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悲壮一幕：29 岁红军师长，扯断肠子拒当俘虏

1934年12月18日上午八时，湖南道县通往县城的大路上，一队保安团兵丁抬着一副担架，急急往县城方向赶。

担架上躺着一个腹部重伤的俘虏，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件军装。

▲ 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展出的陈树湘油画：画中正是他被俘后被抬在担架上的场景。图源：网络

押队的，是道县保安团营长何湘。

几天前，他在四马桥附近搜出这个躲在小庙里养伤的红军军官时，兴奋得近乎失态：他抓到的，是红军34师师长陈树湘。只要把人活着抬进县城，赏钱和功劳就跑不掉。

担架抬到道县蚣坝镇石马神村附近时，躺在担架上的人忽然醒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个用绷带缠着的、杯口大的血洞。接着，他解开绷带，把手伸进伤口，从腹腔里掏出了自己的肠子，双手用力，一绞，再一绞，生生把肠子绞成了两段。

保安团的兵丁们惊叫起来：“他在绞肠子了！”

有人想放下担架阻拦，已经来不及了，这个29岁的红军师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倒在了担架上。

他叫陈树湘。

他有个从小用到大的名字，叫陈树春。

“我是春天生的，父母给我取名陈树春。”多年以后，家乡人还记得他这句话。

他死在农历冬月，名字里却带着一整个春天。

▲ 陈树湘画像：陈树湘生前没有留下照片，这是后人据战友回忆绘制的形象。图源：网络

01

1905年正月三十，陈树湘出生在湖南长沙县福临镇，一个贫苦的佃农家庭。父亲陈建业给这个男孩取名陈树春，家乡人管他叫“春伢子”。

这个家庭穷到什么程度？陈树湘5岁那年，母亲病故。父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实在养不活，只好把1岁多的女儿送到别人家做童养媳，那孩子后来夭折了。

春伢子从记事起就尝遍生离死别。

9岁给地主放牛、割草当童工，每天在田埂上跟牛和草打交道，挣的是一口饭。

1914年，长沙地区大旱，颗粒无收。9岁的陈树湘跟着父亲一路逃荒，流落到长沙小吴门外的陈家垅，父子俩租了几垄地种菜，靠挑水、卖菜、帮厨过活。小吴门外瓦屋街的木板门后，是这家人全部的家当。

长沙城里与乡下不同，1919年，14岁的小菜农陈树湘参加了毛泽东创办的新民学会发动的长沙反日爱国运动。他第一次发现，除了种菜卖菜，这世上还有别的事值得做。

▲ 新民学会成立会旧址：1919年，14岁的陈树湘在这里参加了反日爱国运动。图源：网络

1921年，毛泽东、杨开慧搬到长沙小吴门外的清水塘，从事建党活动。陈树湘常去清水塘挑水送菜，一来二去，结识了毛泽东、何叔衡这些湖南早期的革命活动家。多年以后，家乡人记得一段往事：

“我是春天生的，父母给我取名陈树春。”陈树湘说。

毛泽东笑着看他：“好呀，一树春天，生机勃勃，我就叫你春伢子了。”

一个菜农的儿子，就这样认识了中国革命的播种人。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挑进清水塘的，不只是水。

▲ 长沙清水塘：毛泽东、杨开慧在此居住建党，青年陈树湘常来挑水送菜。图源：网络

1922年秋，陈树湘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5年7月，经滕代远、周以栗介绍，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6年7月，北伐军攻打长沙，陈树湘同长沙近郊一批农协骨干一道协助北伐军，夺取溃兵步枪十余支，组建了一支农民自卫武装。

这一年他21岁，从一个放牛娃，长成了长沙城里敢拿枪的年轻人。

02

1927年，是陈树湘人生的分水岭。

这一年5月，长沙发生“马日事变”，白色恐怖笼罩全城，到处在搜捕共产党人和农运骨干。

陈树湘没有留在家里等死，他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潜出长沙，跑到武昌，投进了叶挺部的新兵营，后来调任国民政府警卫团第4连排长。

那年9月，他随部队在江西修水参加了毛泽东领导的湘赣边秋收起义。

▲ 浏阳秋收起义文家市会师纪念馆：1927年9月，陈树湘随起义部队在此会合，此后上了井冈山。图源：网络

起义部队上了井冈山，陈树湘先后任红4军31团7连连长、特务连连长、特务营党代表、2纵队4支队政委，参加了井冈山的历次反“会剿”，又随部队转战赣南、闽西，参与开辟中央苏区。

