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动画寿星谱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师们

何为动画寿星？不只是寿命绵长，更是一生坚守一事，以毕生光阴守护东方动画文脉，把艺术信仰融进岁岁流年。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为核心阵地的中国动画学派，诞生了一批以岁月淬炼匠心的宗师。上美影的十位殿堂级前辈，横跨手绘、水墨、剪纸、木偶、动画配乐五大领域，见证新中国美术电影从破土萌芽到走向世界的全过程，以悠长人生书写匠心传奇。

文｜姚忠礼

中国动画寿星谱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经典作品

1

万籁鸣

（1900—1997）

万籁鸣是中国动画无可争议的开山鼻祖，万氏兄弟的领军者，完整走过一个世纪，亲历中国动画从零起步的全过程。上世纪20年代，他与兄弟四人试制动画，拍出中国第一部动画广告片《舒振东华文打字机》，拉开国产动画序幕。1941年，倾尽全部积蓄与心力打造《铁扇公主》，成为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漂洋过海影响了日本动画大师手冢治虫，直接推动日本现代动画起步。

半生历经战乱动荡，创作几度中断，晚年迎来创作黄金期，执掌《大闹天宫》总导演大权，该剧融合京剧身段、国画写意、民间年画美学，塑造出灵动不羁、千秋流传的孙悟空形象，将中国民族动画风格推向世界巅峰。

晚年的万籁鸣看淡名利，日常研习书法、品读古典小说，常怀一颗赤子童心，心性豁达通透。97岁安然辞世，漫长一生，只为圆一个“画出孙悟空”的毕生梦想。

2

万古蟾

（1900—1995）

万古蟾与万籁鸣为孪生兄弟，兄弟二人并肩闯荡动画半生，如果说兄长奠定了手绘动画的根基，万古蟾则开辟了剪纸动画这条独一无二的民族赛道。1958年，他扎根上美影，潜心钻研民间剪纸、皮影技艺，攻克动态拍摄技术难关，执导的中国首部剪纸动画《猪八戒吃西瓜》，一举开创剪纸动画门类，丰富了中国动画的艺术形态。

此后，《渔童》《人参娃娃》《济公斗蟋蟀》等经典作品接踵而至，把北方剪纸的粗犷、江南剪纸的精巧融入动画叙事，人物造型栩栩如生，民俗韵味扑面而来，剪纸动画自此成为中国动画学派标志性艺术形式，屡次斩获国际奖项。

万古蟾性格内敛沉静，做事精益求精，一辈子沉浸镂刻、布景、逐帧拍摄的烦琐工序里，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退休后养花弄草、把玩民间剪纸藏品，日子恬淡从容，95载安稳人生，以一纸一剪，为后世留下一座剪纸动画艺术宝库。

3

特伟

（1915—2010）

特伟，原名盛松，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首任厂长，新中国动画体系总设计师，一句“探民族风格之路，敲喜剧样式之门”，为上美影数十年创作定下纲领。建国初期，他受命牵头组建东北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后率领整支团队南迁上海，正式创立上美影，广纳天下英才，聚拢万氏兄弟、钱家骏、虞哲光等各路高手，搭建起全球独一份的民族动画创作大本营。

艺术创作上，特伟亲手打造水墨动画三部曲：《小蝌蚪找妈妈》《牧笛》《山水情》。将中国画水墨晕染、留白写意的精髓搬上银幕，实现“画在纸上，动在影中”的艺术奇迹，《山水情》更是被誉为水墨动画绝唱，斩获国际动画节最高荣誉。

执掌厂务数十年，他胸襟开阔、知人善任，历经时代风雨始终坚守艺术底线，不追流量、不趋浮华。晚年寄情山水书画，心态平和豁达，95岁寿终正寝，以一生掌舵，撑起了中国动画学派最辉煌的黄金年代。

4

钱家骏

（1916—2011）

业内尊称钱家骏为“动画界钱学森”，他是中国动画运动规律、摄影技术、特效研发的一代技术宗师，更是水墨动画得以落地实现的幕后核心技术奠基人。早年，他自主钻研动画胶片、动态轨迹、曝光分层拍摄技术，抗战时期创作宣传动画《农家乐》，以动画为武器，传递家国情怀。

