家里条件不行。

“可惜了。”他说。

“不可惜。”我笑了,“书是自己读的,在哪都一样。”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我已经能这么坦然地说出口了。

晚上回家,姐姐在客厅等我。

她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是她学校的课程表和奖学金申请通知。

“我看了,学校有助学岗位。”她说,“下学期开始我申请。”

“你的身体呢?”

“医生说按时吃药就没事。”

她顿了顿,把一张单子递给我:“这是我的病情记录,我昨天去医院复印的。你以后可以监督我,我保证不乱来。”

我看了看那张纸。肾功能检查报告,肌酐值偏高,治疗方案写得很详细。

“行。”我把纸递回去,“以后每个月给我看一次。”

她点头,眼眶红了。

母亲从房间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芳芳的药妈都记着,”她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会忘。”

“那就好。”

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这屋里每个人都在努力。

九月中旬我辞职,一共干了四十二天。工资加奖金,到手七千二。留了两千块给自己当生活费,剩下的给父亲。

他接钱的手粗糙,指缝里是洗不掉的机油印。

“留着你自己用。”

“我有。”我说,“姐的药费不能拖。”

他没再推,把钱收进口袋。

办助学贷款那天,是父亲陪我去的。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和贫困证明,程序走了半个多小时。

“贷款批下来后,直接打到学校账户。”她说,“你们回去等通知就行。”

走出银行,父亲点了根烟。

“我这辈子没办过贷款,”他说,“你是第一个。”

“好事儿。”

他笑,笑得眼眶发红。

“是好事儿。”

开学前一周,姐姐收拾行李。她比我先走,说早点回学校报到。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做了早饭,煮了粥,炒了两个菜。姐姐吃着吃着放下筷子:“妈,我走了,你按时吃药。”

“妈不吃药,妈没事。”

“那也得去复查。”

母亲没说话。

我送姐姐到公交站。车还没来,她站在站牌底下,几次张嘴又闭上。

“有事打电话。”我说。

“张诚。”她终于开口,“等我毕业,我养你读研。”

“你先养好自己。”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我欠你的。”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朝她摆了摆手,她也摆手,车开远了。

晚上父亲回来,带了一瓶酒。

“喝点?”

“行。”

他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明年九月,你就去学校报到了。”

“嗯。”

“剩下这一年,好好干,好好学。”

“知道。”

他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

“你妈今天去社区医院了,开了点安神的药。医生说问题不大,调理一段时间就行。”

“她愿意去就好。”

“愿意。”父亲说,“她跟我说,儿子不恨她,她更不能辜负。”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透明,烈,喝下去嗓子烧。

“爸。”

“嗯?”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他没回答,只是又倒了一杯。

11

三年后。

六月的天,燥热,窗外的蝉叫得刺耳。

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查最后一门成绩。页面刷了三次,才出数字。

过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年前那个中午,也是这样的天气。我站在客厅里,母亲和姐姐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父亲抱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父亲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成绩出来没?”

“过了,全部合格。”

他沉默了几秒:“那本科证,什么时候拿?”

“下学期毕业典礼,到时候一起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那我跟你妈到时候过去看你。”

“行。”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楼下是条老街,开着几家小餐馆和卖日杂的铺子。对面楼里有人在装修,电钻嗡嗡响。

这三年,我考了自考。科目五十多门,一门一门过。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上课。有一年冬天,租的房子暖气坏了,裹着棉被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

但过来了。

姐姐今年夏天毕业,已经签了工作,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会计。体检报告上个月发给她,肌酐值稳定在正常范围。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不影响正常生活。

母亲每周去社区做心理疏导,不再把自己关在家里。去年过年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问我有没有谈朋友。

“没有,在读研呢。”

“那找着了带回来让妈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着,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开始白了。

父亲还是在厂里上班。他说做到五十岁,攒够钱就不干了。

“你爷俩一个比一个欠。”母亲骂他。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总有这些琐碎的骂来骂去。

高考又放榜了。

邻居家的孩子今年考,找我帮忙查分。我坐在他家的客厅里,他母亲端来西瓜,他父亲在门口走来走去。

“别急,”我说,“系统还没更新。”

等了几分钟,页面刷新了。

六百二十一分。

屋里的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他母亲抱着他哭,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行,真行。那孩子自己也不信,一遍一遍看屏幕上的数字。

我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们。

“张哥,谢谢你!”那孩子喊我。

“客气。”我摆摆手。

走出来,天色暗了。街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

手机震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那孩子考得怎么样?”

“六百二十一,好着呢。”

“不错。你那儿热不热?让你妈给你寄点绿豆糕。”

我对着屏幕笑了。

回到家,打开冰箱,拿出瓶水。墙上贴着自考的课程表,边角已经泛黄。我没舍得撕,一直留着。

手机又震了。

姐姐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面跟了一行字:“弟,等我发工资,给你买考研资料。”

“你先还信用卡吧。”我回她。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三年。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当初那个等姐姐前脚出门后脚才查分的少年,现在坐在出租屋里,喝着水,看窗外的夜。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成绩单还挂在上面。

我没关。

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平静得像夏天的湖面。

手机再次响起,是父亲。

“明天周末,回来吃顿饭吧。”

“好。”

“你妈说要炖排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关了。

走到窗前,外面万家灯火。

明天回家。吃排骨,喝汤,听他们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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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10: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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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16: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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