1929年底，他还作为基层干部参加了古田会议。

从1930年到1933年，陈树湘的履历像一部闽西根据地的成长史：先任（长）汀连（城）独立团团长，又先后任福建省军区独立7师、9师师长，红19军56师师长。

▲ 古田会议旧址：1929年底，陈树湘作为基层干部参加了这次会议。图源：网络

他作战勇猛，善打硬仗，是闽西红军里有名的战将。

1933年6月，红军整编，红19军缩编为红34师，师长陈树湘改任101团团长。从师长降为团长，一般人难免有情绪，陈树湘没有一句怨言，转身就去带自己的团。

这一年的7月，陈树湘率部在福建宁化与清流交界的泉上一役中，于雾阁地区设伏，全歼敌援兵一个团；紧接着配合红4师攻占清流县城，又击溃敌人一个增援团。

1934年3月，在第五次反“围剿”的炮火中，101团团长陈树湘被任命为红34师师长。

这个师的底子，是闽西的红土地。红34师由闽西红19军改编而来，全师营连干部，除了少数从红4军调来的骨干和红军学校毕业的干部，绝大多数都是福建籍的闽西子弟兵。

长征出发前，全师6000多人。

接任师长后，陈树湘指挥全师在泰宁一线多次击退三万余众国民党军的进攻；在泰宁与建宁交界的梅口防御战中，连续作战7天6夜，大量歼灭敌军，阻滞了敌人的攻势。

▲ 闽西长汀辛耕别墅：红4军前委扩大会议旧址，陈树湘率部转战闽西时就在这片红土地上战斗。图源：网络

一个长沙的放牛娃，从秋收起义的队伍里一路打出来，成了一支红军师的师长。

03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离中央苏区，开始长征。

长征一开始，红5军团便作为全军的后卫，而红5军团的34师，又奉命作为军团的后卫：不但要掩护整个红5军团，还要专门为两个庞大的中央纵队殿后。

这是全军位置最险、担子最重的一个师。

10月中旬，陈树湘率部在江西兴国以南组织防御，掩护中央机关和军委纵队渡过于都河。

10月下旬，又在安息、古陂反击尾追的粤军第一军，掩护大部队通过信丰河。

红34师，一路都是那个“断后”的师。

11月12日，蒋介石任命湖南军阀何键为湘粤桂边“追剿”军总司令，中央军嫡系薛岳任前敌总指挥，调集中央军、湘军、粤军、桂军共26个师约30万兵力，在潇水至湘江之间布下一个袋形阵地，这就是第四道封锁线。

11月中旬，中央红军突破第三道封锁线，进入湘桂边界，一头撞进了这个口袋。

▲ 中央红军长征路线和国民党设置的四道封锁线示意图。图源：遵义会议纪念馆

中央红军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一个关键原因是“大搬家”式的行军。

博古、李德采取的是大搬家式的战略转移，甬道式的行军队形，两个庞大的中央纵队抬着从中央苏区一路背来的辎重、机器、坛坛罐罐，走得极慢。

据党史记载，中央军委纵队11月26日走了8公里，27日走了6公里，足足用了4天时间，才走到湘江岸边。

红8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部长莫文骅在日记里，记过从瑞金一路背到这里的“图书馆”书单：战略学读本、时事手册、地图、马列主义读物……队伍拖家带口，行动迟缓。

渡江窗口一天天在错过，殿后的红34师，就成了那个注定要为整个队伍堵枪眼的人。

11月25日，中革军委（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抢渡湘江的战斗命令。

11月26日，红5军团军团长董振堂、参谋长刘伯承在道县仙子脚，单独召集红34师团以上干部紧急会议。

董振堂宣读了中革军委的命令：红34师留在原地，坚决阻止尾追之敌，掩护红8军团，担任整个中央红军的后卫，掩护主力红军和中央机关安全渡过湘江；万一被敌截断，返回湘南发展游击战争。

刘伯承走到陈树湘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你们既要完成这一伟大而又光荣的任务，又要做好万一被截断后孤军作战的准备！”

陈树湘带着全师与会的干部庄严宣誓：

“请军团首长转告朱总司令、周总政委，三十四师坚决完成军委交给的任务，为军团争光！”