进入上美影之后，水墨动画最大难题便是宣纸笔墨遇水晕染，动态拍摄极易层次混乱，钱家骏带领技术团队日夜反复试验，调整胶片参数、创新分层叠拍方式，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攻克世界级技术难题，保障《小蝌蚪找妈妈》《牧笛》《山水情》顺利完成摄制。与此同时，他深耕动画教育，严定宪、林文肖等一代主创都是他的入室弟子，为中国动画培育了几代技术骨干。

钱家骏一生理性严谨，心无旁骛钻研技术，生活极简规律，一辈子与摄影机、绘图台为伴。专注治学、淡泊名利的定力，让他平稳走完95年人生，以一身硬核技术，筑牢了中国民族动画的底层根基。

5

虞哲光

（1906—1991）

虞哲光是中国木偶动画泰斗，毕生深耕舞台木偶、皮影艺术，率先把传统傀儡艺术影视化，搭建起上美影完整的木偶动画创作体系。他精通木偶造型雕琢、肢体操控、场景搭建与剧本编排，1953年入职上美影后，接连打造了《神笔马良》《孔雀公主》《半夜鸡叫》等传世木偶片。

《神笔马良》斩获国际儿童电影节大奖，成为中国木偶动画走向世界的开山之作。大到整部影片的叙事架构，小到木偶眉眼神态、衣料褶皱、指尖动作，虞哲光全部亲力亲为，将传统木偶舞台表演的写意神韵，与电影镜头语言完美融合，让僵硬的木偶拥有鲜活的情绪与生命力。

虞哲光天性乐观，一辈子保有孩童般的好奇心，退休之后依旧在家亲手制作小型木偶、把玩皮影，以童心滋养身心。85岁安详离世，一生执偶造梦，把古老的民间木偶艺术，变成了几代中国人难忘的童年记忆。

6

靳夕

（1919—1997）

靳夕是新中国木偶动画国际化开拓第一人，也是中国动画拿下首个国际电影节最高奖项的核心创作者，与虞哲光一同撑起上美影木偶动画两大支柱。他兼具编剧、导演、文学策划多重能力，擅长以木偶载体讲述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故事，人文底蕴深厚。

代表作《小小英雄》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木偶片；执导的《孔雀公主》改编自傣族民间史诗，场面恢宏、人物细腻，融合西南少数民族风情，视听水准登峰造极。他执导的《神笔马良》斩获捷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奖项，实现中国动画国际大奖零的突破。靳夕始终坚持，木偶动画不只是给孩子看的玩乐影像，更要承载文学内涵与人文思考。

历经时代起伏，他始终坚守艺术理想，晚年潜心整理木偶动画创作理论，撰写回忆录，留存大量一手史料。78载人生，以文学赋能木偶动画，让中国木偶电影站上了世界艺术舞台。

7

严定宪

（1936—2022）

严定宪，钱家骏得意门生，《大闹天宫》中孙悟空的首席原画设计师，业内公认的“美猴王动作之父”，曾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厂长，是承上启下、维系上美影传承的关键人物。他一手设计孙悟空全部肢体语言、神态变化，一抬手、一回眸，将戏曲武生身段融入动画，塑造出独一无二的美猴王动态范式，后世所有孙悟空动画形象，无不借鉴他的设计。

《哪吒闹海》里哪吒自刎那段悲壮经典原画，同样出自严定宪手笔，情绪张力、动作节奏堪称教科书级别。执掌上美影期间，他大力扶持青年创作者，推动《葫芦兄弟》《邋遢大王奇遇记》等国民动画项目落地，守住上美影创作根基。退休后投身动画教育，编撰《动画运动规律》等专业教材，传道授业，培育新生代动画人。

他与妻子林文肖相伴六十余年，夫妻二人志同道合，生活简朴谦和，一辈子扎根动画事业，内心充实安稳。86岁圆满落幕，一生绘就美猴王，半生守护上美影薪火。

8

林文肖

（1935—2023）

林文肖，中国治愈系动画女性导演第一人，以温柔悲悯的女性视角，为国产动画注入温情底色。早年参与《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哪吒闹海》原画绘制，练就炉火纯青的原画功底。转型导演后，1980年执导《雪孩子》，成为一代人的心灵经典。雪孩子舍己救人的故事，唯美空灵的画面，温柔治愈的内核，诠释了善良与奉献，成为中国温情动画不可逾越的高峰。

常年与丈夫严定宪搭档创作，二人联合执导《金猴降妖》《舒克和贝塔》，兼顾艺术审美与少儿启蒙，叙事细腻共情，老少皆宜。林文肖性情温婉宽厚，待人友善，夫妻相守和睦，日常读书、作画、修身养性，心态松弛平和。享年89岁安详辞世，一生以温柔画笔描摹人间善意，用温暖故事治愈一代又一代观众。

