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这则纪录片的播出,选在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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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5日,国庆假期尚未结束,《缅北电诈覆灭纪实》在央视综合频道18点档开播,公安部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摄制,三集连播三天。纪录片披露的内容,远比此前零散的新闻报道更为系统、更为触目惊心。
我认为,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数字,而是这些犯罪行为的组织化程度。
缅北果敢地区的四大家族——白家、魏家、刘家和明家——各自供养私人武装,把电诈做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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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山庄,明家最具标志性的电诈园区,地下藏着一个没有阳光、只有血腥的空间。
那不是训练场,是刑场。墙面布满弹孔,底层电诈人员在这里被“处决”。
浙江省温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队长张昌慧在纪录片中说得很直白:“把人活活打死,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要立威。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只有好好听话干活,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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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盖杀人的事实,他们还会杀人灭口,用机枪扫射,甚至拉一批人进行补枪。这真是已经超出了我们人类的底线。”
我的看法是,这段话里最值得玩味的词是“立威”。它揭示了这种暴力的功能属性,也揭示了整个缅北电诈生态的运转逻辑。
暴力在这里不是为了泄愤,是一种管理工具。明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目的就是让每一个被囚禁在园区里的人都知道:不听话的后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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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中有一个细节,缅北当地把被骗过去的中国公民称作“猪仔”,甚至叫“行走的人民币”。
明家犯罪的办案民警介绍,被骗过去的人不再是人,而是可以反复榨钱的工具。
一个从缅北逃回来的幸存者唐某丰在镜头前说了一句让人心里发紧的话:“他们都说我们是‘猪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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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其实说‘猪仔’,我觉得还是高看我们自己了——根本谈不上把你当人,完全不把你当个东西看。”
我认为,这种自我认知的崩塌,比肉体上的伤害更值得深思。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作为人的基本属性,连被当作“猪仔”都成了一种奢望,这种处境背后的东西,才是缅北电诈真正恐怖的地方。
它不是在某个偏远角落偷偷进行的犯罪,它是在一个被地方武装割据的区域里,以产业化的方式运转了多年的系统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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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某丰的经历,是这种系统性暴力的一个剖面。2021年他偷渡到缅北,进入佤邦一处诈骗园区。因为完不成业绩,被逼签下七万元欠条,之后辗转被卖到不同的园区。换了一个地方,依然做不出业绩,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殴打。
他身上多处伤口溃烂,身体恶化到无法正常行走。诈骗公司这时提出,可以通过卖肾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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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某丰说,只要能离开,锯掉腿或者手他都愿意接受。配型完成后,他被带离园区,送到一处农家小院,在那里做了手术。
在我看来,这段叙述中有一个关键信息值得注意:唐某丰不是唯一一个。纪录片明确指出,“还有大量和唐某丰有着相似遭遇的偷渡被困人员”。
这意味着卖肾抵债不是偶然发生的个案,而是园区里的一种常态化的“清偿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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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被榨干了劳动价值之后,他的器官成了最后可以被变现的资产。这种把人彻底物化的逻辑,已经远远超出了电诈本身。
我认为,这才是缅北问题的核心:电诈只是表层,底层是人口贩卖、强迫劳动、器官交易交织在一起的黑色产业体系。
被骗过去的人,先是被当作诈骗工具,再被当作商品在不同园区之间反复买卖,售价从最初的两三万一路涨到三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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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过来之后,打字速度影响价格高低,学历影响价格高低,人在这里完全被商品化了。等榨不出价值了,器官就是最后的“退出机制”。
四大家族各自控制着这个体系的不同环节。明家靠武装势力招揽“金主”入驻园区,提供武装保护,双方分赃。
巫鸿明是明家最重要的金主之一,按约定每赚一个亿,要分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给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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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山庄就是明家最标志性的园区,那个地下靶场就藏在里面。2023年10月,国内专项行动推进,明家得到消息要清查园区,假称送想回家的人回国,实则强行转移卧虎山庄人员。
10月20日凌晨,转移途中有人逃跑,武装人员开枪,造成中国籍涉诈人员4死4伤,这就是“10·20”惨案。
我的判断是,“10·20”惨案的发生,暴露了缅北电诈集团面对外部压力时的应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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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国的打击行动开始逼近时,明家的第一反应不是收手,而是转移人员和资产,试图避过风头再回来。