散会之后，陈树湘在路上就给各团布置了战斗任务。

11月28日，天气异常阴冷。

红34师在湘江东岸、广西水车一带刚刚建好阻击阵地，敌人就潮水般尾随而至。中央军周浑元部是红34师的老对手，第五次反“围剿”时就在陈树湘手里吃过亏，这次一心要一雪前耻。陈树湘指挥全师沉着应战，一次又一次打退敌人的冲锋。

敌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空中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南有桂军夏威部，东有李云杰部，北有中央军薛岳、周浑元、罗卓英部。

陈树湘与政委程翠林、参谋长王光道、政治部主任蔡中一道，指挥部队从三面死死顶住敌人，前后鏖战4天5夜。

▲ 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湘江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中最惨烈的一仗。图源：网络

100团团长韩伟后来回忆当时前沿阵地的情形：全团提出了“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口号，与敌人殊死搏斗。弹药打光了，红军指战员就用刺刀、枪托与冲上来的敌人拼杀。

有位福建籍连长，身负重伤，肠子被打断了，仍然坚持指挥战斗。阵地上炮火横飞，前沿工事被打得稀巴烂，山上的松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11月30日凌晨，红34师从浮桥渡过灌江，向新圩方向急进，途中遭到敌机轰炸，猝不及防的近200名战士倒在血泊之中。

12月1日下午，中央两个纵队全部渡过湘江。

红34师胜利完成了后卫任务，受到了党中央和中革军委的高度赞扬。

但代价是，全师6000多人，锐减到不足1000人。

陈树湘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立即向湘江渡口转移，迅速渡江。

可是，红34师的阻击阵地距离湘江渡口至少还有75公里，通往渡口的所有道路，都已被敌人完全封锁。

红34师，被截断在了湘江东岸。

▲ 湘江界首渡口红军堂：中央纵队由此渡江，殿后的红34师却被截断在东岸。图源：网络

12月1日夜，陈树湘指挥部队开始突围。他在硝烟中向全师宣布了两条决定：第一，寻找敌人兵力薄弱的地方突围出去，到湘南发展游击战争；

第二，万一突围不成，誓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他命令烧掉所有文件，然后率领红34师向东走去，与中央红军远去的方向完全相反。

12月2日，陈树湘率部翻越海拔1900多米的宝盖山，想从凤凰嘴强行徒涉湘江，那是他们能争取渡江的唯一机会。

结果又遭到敌43、44两师的猛烈阻击，炮火猛攻之下，阵地弹片啸叫，血肉横飞，鲜血和泥灰凝固在一起，整个山头变成了紫褐色。

连日突围的恶战中，师政委程翠林、政治部主任蔡中，还有两位团长，相继阵亡。

剩下的七八百人，又被敌人冲散了。陈树湘带着余部退进都庞岭，在崇山峻岭间跟敌人周旋。

▲ 都庞岭：南岭山脉五岭之一，红34师余部翻山越岭，在崇山峻岭间辗转突围。图源：网络

12月9日，余部200多人辗转到达道县境内的空树岩村，短暂休整，又一路遭遇截击。部队断了粮，身上的单衣破烂不堪，桂北的冬天就要来了。

从这一天起，红34师进入它生命里最后的绝境。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总台出品的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正在央视一套热播，湘江血战那一幕，看哭亿万观众。

▲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官方海报：血战湘江，浮桥染血。图源：网络

04

12月11日早晨，陈树湘率余部经江永的上江墟、道县的田广洞、立福洞，到达江华桥头铺附近的牯（gǔ）子江渡口。

渡口雾气腾腾，死一般寂静。

陈树湘凭经验判断可能有伏兵，命令部队作好战斗准备，抢渡牯子江。

▲ 江华桥头铺附近的牯子江：陈树湘腹部中弹负伤的地方。图源：网络

渡船行到河心，埋伏在对岸的江华民团果然开了枪。

陈树湘命令一个班用机枪还击，自己站在船头上指挥部队抢渡。民团头子认出他是红军指挥员，命令枪手瞄准了他。

一颗子弹打来，正中陈树湘的腹部。

他忍着剧痛，坚持指挥部队抢渡过江。过江之后，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战士们用担架抬着他，在飞蝗般的子弹里奔跑。

12月14日，红34师余部来到道县四马桥附近的禾田村，又遭到道县保安团一个营的拦截。

陈树湘最后一次集合阵地上的战士清点人数，仅剩的一个连长向他报告：全师还有53人，15名轻伤员，7名重伤员；枪支有余，子弹只有103发。

陈树湘沉默了很久。

战士们围过来喊：“师长，哪怕只剩下一个人，我们也要保护首长冲出去。”

