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冬,上海街头,16岁的刘海粟带着张聿光四处寻找徐悲鸿。夜色已深,他仍向路人打听:“见过我的学生徐悲鸿吗?”而此时,17岁的徐悲鸿已经离开上海,踏上返回江苏宜兴的路。
这场寻找,后来被许多人看成师生情谊的开端。可事实并没有那么温情。徐悲鸿并不承认刘海粟是自己的老师,甚至把那段经历视为一次失望的求学插曲。两个人的关系,后来之所以越闹越僵,根子就在这里。
当年,刘海粟创办上海美术学院,学校刊登广告,号称专门教授美术。徐悲鸿出身画师家庭,父亲徐达章在宜兴以绘画谋生。那时的他靠卖画维持生活,听到上海有新式美术学校,便带着并不宽裕的钱赶来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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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刘海粟时,徐悲鸿心里却有些疑惑。刘海粟年纪很轻,办学经验也有限,学校的课程安排相当自由。徐悲鸿重视基本功,讲究素描、结构和观察,在他看来,课堂不能只凭兴趣,更不能没有章法。
偏偏两人的性格和艺术观念,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路上。刘海粟敢闯敢试,强调接触西方各种画派;徐悲鸿则认为,艺术教育必须建立在扎实训练之上。半个学期尚未结束,徐悲鸿因父亲病重离开上海,这段师生关系也随之中断。
离开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徐悲鸿回到宜兴后,父亲病逝,生活更加艰难。他后来得到蔡元培帮助,赴法国学习绘画,逐渐形成以写实主义为核心的艺术主张。对他来说,绘画不只是个人技巧,更承担着改造美术教育、振兴民族艺术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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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粟走的是另一条道路。他的家庭条件较好,早年办学虽备受争议,却敢于把人体写生和西方现代艺术介绍到课堂中。有人认为这种做法突破陈规,也有人批评其过于大胆。刘海粟并不回避争论,甚至常常主动把自己置于舆论中心。
有意思的是,刘海粟一直把徐悲鸿视作上海美专培养出来的人才。徐悲鸿成名后,这种说法便不断出现。可在徐悲鸿心里,自己并没有真正受过刘海粟系统指导,更谈不上由对方成就。他对这种“认学生”的做法十分反感,认为刘海粟是在借自己的名声抬高学校。
1932年,《新时代》刊出有关刘海粟和徐悲鸿关系的报道,将徐悲鸿说成刘海粟的学生。此事触动了徐悲鸿最敏感的地方。他随后撰文批评上海美专,并以“今流氓西渡,惟学吹牛”等尖锐言辞攻击刘海粟。两人公开决裂,正是从这次舆论冲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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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的措辞确实严厉,甚至带有明显的人身讥讽。但他并非只针对刘海粟。对于艺术道路上的不同意见,他向来不肯轻易退让。徐志摩曾在美术观念上与他争论,徐悲鸿同样针锋相对,只是两人之间少了办学旧怨,冲突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
真正让徐悲鸿长期不能释怀的,还有抗战时期围绕刘海粟的种种传闻。1939年,刘海粟曾组织师生救济难童,并通过书画展览筹款。抗战环境恶劣,上海沦陷后,他又不得不面对日方势力的威逼利诱。有关他是否屈从、是否保全自身的议论,后来持续多年。
1945年以后,关于刘海粟的指责曾被报刊澄清,相关材料并不足以证明他是汉奸。1947年的报道也曾肯定他在抗战期间的活动。然而,徐悲鸿并没有因此改变判断。1949年以后,他仍把这些旧事看作刘海粟身上的疑点,并向有关方面提出质疑。
1953年,刘海粟出任华东美术学院院长,徐悲鸿对此十分不满。同年,徐悲鸿曾致信周扬,一方面反对刘海粟担任校长,另一方面又认为简单要求对方作检讨未必能够解决问题。他补充所谓“文化汉奸”的材料,但其中有些内容来自报刊投稿,证据并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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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既有原则争执,也有个人恩怨。徐悲鸿认为艺术教育必须服务民族复兴,写实训练能够培养严谨、坚韧的审美能力;刘海粟则主张打开视野,让中国艺术接触印象派、野兽派等多种探索。两人争的不是一句称呼,而是中国美术究竟该往哪条路走。
徐悲鸿去世时年仅58岁,时间是1953年9月26日。刘海粟则活到1994年,享年98岁。一个在争论尚未结束时离场,一个继续经历艺术潮流和时代风波。所谓“刘海粟揩油徐悲鸿”,并不能概括全部事实;更准确地说,是刘海粟试图把这位杰出画家纳入自己的教育成果叙事,而徐悲鸿对此始终拒绝接受。
他们的结怨,既来自一句“学生悲鸿”,也来自不同出身、不同经历和不同艺术信念的长期碰撞。刘海粟看重突破,徐悲鸿看重秩序;刘海粟愿意借争议扩大影响,徐悲鸿则把名誉和立场看得极重。两人都推动了中国现代美术的发展,却始终没能在彼此身上找到足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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