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群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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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原文较长,分上下两篇发布。
九江独立之酝酿
在辛亥年的秋天,我从云南昆明,经过贵阳,到达湖南长沙,知道武汉的情势非常紧急。我住在一个旅馆内,警察盘问很严,不讲明访问亲友或过路返籍,却说来此旅行,使警察格外不安。当晚旅馆的主人很诚挚地嘱咐我不要久留,免生意外,又做了几样菜看送我。我本来心中有事,就接受他的好意。第二天早上启程,到了汉口也不敢延迟,晚上就上了下水去的轮船。
那天正是8月19日(农历),大约九点钟,正要启程的时候,我瞥望到武昌有好几处起火。我在长沙受了警察的盘问,到武汉又看到数处同时起火,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不由得心中怦然激动,怕已发生事故了。
第二天,船到了九江。江岸上簇拥着许多人,都呈现出异常紧张的情绪。我走上岸,就有几位熟朋友来招呼,不说旁的话,却问道:“蒋先生,昨天武昌光复的情形,怎么样啊?”
我骤然听到“光复”二字,心中兴奋异常,不加思索地回答说:“武昌的革命军声威很盛,长江一带都有联络,恐怕没几天就都要响应了。”大家听了,似乎都得到会心的安慰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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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群像
我一方面把行李交给旅馆的接洽侍役,送到我家里去,一方面就去访问统统马骥笙。马标统,安徽人,最初是北京军谘府派在省城第二十七混成协任参谋。有一次秋操,他任审判长,我任审判官,我们初次认识。不久他升任第五十三标标统,驻在九江,相处很熟。这一次我觉得武昌光复,时机很好,所以先去看他。
他见到我,也就问起武昌的情形。我说:“武昌光复,革命军的声势很大,一定有胜利的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响应,这样不但武昌方面得到声援,范围能够扩大,就更容易成功。”
马标统表示九江有卓台张检率军驻守,自己力量薄弱,不能发动。有坚决主张的人,所以就说道:“省城方面军队已有人人去联络,现在人心思汉,满清官吏都是胆怯异常,我们能够发动,一定可以成功。”
马标统还是主张慎重。我看出他没有坚决反正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我在九江十多天,就遍访马标统的部下。当时第五十三标第一营管带范福增,第二营管带黄焕章,第三营管带何文斌、队长刘世均等,大半都是同学。我告诉他们:“马标统已有反正的意思,但不能对大家明言,要你们自己去体会。”大家也很相信。
同时炮台总台官徐公度(世法)、统领戈克安等是多年的朋友,省军方面也有许多同学,从各方面设法联络,颇有进展。
而且经过我这样各处接洽后,外面却传说我在武昌起义回来,一定曾经参加武昌会议,因此大家信任很深,运动也就更容易得力。
但在这时武汉的情势危急,北军源源南下,战事剧烈,天天传着革命失败的消息,同时省城方面又派了五十四标标统庄守忠带了四营人来九江,派周树森为九江炮台总稽查官,名为充实江防,实际就是监视五十三标和九江炮台。我知道事不宜迟,就和大家约定在九月初二日发动。
起义经过与组织军政府
9月初二日晚上,先由岳师门外金鸡坡炮台放了号炮三声。各营闻声,放枪一排,大家瞥白布,约定响应,就向道府两署进攻。哪知九江道保恒和知府璞良,果然不出我所料,都已携同眷属逃避无踪了。于是出南门,转攻五十五标驻地的火柴厂。张检、庄守忠知道无法抵抗,也都逃往省城去了,九江府就兵不血刃地响应武昌独立了。