9

吴应炬

（1926—2008）

吴应炬，上美影第一代专属配乐大师，中国动画配乐奠基人，业内尊称“美术片音乐教父”，以一支管弦笔，为中国动画学派谱写了传世听觉篇章，终年82岁，一生深耕动画影视配乐，著作等身，心境淡泊，福寿圆满。

归国后，吴应炬受邀常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成为建厂初期核心音乐主创，四十余年配乐生涯，包揽了上美影黄金时代几乎所有标杆作品的作曲工作。传世代表作包罗万象：《大闹天宫》恢宏磅礴的戏曲配乐，将京胡、锣鼓与交响乐融合，完美匹配孙悟空桀骜不羁的形象；《草原英雄小姐妹》旋律深情辽阔，尽显草原风情；家喻户晓的剪纸动画《葫芦兄弟》主题曲与全片配乐，出自他的手笔，灵动悠扬的旋律跨越几代人，成为国民童年记忆符号；此外，《鹿铃》《小蝌蚪找妈妈》《牧笛》《天书奇谭》等配乐，均由他操刀创作。

他深谙中国传统民乐精髓，精通江南丝竹、戏曲曲牌、民族吹打乐，打破西洋配乐固有框架，首创“民族器乐为主、西洋管弦为辅”的动画配乐范式，与水墨、剪纸、木偶的东方视觉美学高度契合，构建了完整的中国动画民族听觉体系。

吴应炬为人低调内敛，不慕名利，闲暇研习古琴、民乐编曲，日常起居规律简朴。晚年专注整理个人配乐手稿，将毕生创作乐谱无偿捐献给上海电影博物馆，为后世留存海量一手音乐史料。82岁安然离世，一生以旋律为动画赋魂，用音乐为中国动画学派筑牢听觉根基，是当之无愧的动画配乐界长寿匠人。

10

阎善春

（1934—2024）

阎善春，上美影全能型一级动画艺术家，集动画设计、美术设计、导演于一身，是横跨手绘、水墨两大领域的中坚宗师，完整亲历上美影黄金时代的起落，以六十余载动画生涯，参与并见证中国动画学派的辉煌历程。1958年自鲁迅美术学院毕业后，进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非动画科班出身的他，在片场边做边学，从动画设计做起，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导演。

入行之初，他便投身殿堂级大作创作，参与《大闹天宫》《牧笛》《哪吒闹海》《金猴降妖》等经典作品的动画、美术设计工作，扎实的绘画功底，让他既能驾驭孙悟空凌厉奔放的武打动态，也能拿捏水墨动画含蓄空灵的笔墨意境，为多部传世影片贡献关键画面段落。转型导演之后，佳作迭出：独立执导的《老狼请客》斩获意大利吉福尼国际儿童电影节共和国总统银质奖章；与钱运达联合打造国民动画《邋遢大王奇遇记》；和特伟、马克宣共同执导的水墨动画绝唱《山水情》，拿下金鸡奖、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大奖等八项国内外大奖；另有《漠风》《网》《伞》等作品，题材多元，兼具民族意蕴与人文思考。

阎善春为人谦和敦厚，善于协作，原画、美术、编剧、导演各个岗位皆可胜任，是业内公认的多面手。对待创作一丝不苟，尊重老同事，也愿意提携后辈，晚年接受大量口述史访谈，留存了大量上美影一手创作史料，为后世研究中国动画学派留下宝贵财富。

生活之中，他沉静质朴，常年研习书画，以艺术涵养心性，看淡行业名利，一辈子埋首动画创作。90岁安然辞世，一生执画笔绘国风，身兼绘者与导演双重身份，于帧帧胶片之间，书写属于一代动画匠人的厚重传奇。

作者介绍

姚忠礼

一级编剧，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资深编剧，中国动画黄金时代重要创作者之一。深耕动画剧本创作数十年，其主创的《葫芦兄弟》由上海电影乐团录制配乐，成为几代中国少年儿童共同的记忆。代表作还包括《葫芦小金刚》《舒克和贝塔》《蝴蝶泉》等，多部作品获开罗国际电影节铜奖、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编剧奖、中国电影金鸡奖、中国动画金猴奖等多项国内外大奖。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姚忠礼

图片：作者提供，上美影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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