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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清晨,周家湾老宅的院子里很安静。父亲在剥玉米的时候突然倒下,他的脸埋进金黄的堆里就没有起来。
母亲开始以为他在装病,直到确认人没有气息才难过。
我赶回家的时候,灵棚已经搭好。我看父亲苍白的脸,心里觉得空,这突然的离别让我重新看这个家。
母亲听见动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踢了父亲一脚,并且骂他说不要装死来吓唬人。
这是农村老人有的一种常见的防御心理,因为他们怕麻烦也怕晦气。
可是父亲一动不动,她翻过身,看见父亲睁着眼张着嘴,她在愣了两秒后,哭声就一下子出来了。
这种从呵斥到嚎啕的转变,没有任何过渡,只有最本能的震惊和痛苦,它来得很猛烈也很真实。
我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在天黑的时候才到了家。
我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瘦小的身躯,我心里觉得他这一辈子就像拉磨的驴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没有声音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留下遗言,也没有做交代,走得很快也很干脆。
这样的死法在村里并不少见,大家好像都习惯了这种突然的结束,连悲伤也显得很克制和短暂。
叔叔在喝醉以后说过,老周家没有人能活过70岁。
太爷在47岁的时候修水库被石头砸到而失去生命,爷爷在59岁的时候因为凑不齐彩礼而喝农药结束生命。
奶奶卖了嫁妆才把婚事办成,她自己在65岁的时候因肺癌离开人世。
这些过去的事情像咒语一样,从小就被说给晚辈听,这让大家觉得能活到六七十岁已经是运气很好,不敢想更多的事。
父亲照顾瘫痪的太奶有3年,他说那比种地还累。他们对长期卧病在床的害怕,就在他们的想法里。
去年冬天有雪的时候,母亲捡鸡蛋时滑倒,把髋关节摔断了。医生说做手术要5万块,母亲第一个反应是说不做。
她不是怕花钱,她是怕瘫在床上大小便失禁,怕没有尊严,怕成为儿女的负担,那种对“活受罪”的害怕比想活下去的念头还要大。
我给母亲做了手术并换了人工关节。她能走路了,但她走路时一瘸一拐,她叹气说自己没有用了。
妻子反对我辞职回乡,因为房贷和孩子上学都是大事。
我回去了,我把城里的房子租出去用来抵房贷,我在镇上的快递点找了一份月薪3000元的工作。
我想陪着母亲,我每天给她做一顿饭,我送她去广场晒太阳。
村里的老人说死亡,就像说天气一样平常。张婶说她梦见去世的父亲,李奶奶盼着早点解脱,王大妈说自己身子骨不行。
去年年底,村里有3个人走了。赵大爷是肺癌晚期,疼得在地上打滚喊救命,医院放弃治疗之后,他只能回家等着。
这些场景让大家有“怕活受罪”的想法,死亡在这里不是禁忌,而是一个必然到来的终点。
我现在每天过着慢节奏的生活,我在早上起来做饭,我陪着母亲出门。
我听着老人们平静地讨论病痛和身后事,我心里有各种滋味。我不再执着于城市的繁华,我也不再焦虑未来的不确定。
在这个小村庄里,生死被看作自然的约定。我守在这里,这是为了照顾母亲,这也是为了理解这份沉重而真实的生命逻辑,我接受平凡生活中的每一次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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