那时天还未明,我到道台衙门。马标统和徐台官正在房内彷徨无计,见我进去,就问发动以后怎么办呢?一定要我主持大计。我当时拟定了九江军政分府的组织大纲(这军政分府的名称,当时并不是对武汉军政府而言,还是留待南昌独立后作为赣北一分府的),并推马骥宝为都督。
马不肯接受,坚欲让我担任。他说:“我是一个外省人,对于地方事情不熟悉。蒋先生,你是本地人,又是同盟会同志,还是你担任下来。”我说:“兄弟刚才回来,你部下的情形,不甚熟悉,当然你任都督最佳。至于事务方面,我可以多出些力。”徐公度也以为然,马就应允了。
于是分配职务,我担任了帮办军务兼参谋长(我性不喜官,遇事又签蒋群二字,所以当时大家只知道我职权重要,就不知道任什么官)。刘世均为参谋长,徐公度为炮台总司令,戈克安为副司令。
吴铁城同志因父亲在九江经商,也是九江的同盟会员,请他担任总参议。吴照轩同志为副总参议。林森同志因便利同盟会秘密工作,在九江海关任职,这时候就请他担任交涉事务。后来又推本地士绅罗大佺(惺予)为政事部长,商会会长舒先庚为财政部长。
这样九江军政分府就在道台衙门组织成立。
看到上面的组织,似乎较之其他各省的军政府不甚完全。当时我们的意思,认为九江是一个府,不是省会地方,受了人力财力的限制,只能就军事的需要来安排,需要的设立,不需要的不设立,所以不能有一个庞大的组织。
军政府成立后,就布告民众,通电全国。但当时武汉的军事很是失利,使九江方面也受到不良的影响。马都督和他部下,有许多人似有悔恨心理。我知道长此下去,恐有变卦。一天在卧房中,我就把马都督的辫子一剪刀剪去,并且说明革命事业决不能有患得患失的心理,只有往前干,方有出路。
这件事传了出去,果然大家都没有其他的企图了。
隔了六七天,李烈钧同志从安徽太湖来九江。他是云南派来参观秋操的,武汉事起,秋操停止,他才到九江来。我就介绍他见马都督,并且把参谋长的职位让给他。我们商量以后,认为南昌是江西的省会,安徽是安徽的省会,都有策反的必要,才可保九江的安全。否则九江孤悬江表,腹背受敌,恐难持久。
所以决定出兵南昌和安庆的计划,由李同志和我分别负责办理。后来湖北蒋作宾同志自武汉来九江,报告那边军事危在旦夕,希望出师援鄂。那时候李烈钧同志正在赴皖,参长一职,就请蒋(作宾)同志担任。
所以这援皖、援赣、援鄂和统一江西内部等许多事件,全由李、蒋和我三个人计虑决定。
江防之布置
九江独立后,武汉民军正在拯救中,江西内地和扬子江下游都没有发动。九江实力有限,很危险,所以对于江防我们不能不特别加重视,甚至都督,下至士兵,真是废寝忘食,严为戒备。
而湖口马当炮台都在我们手里,扼大江中流,江湖要冲,对于截留北军水路接济和捕捉敌探,易奏功。本来武汉北军的水路接济必须经过九江,我们认为要制北军死命,必须切断他们的接济,所以规定每天下午六时到次晨六时,无论何种船只,不准行驶,偷运的就完全截留。
两个多月中,所获北军的煤、米、枪、炮、弹药等很多。有一个瑞祥所派粮台委员徐某,由下游办来军米一千五百担,就完全被获。还有假借外国旗子运军火的船只,因为驻九江的外国领事答应严守中立,我们也可以搜查扣留,没有阻碍。
至于北军谍探,我们也捕获多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马献廷。马是江西的侯补道,他在九江独立前任督修九江营房委员,贪污得很。光复后,他却假意投诚,到军政府来见马都督。马都督信以为真,委为办理事务。
那一天,正在等候任命书,凑巧李烈钧同志和我进去,查破他的隐情,驱之不走。李同志拔出指挥刀砍去,马受了重伤,我就命卫兵交给军法处审问。
哪知他罪恶贯盈,在他身上搜出预备写给北军的密信,信里还有:“九江军民都是乌合之众,只需少数援军来攻就可成功”等语。再派人到他寓所搜查,果然搜出名册枪弹旗号等,并且已经招了许多人在等候着,所以当天晚上就把马献廷枪毙了。
南昌响应
自从李烈钧同志代我担任参谋长后,我担任策动省垣独立的责任。当时在南昌和我通消息的就是先烈蔡公时同志。没有几天,听到那边情势很有希望,我就和刘也圭同志率领一支队伍晋省,沿途所经,鄱阳湖和内河水师都来归附。9月11日到了离南昌仅有三十里路的王家渡,据报南昌已于昨晚光复了。
原来在江西的陆军是第二十七混成协统吴介璋所辖步兵两标。第五十三标驻九江,标统是马毓宝。第五十四标标统吴幸善,原来驻在省城,自从彭克俭事件发生后(彭是萍乡被捕的人所供出。本来供的是彭素民同志,素民在士兵籍内没有查到,就把克俭抓去,询问者又是酷吏石守谦,以致用刑逼供就义。)满清官吏怀疑这一标不稳,就命第五十四标全部移驻袁州,同时改编巡防营第五十五标,由巡防统领庄守忠任标统,驻在南昌城。