这种“风头过了再回来”的心态,说明他们根本不认为打击会持续到底。
明珍珍临刑前接受采访时说的话,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她说要尽可能把事情压下来,“既然人已经死了,就安排人把他们埋掉了”。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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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明珍珍的这段话,比她犯下的任何罪行都更能说明问题。
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死几个人不是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压下来”的麻烦。
这不是一个犯罪分子在掩饰罪行时的慌乱,这是一个长期在无法无天环境中运作的人,对生命完全丧失了感知能力之后的自然反应。29岁的年纪,说起埋人的事,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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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的模式又不同。魏家的武装力量以老三魏怀仁掌控的军权为核心,拥有国家授权的边防营,属于有编制、正規入冊的武装力量。
魏家的犯罪主犯陈大卫供称,为了表示与各园区“金主”合作的诚意,结拜兄弟时会随机杀人祭天,立“投名状”,制造仪式感。受害者尸体呈跪姿,头骨上留有7个弹孔。
在我看来,这种“杀人祭天”的行为,已经超出了经济犯罪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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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带有某种原始的血腥仪式感,是用人命来确认权力关系和利益同盟。
魏家手里的枪,用纪录片里的话说,就是“绝对的话语权”,是他们在缅北立足和横行的“底气”。
当一个犯罪集团开始用杀人来“立投名状”的时候,它对暴力的使用已经不再是工具性的,而是带有某种自我确认的意味。杀人是他们确认彼此身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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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犯罪集团这边,白应苍临刑前交代的一句话,揭示了整个缅北电诈经济的暴利逻辑。
他说:“诈骗的诱惑我感觉太大了,很少有人会控制得住,随便一个资金盘就可以封个十几亿、二十亿。”一个资金盘,十几亿到二十亿。这个数字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积蓄被洗劫一空,是多少个普通人一生的劳动被瞬间清零。
我的猜测是,白应苍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可能真的觉得这是一种“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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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没有法律约束的环境里,当一个人发现只需要设一个盘口就能收进来十几亿的时候,道德判断会被彻底淹没。
这不是为他的行为辩解,而是在理解这个犯罪生态的运转逻辑。缅北之所以成为缅北,不是因为那里的罪犯天生比别处更邪恶,而是因为在那里,犯罪不需要付出代价。
但这种“不需要付出代价”的状态,已经被打破了。2023年以来,中缅双方通过警务执法合作和一系列打击行动,累计抓获并移交涉诈犯罪嫌疑人5.9万余名,彻底摧毁了缅北果敢“四大家族”犯罪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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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国平、明珍珍、巫鸿明、白应苍等多名主犯,已被依法执行死刑。妙瓦底KK园区630余栋建筑物全部拆除。
截至目前,明家、白家两大犯罪集团案已完成全部审理程序,16人被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我认为,这些数字和判决的意义,不在于惩罚了多少人,而在于它传递了一个信号:缅北不是法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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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政府发起成立由46个国家参与的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自去年10月到今年8月,电诈案件发案数已连续11个月同比下降。这个下降趋势,是打击行动产生实际效果的一个硬指标。
但我的看法是,对缅北电诈的思考,不能停留在“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人”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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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中那些布满弹孔的墙面,那些被埋在养牛马地块里的尸体,那个在镜头前撩起衣服露出30公分伤疤的幸存者,这些画面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我们一件事:当一个人被称作“猪仔”的时候,他失去的不只是自由,还有作为人的全部尊严。
而那些把中国人叫做“行走的人民币”的人,他们不是在比喻,他们是真的在这样算账。
我判断,纪录片选择在国庆期间播出,不是偶然的安排。当人们在假期里享受着日常的安全和自由的时候,把这些画面摆在观众面前,是一种很清醒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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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那些在缅北溶洞里冒着缺氧风险搜证的侦查员,那些在泥土砂石中抢救出90%电子证据的民警,他们做的事情,是把“缅北”从一个法外之地,变成一个必须面对法律的地方。
缅北电诈的覆灭,不是一个简单的“打击犯罪”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秩序如何被重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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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秩序缺失的地方,人可以被标价、可以被转卖、可以被割肾、可以被机枪扫射之后埋在养牛马的地里。
而在秩序重新建立起来的地方,那些做这些事的人,被押上了法庭,被判处了死刑,他们的罪行被记录在纪录片里,被数亿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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