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安曾经有个张维

国庆回襄安，和父亲聊起我写的那些小文章。我说写人物读者最爱看。父亲说起一个人，吉祥小张村的张维。他不是镇上的人，估计知道的不多。

张维这个名字，我本来没什么印象。父亲一说，我忽然想起从前听过他的一个传说。

说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张维在铜陵街头摆了个写字摊，给人写书法卖。纸铺在地上，蘸着墨汁，等人来求字。有个铜陵当地书法爱好者路过，看到了他的字，让他收了摊子，请他吃饭。吃饭的时候跟他说，你这个水平，在街边摆摊糟蹋了。吃完饭把张维带回家住了一晚，然后给了他一些粮票，又买了一张回无为的小轮票，送他回襄安。

我对他的记忆就这些。剩下的，都是父亲说的。

父亲第一次知道张维，是五十年代。那时候父亲在芜湖一中读高中，放假回来，走到襄安南关，看到"襄安饮食"四个字的招牌。字直接做在墙上，从二楼窗户下头一直到一楼门头上头，每个字大概三尺半见方很大的字，字写的非常好。父亲也喜欢书法，就进店打听，这字谁写的。店里人说，张维写的。他写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毛笔，拿了个棉花团蘸墨汁写的。后来父亲在襄安十字街的南货商店里，又看到从屋顶到柜台的"烟、酒、糖、茶"四个字，也是他写的。也写的非常好。

一个在街头摆摊卖字的人，写出来的字能让爱好者郑重其事地劝他别糟蹋了。

父亲第二次听说他，是六十年代。那时候父亲因为家庭成份原因，不能继续在芜湖读书了，回到襄安。当时搞运动，襄安大小干部写检查，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他，都说没跟他划清界限，家里有他写的字。

字写得好，也成了麻烦。家里挂了人家的字，就是没划清界限。时代！

父亲第一次见到张维本人，是下放到吉祥陈岗上耿村以后。父亲在襄安当过小学老师，到了陈岗，机缘巧合之下去陈岗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小学当时和大队部在一起，经常开批判会。别的生产队都是派人押着人来。每次开会之前，父亲都看到有一个人早早就到了，待在角落里，旁边放着挂脖子上的牌子，一个人在角落里抽烟。不要别人看押。父亲好奇，问这是谁。知道的人跟他说，那个就是张维。他直接等在那里，等叫到名字就上去。父亲说，就是因为他这样懂事，也少吃了很多亏。

别人都是被生产队押着去的。张维每次都自己早早到了，牌子自己带着，在角落里抽烟，等叫到名字就上去。一个人把开会当成现在上班一样准时。

张维的儿子张若松，（这个音，字对不对不知道，我听父亲说，没问具体字），后来成了父亲的学生。父亲就以家访的名义去他家，和张维就熟悉了。父亲说，当时也有同病相怜的原因。都是家庭成份的原因，头上都戴着帽子，文化水平也差距不大，就经常字一起交流。

其实张维是有过机会走出去的。渡江战役前夕，襄安有部队指挥部。张维读过书，文化水平高，字也写得好，部队让他跟着走。他因为家庭原因，没去。

渡江战役是1949年4月。那一年的襄安，江面上千帆竞发。指挥部里有人看上了他的字，让他跟着走。他没去。这个"没去"，后来的事都从这儿生出来。

他要是去了会怎样，不好说。张维要是跟着部队走了，也许就是另一个境遇。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是命运吧、

张维那时候还在在村里给邻里乡亲开中药方，看个头疼脑热的小病。父亲去问他，他说了句话："秀才学医，笼里捉鸡。"

秀才学医，跟在鸡笼里头捉鸡一样简单。鸡笼就那么大，鸡跑不掉，手伸进去就抓住了。秀才学中医也这样，书读得多，古文底子有，学起来不费劲。这话里有自嘲，也有底气。日子逼出来的，可他没说自己不行，说的是容易。

他跟父亲说，当年家里被搜过，所有的书都搜走了，只有医书没人要。他有个习惯，每天不看书没法睡觉。没其他书看，只能看医书，就学了些中医。给乡邻们看个头疼脑热还可以。看好了，乡邻给个鸡蛋，给碗米，还能补贴家用。

搜家的人不要医书。不知道什么原因。估计医书在他们看来不危险，算不上书。可就是这些没人要的医书，让一个每天不看书睡不着觉的人，在没书可看的日子里，学了看病的本事。

张维还有一个习惯，一直坚持着，就是练字。条件不允许，没有纸练，他找了一块古砖，一尺见方的青砖，每天拿毛笔蘸清水在砖上写，从不间断。

就是在这样环境下， 张维也没放弃练字，但是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买纸练，历史上 怀素芭蕉叶练字，张维没有芭蕉叶，就 找了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砖。蘸清水在砖上练，这个不是传说，父亲亲眼见过。砖上的水干了，字就没了。再写。一块砖上写了多少字，砖不知道。

张若松五年级要毕业了。父亲说他成绩不错。但那时候不是人人都能读初中的，特别是成分高的人家孩子，基本没机会，学生 按 人数 比例要刷掉一批。父亲是民办教师，没有主导权。当时刷掉的名单下来，张若松因为张维的原因，被刷掉了。

父亲得到消息，去了张维家。张维一声叹息，没有责怪父亲，说能理解。

父亲跟张维说，我看了那个名单，其他人被刷的原因都是年龄大了，你家张若松在名单里年龄最小。你让他五年级留级在读一年，明年只要我还在当民办教师，拼着这个民办教师不当，我也要让你家张若松上初中。

张若松后来应该是1979年高考考上了大学。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了。

父亲说这番话的时候，是拿自己的饭碗在赌。民办教师不当就不当了。也要让 张若松能读初中， 一个头上也戴着帽子的人，在 张维 家孩子被刷掉的时候站出来说这句话。也是真朋友，有些事不用评论。

后来运动结束了。父亲去了教子湾的吉祥机械厂当工人。张维也摘了帽子，恢复了曾经的民办教师的身份。张维来找父亲聊天。父亲跟他说，你这些年也没带过课了，现在的书和以前不一样，你以前学的是古文，就别当了，在家当当中医，顺便把分的几亩田种一下，日子也不错。

张维说，我也没想当，就是当一年吧，让原来躲着我的亲朋好友们知道我现在帽子摘了，身份恢复了，可以继续来往了，不是一定想当这个民办教师。

他跟父亲说，恢复身份以后，他写了两幅条屏寄给张恺帆凯老。凯老收到以后，对他的字评价很高，亲自写了两个条屏回寄给他。

这是父亲和张维最后一次见面。

过了一两年，父亲就听说他意外去世了。

张维寄条屏给张恺帆这件事，我想了想。不是求人办事。一个在砖上蘸清水练了十几年字的人，摘了帽子以后，想找一个人承认他是正常人。能看懂他字的人。张恺帆是无为人的恩人，也是书法家，也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两幅条屏寄出去。凯老收到以后，又写了两幅寄回来。这是字和字之间的事。也是对他个人的承认。

然后他就去世了。意外去世。父亲没有细说怎么个意外法。我没追问了。

张维的字，襄安南关"襄安饮食"的招牌，早就不在了，估计记得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了！十字街南货商店"烟、酒、糖、茶"四个字，后来还有没有人记得？我不知道。大概早就没有人记得了。青砖上蘸清水写字的那块砖，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张维这个名字，要不是父亲这次国庆跟我说起来，我也就忘了。襄安的人和事，忘掉的太多了。我能记下来就写出来的，给襄安留个记忆。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