武昌起义后,第五十五标一部分开往九江,等到九江独立,有些反正,有些跑散,不能成军。那时在南昌的,就只有第二十七混成协的马、工、炮、辎各营队,经蔡公时同志运动后,大家都很兴奋。后来由马营管带方先宽,排长蔡森,工程队官蔡杰,排长韦兆熊、米洛宾,司务长沈鹤年,辎重队官宋炳炎等开会商议,决定由方先宽、蔡杰、宋炳炎为司令,蔡森为独立马队的指挥,韦兆熊为前卫司令,决定初10日晚上实行攻城。
那天晚上,蔡森(他是蔡公时的本家)首先率队前进,绕城而入,攻占各衙门,南昌就随九江而光复了(听说这位南昌光复有功的蔡森同志,后来竟饿饭了,现在不知生活在何方,真是一件很可叹的事)。
第二天早晨,我率军进城,各地秩序还很混乱,军政分府没有组织,满清巡抚冯汝骙还留在抚署。我就提议召集各界来开会议,决定推荐吴介璋为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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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协统,号复初,江苏无锡人,是一个很有道德的先生,曾任江西武备学堂的教官,兵备处训练处长,部下都是他的学生。发难以后,军队方面当然都希望他任都督,但他自己却不肯担任,因为巡抚还在省城,愿意让给冯汝骙,而冯汝骙虽还留在抚署内,也不肯担任都督名义,双方已成僵局。
我去了以后,他们举行欢迎会,我就在会上说明军政府的重要,而且觉得吴协统任都督,人地最宜。吴协统再三推辞,后来提出交换条件,要我留在南昌替他担任参赞重责。我勉强答应下来,才把这件事解决了。
吴协统允任都督以后,第一件事认为冯汝骙居留抚署,人心总不安定,要我去向他缴印,我就到抚台衙门去见冯汝骙。冯汝骙在满清大员中是一个比较长厚的人,我在督练公所任职的时候,每次有事,总是我去见他,所以我们很熟识。当时我见了他,很客气地请他主持大计,他再三说:“年老无能。”
最后我说:“你老人家既然不肯出来主持全局,也可以留居南昌从旁赞助,但是印信总须交出来,才免了军民的猜疑。”他说:“因恐事情发生,已把印信差人送京了。”
我知道他说这样的话,一定不愿交出,就说:“印信既以送京,我很信任,但不能取得信于一般军民。”他就拿张纸,亲笔写着“印已送京,决无他虞,请各界放心。”十三个字,下面署了名,交给我。
我请他盖章,他说:“我亲笔写的字,决无问题,大家都是老朋友,务请原谅。”我取了纸条出来,大家也就安心,军政府就在高等学堂组织起来。
那一天,我进省城的时候,住在藩台衙门。晚上忽然有谣言,说是省军要来放火,随来的人很恐慌。我就说大家要镇静,如果是正式军队来,我们不要火拼,当然让他们行动;如果只是少数土匪来抢劫,我们也不要顾忌,一定要开枪抵抗。后来果然平静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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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巡抚冯汝骙 图源:维基百科
事后调查,知道有一部分军队想来抢劫藩署,我们不迁移,他们也不敢动了。同时,在省城中一部分军队抓到满清官吏的眷属四五十人,他们主张全体枪毙。我凑巧看到,就告诉他们:“我们革命不是种族仇杀,而是政治革命,对于一般人民必须平等待遇,这些人应该释放的。”他们表示同意。
这四五十人听到可以释放,都愿意把所携资财捐助军饷,我说:“今后你们的生活,不能像从前那样宽裕,这些钱留着去维持生活吧。”我又去请军政府派军队保护他们,或是送他们出境。所以江西光复,对于满洲人始终没有残杀的事件发生。
我在南昌留住几天,因为九江方面事务待理,仍旧回到九江。哪知冯汝骙带了眷属先到九江,由军政分府派人监禁在孙廷林家里,等到我回浔,冯却已吞烟自尽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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