陈树湘回答：“同志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师长、连长、战士之分了，我们全是战士，我们要并肩战斗，宁死不做俘虏！”

说完，他又昏迷了过去。

醒过来后，他做了最后一项安排：让参谋长王光道带着剩下的90多人上山，到九嶷（yí）山区打游击。战士们不肯丢下师长，要抬着他一起走。

陈树湘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说：“我的好战友，你们抬着我能冲出敌人的封锁线吗？现在重要的是保存革命力量，你们都是革命的火种，要想尽一切办法冲出去！”

他把队伍交给了王光道，只留下一个警卫员、一个通信员，藏进四马桥附近一座小庙里养伤。

几天后，道县保安团搜捕红军伤病员，搜到了这座小庙。

陈树湘被捕。

▲ 陈树湘烈士青铜雕像：基座题字“湘江战役中的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图源：网络

保安团营长何湘听说抓到了一个红军师长，高兴得大喊大叫。他担心这个重伤的师长死在路上影响领赏，忙叫人把陈树湘抬到四马桥圩一爿布铺里，请来医生治伤。

陈树湘知道敌人治伤是别有用心，严词拒绝。敌人又送来炒好的鸡蛋，他不吃；送来洋参补身体，他仍然不吃。

何湘不死心，又搬出叛变投敌的红军军长孔荷宠来劝降，说投过去照样当大官。

陈树湘依然不为所动，大义凛然地打断他：

“我参加红军后打了数百次仗，为革命我可以献出一切！……你们别白费心机了，要杀就杀吧！”

何湘没有办法，只好命人抬着陈树湘去道县县城请赏。

1934年12月18日拂晓，陈树湘被放在担架上，由何湘亲自监督，抬往道县县城。

上午八时，行至蚣坝镇石马神村附近。

担架上的陈树湘醒了，他看见自己躺在敌人的担架上，让敌人抬着自己去领赏。一个革命战士绝不能这样给红军丢脸。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可是，他手上没有枪，连一把刀也没有。

腹部传来的一阵剧痛提醒了他，他咬着牙，解开缠在腹部的绷带，把手伸进那个杯口大的血洞，掏出自己的肠子，双手用力，一绞，再一绞。

保安团的兵丁察觉不对，往担架上一瞧，惊叫起来：“他在绞肠子了！”

有人想扑上来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树湘使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肠子绞断，倒在了担架上。

这个29岁的红军师长，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兑现了他”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 道县树湘小学：建在陈树湘断肠明志的地方，那棵冬青树至今还在。图源：网络

05

敌人恼羞成怒，割下了陈树湘的头颅，先在当地示众，又杀害了他的警卫员和通信员。

当天夜里，道县百姓悄悄将陈树湘无头的遗体和他的警卫员一起，掩埋在潇水河畔，成了当地无人不晓的“双坟”。

后来，敌人查明了陈树湘的真实身份，为了邀功请赏，把他的头颅装进一个竹篾篓里，送到了长沙何键的“剿匪”司令部。

1934年12月21日的长沙《大公报》这样记载：

“将伪三十四师师长陈树香首级。以篾笼藏贮悬挂小吴门外中山路口石灯柱之上。示众……”

何键命人将陈树湘的头颅，挂在了长沙小吴门外中山路口的石灯柱上。

悬首的地方，离他少年时谋生的瓦屋街，只有几步路。

那条街上，一扇破旧的木板门背后，躺着他卧病的母亲，还有他30岁的妻子陈江英。

他22岁那年离开长沙投奔革命，到1934年头颅被挂回小吴门，整整7年。这7年里，他从排长一路打到师长，枪林弹雨里闯过来，最后，回来的只有一颗头颅。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家”，以这样惨烈的场面，与母亲和妻子诀别。

那几天，长沙《大公报》连续刊登了4则消息，报道这位红军师长被俘、牺牲与悬首的经过。当年的报纸写他：“原名树春。住小吴门外瓦屋街陈宅。现年二十九。母在。妻名陈江英。年三十。无子女。行伍出身。……”

报纸上说，他是被押送到石马桥时“因伤毙命”。

“因伤毙命”，轻飘飘的，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被敌人抬着去领赏的俘虏，在担架上用自己的手绞断了自己的肠子。

