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恒温的时代,重新感知寒暑
——读曹阳诗集《云间有诗寄》
(文/子墨)
读曹阳的《云间有诗寄》,最触动我的不是那些关于告别的篇章,尽管它们占据了全书的首章和最多的笔墨;也不是那些关于星空与旷野的哲思,尽管它们构成了诗集最为宏阔的精神版图。真正让我在读完后长久沉默的,是一个几乎贯穿全书、却很少被评论者单独拎出来讨论的意象——温度。
是的,温度。这个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却极少真正感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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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阳笔下的世界,是一个温度分明的世界。他的诗行里藏着精确的体感:惊蛰是“冻土之下,无数细小的拳头,轻轻叩击”时那种从地底传来的、暧昧的暖意;大暑是“空气在颤抖,被阳光炙烤得发出嗞嗞的、无形的声响”时那种白热化的灼烫;寒露是“触碰它,指尖会传来一个明确的、向下的信号”时那种从皮肤渗入骨髓的凉;小寒则是“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吸进肺里,像吸入冰镇的、透明的酒”时那种清澈到近乎凛冽的冷。他写霜是“大地的盐”,写雪是“覆盖一切的决心与慈悲”,写冰凌是“水的骨骼,是液态的梦凝固成的透明雕塑”。这些句子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调动的不只是视觉,而是整个身体的知觉系统——皮肤、鼻腔、指尖、喉咙,全部参与到了对世界的感知之中。
这让我意识到,曹阳写的不只是四季,不只是自然,他写的是一个正在失去温度感知能力的时代。
且看他在《季节感》一诗中的自白:“儿时,季节是锋利的。春有挠心的花粉,夏有灼烫的柏油路,秋有钻入领口的凉风,冬有冻红指尖的雪。每一寸皮肤都是敏感的哨兵,向大脑报告世界的温度与质地。”而如今呢?“你坐在恒温的办公室,透过玻璃看四季流转。空调模糊了寒暑,暖气抵御了严冬。季节变成日历上的标签,窗外模糊的布景。皮肤变得迟钝,像一层温柔的茧。”
这几乎是整部诗集最尖锐的一处批判,尽管它的语调依然克制。恒温,这个现代文明的伟大成就,在曹阳的凝视下显露出了它的另一面——它让我们与天地之间那层最直接的、身体性的联结,悄然断裂了。我们不再需要通过皮肤去阅读世界,不再需要调动身体的全部敏感去适应寒暑的变迁。我们被保护得很好,但也被隔绝得很彻底。这种保护,在曹阳看来,是一种“温柔的茧”,它包裹着我们,也困住了我们。
但曹阳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不简单地呼吁“回到自然”。他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放弃现代生活的基本条件。于是,他在诗集中展开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具操作性的探索——如何在恒温的时代,重新习得感知温度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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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策略之一,是将温度从物理层面转移到心理层面。在《内心的节气》一诗中,他写道:“日历上的节气,由地球与太阳的约会决定。但我们内心,还有一个更敏感的节气表。”当肉体还在忍受严寒,心灵却已开始“望春”——留意窗台上水仙抽出的第一片新绿,感到落日似乎延迟了那么一分钟,梦见“解冻的溪流,和湿润的、松软的泥土”。这是一种令人振奋的洞见:温度的感知,从来就不只是皮肤的事。它可以被记忆唤醒,被想象激活,被诗歌保存。当我们无法亲临冰川时,曹阳的《静坐冰川,等待万年》就成了一座便携的冰川——“冰川的沉默,与我内心的喧嚣,在某个频率上达成共振。它并不回应,只是以其百万年的存在,缓解我如蜉蝣般的焦虑。”读到这里,我确实感到了一阵清凉,从纸面升起,注入思维的河道。
策略之二,是通过细节的放大来重建感知的锐度。曹阳的诗常常聚焦于极微小的温度变化:第一枚光斑“像一滴正要化开的蜜”,霜降时“草尖上戴着一顶顶冰晶的冠冕”,小雪“几乎触地即化,留不下任何痕迹”,惊蛰是“第一道冲破地表的裂缝”。这些微观的温度事件,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曹阳用诗歌的显微镜将它们放大,让读者重新体验到那种细腻的、逐层递进的温度过渡。这其实是在训练一种能力——在看似平淡的恒温环境里,重新发现温度的梯度与层次。就像他写光的触须“不是劈砍,是探询”,我们感知温度的方式,也应该从粗暴的“冷/热”二分,转向细腻的“探询”。
策略之三,是将温度的丧失本身作为诗歌的主题。曹阳没有回避这个时代的感觉贫困。在《默契》一诗中,他写道:“你曾熟悉身体的每一个哨兵:饥饿是胃部尖锐的号角,疲倦是眼皮沉重的闸门,快乐是胸腔舒展的风。它们直接、诚实地与你紧密相连。如今,身体学会了沉默,或发出模糊的信号。”这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诚实。他没有假装我们还能像童年那样感知世界,他承认了丧失,并在承认中寻找救赎的可能。正如他在《告别本身》中写的:“告别‘告别’的剧烈痛苦,是你为适应流动人生所习得的生存技能。它让你变得更坚忍,也让你在某些深夜,怀疑自己是否失去了感受深度的能力。”——这种自我怀疑,恰恰是重新感知的起点。
读完全书,我逐渐理解了一个道理:曹阳的诗集之所以能够“治愈”当代人的焦虑,不是因为它提供了某种廉价的安慰,而是因为它重新校准了我们的感知系统。在恒温的时代,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对寒暑的敏感,更是对生活本身的敏感。我们习惯了用效率衡量一切,用标签概括一切,用屏幕替代一切。曹阳的诗歌,就像一位耐心的感官教练,带我们重新学习:如何让皮肤重新成为“敏感的哨兵”,如何让呼吸“应和光在溪流上跳跃的节奏”,如何让心跳“与万物苏醒的节奏渐渐重合”。
《四季的我》一诗的结尾写道:“四季从未真正分离。它们同时存在于世界的不同角落,也同时存在于生命内部。我的心中有春的憧憬,夏的激情,也有秋的萧索,冬的沉静。”这或许就是曹阳给出的最终答案:在恒温的世界里,我们依然可以拥有内心的四季。温度不只在空调的数字里,它在记忆的深处,在想象的疆域,在诗歌的韵律中,在我们每一次有意识地感知、有选择地回应的瞬间里。
合上书,我走到窗前。三月的风正穿过阳台,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介于冬寒与春暖之间的温度。我伸出手,停了一会儿。皮肤上传来细微的、不断变化的信号——这大概就是曹阳所说的“光的种子”吧。它们早已被诗歌种下,只等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在身体里发芽。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偶尔停下脚步,让皮肤重新成为世界的地图。
阅读延伸:
《云间有诗寄》
作者:曹阳
策划单位:青年作家网
出版单位:太白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513-3400-6
定价:68.00元
作者简介:
曹阳,汉族。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陕西省编剧协会会员,延安市延安精神研究会会员,延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延安市宝塔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延河》《陕西工人报》等报刊,90多次在各类文学大赛中获奖,有20余篇作品入选各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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