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上海或宝应的一间书房里,陈式周从报纸上看到周恩来出任政务院总理的消息,已经67岁的他久久没有说话。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不只是国家领导人的名字,也是当年坐在自家书房里翻书、提问的少年表弟。
陈式周出生于1882年,比周恩来年长16岁。两人的亲缘,来自周恩来的嗣母陈氏。1907年,陈氏因病带着9岁的周恩来到江苏宝应娘家养病,周恩来也因此走进了陈式周的生活。
那时的周恩来,乳名“大鸾”,年纪虽小,读书却已经有了基础。陈式周发现,普通蒙馆所教内容对这个表弟来说过于浅显,便让他到自己的书房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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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大鸾读我的藏书吧,他已经不是蒙童了。”
这间书房,后来成为少年周恩来记忆中的重要地方。书架上既有传统典籍,也有通俗小说;陈式周还常给他讲诸子百家、太平天国以及近代社会的变化。两人年龄相差很大,却并不妨碍彼此交谈。
有意思的是,陈式周并没有把周恩来当作只会背书的孩子。他带着表弟走访宝应街巷,经过清代衙署,登临八宝亭,也到京杭大运河河堤附近漫步。一路所见,一路讲解,书本中的历史渐渐和现实世界接上了。
这段相处只有三个多月,却给两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陈氏病情恶化后,母子返回清江浦,不久陈氏去世。周恩来后来离开江苏,陈式周则在上海谋生,但兄弟之间的联系并没有中断。
1913年,周恩来考入天津南开学校;同年,陈式周进入上海《申报》工作,并兼任家庭教师。周恩来关注社会时局,常把文章和想法寄给表哥。陈式周熟悉报馆事务,便帮助他向报纸推荐。
1920年底,周恩来赴欧洲之前,专程到上海新闸路永泰里与表哥告别。多年未见的兄弟彻夜长谈,陈式周还拿出一部分钱,帮助表弟筹措旅费。次日清晨,他赶到十六铺码头,目送周恩来登上远行的轮船。
抵达欧洲后,周恩来很快写信询问,自己究竟应留在法国,还是前往英国。陈式周结合生活费用和学习环境回信,认为法国更适合。1921年1月30日,23岁的周恩来又写去长信,谈论欧洲见闻,也谈到自己对中国道路的思考。
那封信篇幅很长,内容并非普通家常问候。周恩来承认自己初到欧洲时思想尚未完全确定,但在考察社会现实后,逐渐认识到中国不能只靠温和改良来解决深重积弊。他还劝慰情绪低落的表哥,不要因现实艰难便退避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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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式周后来继续在报界工作,并支持表弟的写作。周恩来以不同笔名发表关于欧洲政治、工人运动和社会问题的文章,国内读者也由此了解到一些国外情况。亲情与思想交流,就这样交织在两人的书信里。
1924年周恩来回国,之后长期投身革命工作。1927年南昌起义后,报纸上出现不少针对共产党人的攻击文章。陈式周读到后十分愤怒,对家人说:“恩来不是那样的人,他有志气,也有才干。”说完,便把报纸放到一边,取出保存多年的书信和照片。
1930年代初,周恩来在上海工作期间,兄弟二人曾有过接触。陈式周不仅理解表弟的选择,也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掩护。1931年底,周恩来离开上海前往中央苏区,此后双方再次失去联系。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陈式周回到宝应。他得知当年陈氏带周恩来居住过的祖屋已经易手,便设法将房屋赎回修缮。房子保住了,表弟却始终没有回来。这个愿望,一拖就是多年。
新中国成立后,陈式周从报纸上确认周恩来已经成为总理,便写信寄去问候,希望兄弟能够重逢。由于来信被当作普通信件处理,秘书按一般事务转办,陈式周收到的复函只建议写信人向当地政府联系工作。
这封公事口吻的回信,与当年周恩来的亲笔长函形成鲜明反差。陈式周没有再写信,并不知道周恩来也在设法寻找他的下落。1954年,陈式周在北京病逝,终究未能与表弟见面。
1964年,周恩来曾委托有关方面到江苏宝应查询陈式周的情况,几经周折,才联系到陈式周的儿子陈莱官。此后,周陈两家逐渐恢复往来。多年积存的书信、照片和祖屋,替两位老人保留了那段未能续上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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