1934年12月15日至21日，湘江战役的硝烟还没散尽，长沙城里最有影响的报纸，用几则简短的战报，为一个红军师长的死做了注脚。

而在更早的报道里，敌人这样记录那场战斗：“除毙伪师长陈树香外。先后俘获匪兵共一千六百八十余名……”“因掩护渡河，被国军截断去路，故而回窜，现在所率百○一团，仅剩重机枪五挺，自动步枪三枝……”

这支被敌人轻描淡写记了一笔的部队，就是红34师。

从闽西的大地上走来，长征出发时6000多人，一路打到最后，师长断肠、政委阵亡，番号从此在中国工农红军的序列里消失。

100团团长韩伟，是这支队伍里少数活下来的人之一。据韩伟回忆，他在掩护突围时跳下悬崖，先落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又弹到藤蔓上，最后落在草丛里，侥幸生还。

1955年，韩伟被授予中将军衔，后来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

▲ 韩伟中将：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他是红34师100团团长，跳崖幸存，晚年嘱托后人寻找陈树湘的归宿。图源：网络

1992年，韩伟临终前，嘱咐儿子韩京京：一定要找到陈树湘的后人。

20多年里，韩京京多次携妻儿到湖南，寻访父亲这位生死战友的归宿。

2013年6月14日，他专程从北京来到道县潇水河畔，在陈树湘殉难地祭拜。陈树湘没有留下子女，连侄子、外甥也没有一个；现存的陈树湘画像，是韩伟生前口述、请画家画的，得到了开国少将张力雄的认可。

“谁说我父亲陈树湘没有后人？我们全家就是陈树湘的后人。”韩京京说。

2009年9月，经中央批准，中宣部等11部门联合评选“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陈树湘名列其中。

如今，道县的陈树湘烈士纪念园里，陈树湘烈士墓安卧在洑（fú）水河畔的青松翠柏之间，墓前石柱上镌刻着一副对联：“英雄姓名无人知晓，烈士功勋与世长存”。

旁边的红34师烈士墓，安放着部分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军将士遗骸。

6000余名闽西红军将士，长眠于此。

▲ 道县陈树湘烈士墓：安卧在洑水河畔，6000余名闽西将士长眠于这片土地。图源：网络

长沙县福临镇的树湘文化广场上，有一面名叫“我的29岁”的追思墙，墙上密密麻麻贴满参观者手写的便利贴，有一张写着：

“同为29岁，时代不同，责任相同。”

道县的城区里，有一条以他命名的树湘大道。当年他断肠明志的地方，建起了树湘小学。他背倚过的那棵冬青树，每到冬天，都会挂满鲜红的果实，像极了英雄滚烫的热血。

不远处，一片新建的“忠诚林”里，一株株冬青幼苗正迎着阳光生长。

他的一生只有29年。

29年，放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太短了。短到他没能看见新中国，没能看见他誓言里那个“苏维埃新中国”真正成立，短到他没有留下一个子女，没能等到一场体面的告别。

但这29年，又是完整的。

他从长沙福临铺的佃农家庭出发，放过牛，割过草，逃过荒，种过菜，挑过水；

他参加过反日爱国运动，加入过社会主义青年团，加入过中国共产党；

他从秋收起义的队伍里走出来，在闽西的红土地上成长为一名红军师长；

他带过6000多名闽西子弟，在湘江东岸为整个中央红军殿后，鏖战4天5夜，把队伍打到只剩53个人；

最后，他在担架上绞断自己的肠子，让“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句话，成了一个29岁青年用生命写下的注脚。

他没有子嗣，却拥有了最多的“后人”。在福临镇，家乡人说：咱们福临人的子子孙孙，都是陈师长的后人。

他生在春天，死在冬月。

那棵冬青树却年年挂满红果，那片忠诚林里的幼苗年年在长。

春天，到底还是回来了。

▲ 长沙县福临镇树湘文化广场：“我的29岁”追思墙就在这座广场上，参观者的便利贴与这位师长隔空对话。图源：网络

参考文献

人民网党史频道：《中央红军第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的壮烈人生》，2015-09-16

湖南日报：《陈树湘：穿透纸背的生与死》（湖南省档案馆藏1934年《大公报》档案），2019-12-27

人民网党史频道：《湘江突围：长征中最为惨烈的战役》，2016-08-10

央广网·央广军事：《29岁的红军师长，扯断自己的肠子，墓地里至今没有头颅》，2026-10-01

广西民族出版社：《信仰的力量·湘江战役故事集》，201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