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拍一下肩膀就摔盘子，全网喊报警，我说她缺的从来不是教训

那段监控我看了三遍。浙江一家小店，一个戴帽子的女客人独自坐在桌前，低头吃面。老板端面过来，问了一句面是不是在这吃，见她没吭声，就伸手在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像被点着了，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把盘子砸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老板娘胳膊上一片淤青，事后说自己没报警。

网上的评论分两拨。一拨说有人天生不喜欢被陌生人碰，这事儿不算大。另一拨说不管什么理由，动手就是不对，报警，罚她，让她知道掀桌子是有代价的。后一拨的声音大得多。

但是我想说一句讨骂的话：报警没问题，罚款拘留也没问题。问题是罚完以后，她下次还会摔。因为她缺的从来不是一顿教训。

我们给的从来不是你当场告诉他别这样，我们给的是你去找能管他的人。前者是本事，后者是流程。

流程有什么用？请问，一个连别碰我三个字都说不出口的人，你让他写三千字的情况说明，他写得出来吗？

再说我们最拿得出手的那部分，礼貌教育。

一个大学生四年学了多少说话的规矩？论文致谢怎么写，邮件开头怎么写尊敬的老师，答辩的时候怎么措辞。全是规矩，全是训练。但是你把这些规矩摊开看，全是往上的，怎么对老师说，怎么对评委说，怎么对未来的领导说。

有一条教你对自己不舒服的事说不吗？一条都没有。

我做过一个很不严谨的统计。我教过的班里，四年之内，能站起来当面说一句老师这个分数我不服的学生，不超过三个。不是他们没意见，他们的意见全在匿名评教的备注栏里。

匿名这两个字，是我们这套教育最诚实的产物。

你以为出了校门就好了？不会的。

我有个学生毕业进了一家公司，领导有个习惯，说话的时候爱拍下属肩膀，一边拍一边说小伙子好好干。他跟我讲的时候是笑着讲的，说老师我没事，我忍得住。三年以后他体检，甲状腺结节，两侧都有。他给我发消息说，老师，我好像不是忍得住。

但是你看招聘启事上那条要求：情绪稳定。这四个字在职场里是褒义词，可它奖励的是哪一种人？是那个被拍了肩膀不吭声的人，不是那个当场说领导我不喜欢被拍的人。我们嘴上要情绪稳定，实际要的是会忍。

于是就走到了热搜上那一幕。

一个中年人，被生活按着头忍了不知道多少年，忍到某一天，一盘面端上来，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啪，全炸了。

所以我不同意戾气重这三个字。戾气重是把责任推给性格，推完就没事了，人还是那个人，下次换个地方接着摔。

我也不完全同意她肯定有烦心事那一拨。有烦心事是常态，谁没有？但是有烦心事不是拿别人撒气的理由，这一点必须说死。我要说的是第三件事：为什么我们这一代人，除了忍和炸，手里没有第三个选项。

这个选项是可以教的。

教什么？教一个孩子在被人碰到不舒服的时候，能开口说一句请你别碰我。就这一句。这一句不需要语文课，不需要思政课，不需要写进培养方案，只需要有一个大人当着他的面示范过一次：我不高兴，我说了，天没塌。

但是我们的课堂上，从来没人示范过这一句。我们示范的是另外两句。一句叫算了，一句叫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我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会专门留十分钟，让他们当场提反对意见，当面提，不许匿名。头几次没人开口，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到第四次，有个男生站起来说，老师，你上节课那个例子举错了。

我说，谢谢你，我确实举错了。

那十分钟不是教学内容，那是我欠他们的练习。

回到那个盘子。

全网都在讨论该不该报警，该怎么罚。我说，罚，该罚。但是在罚单开出去以后，请顺便想一想：这个女的，从小到大的哪一节课上，有人教过她怎么把一句我不高兴说出口？

一节课都没有。

那么请问，一个从来没学过怎么生气的人，你凭什么要求她好好生气？

盘子摔在地上，是要赔的。但是那句从来没人教过的话，找谁赔去？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一个成年人，被人在肩膀上碰了一下，心里不舒服，这叫本能，不叫病。身体边界是天生的，谁被陌生人碰都会警觉一下。但是从警觉到掀桌子，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一步就跨过去了。

为什么一步就能跨过去？因为我们从小到大，只被教过两档。

第一档叫忍，好听的名字叫懂事、叫顾全大局。第二档叫炸。中间那一档，当场、对准人、不升级地把不高兴说出来，从来没人教过。请问，一个只会忍和炸的人，你让他拿什么去处理那一下被拍？

再说一件更要紧的事：她摔的不是盘子，她摔的是人。

她不满的是被碰这一下，可盘子砸向的是一个端面给她吃的大姐。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不是不会生气，是不敢朝真正惹她的人生气。领导她惹不起，家里那位她惹不起，一地鸡毛的日子更惹不起，于是端盘子的大姐成了最省事的那一个。

这一条，我在大学里见过太多次了。

我带过一届学生，男生，宿舍四个人，他睡上铺。下铺那位的显示器亮到凌晨两点，键盘敲得像放鞭炮。他忍了整整一个学期，一次都没开口。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他说老师，说了宿舍关系就僵了，四年还得住一块儿。

结果呢？第二学期开学第三天，他把下铺的显示器从桌上推了下去。

请问，那台显示器招他惹他了？没有。它只是离他最近，而且不会还手。

我还见过一个女生。有位老师上课喜欢拍学生的头，觉得那是亲切，男生女生都拍。轮到她，她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四年，一次都没说。毕业散伙饭上她喝了两杯，在朋友圈发了一段骂人的话，发完三分钟就删了。

但是请问，这四年里她有没有机会说？有。班会上有，评教里有，辅导员谈心有，校长信箱也有。可是这些渠道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向上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