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贾诩传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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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贾诩传02

原文：建安十三年，太祖破荆州，欲顺江东下。诩谏曰："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太祖不从，军遂无利。【臣松之以为诩之此谋，未合当时之宜。于时韩、马之徒尚狼顾关右，魏武不得安坐郢都以威怀吴会，亦已明矣。彼荆州者，孙、刘之所必争也。荆人服刘主之雄姿，惮孙权之武略，为日既久，诚非曹氏诸将所能抗御。故曹仁守江陵，败不旋踵，何抚安之得行，稽服之可期？将此既新平江、汉，威慑扬、越，资刘表水战之具，藉荆楚楫棹之手，实震荡之良会，廓定之大机。

不乘此取吴，将安俟哉？至於赤壁之败，盖有运数。实由疾疫大兴，以损凌厉之锋，凯风自南，用成焚如之势。天实为之，岂人事哉？然则魏武之东下，非失算也。诩之此规，为无当矣。魏武后克平张鲁，蜀中一日数十惊，刘备虽斩之而不能止，由不用刘晔之计，以失席卷之会，斤石既差，悔无所及，即亦此事之类也。世咸谓刘计为是，即愈见贾言之非也。】

太祖后与韩遂、马超战於渭南，超等索割地以和，并求任子。诩以为可伪许之。又问诩计策，诩曰："离之而已。"太祖曰："解。"一承用诩谋。语在武纪。卒破遂、超，诩本谋也。
译文：建安十三年（208年），太祖曹操攻破荆州，打算顺着长江向东进兵，直取江东。贾诩劝谏说：“明公您此前击破了袁绍，如今又收服了汉水以南的荆州地区，威名远扬，军力已经十分强盛；如果依托旧时楚地的富饶物产，犒劳全军的官吏士卒，安抚当地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那么不用兴师动众，江东自然就会拱手归服。”曹操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大军随后在赤壁之战中失利，没能取得预期的战果。【裴松之案语：我认为贾诩的这条计策，完全不符合当时的局势。当时韩遂、马超等人还在关西虎视眈眈，魏武帝曹操根本不可能安稳地坐镇郢都，靠施恩立威慢慢收服江东吴地，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而且荆州这个地方，是孙权、刘备必定要拼死争夺的要地。荆州本地的士人百姓，敬服刘备的雄才大略，又忌惮孙权的勇武谋略，这种局面已经持续很久了，绝对不是曹操麾下的几员将领就能稳稳守住的。后来曹仁镇守江陵，转瞬之间就被击败，连立足都做不到，又哪里谈得上推行安抚百姓的政策，指望江东主动归服呢？当时曹操刚刚平定汉水、长江流域，兵威震慑扬、越之地，坐拥刘表留下的全套水战装备，又得到了荆楚本地精通水战的士卒，这实在是震荡天下、平定江东的绝佳机会。不趁着这个时机一举拿下江东，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至于后来赤壁之战的惨败，大半是天命气数使然。当时军中瘟疫大规模爆发，严重损耗了曹军的凌厉兵锋，又有南风大作，助长了孙吴火攻的火势，才酿成了全军溃败的局面。这完全是天意造成的，哪里是人事谋划的失误呢？这么看来，曹操执意东下伐吴，根本算不上失算。贾诩当时提出的这条安抚缓进的建议，完全不合时宜。

后来魏武帝曹操平定张鲁之后，蜀中地区一天之内就出现了数十次骚乱警报，刘备就算斩杀作乱的人也没法制止，曹操却没有采纳刘晔趁机进兵的计策，错失了席卷蜀地的大好机会，等反应过来时局势已经完全变化，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件事和当年赤壁的情况恰恰是同一类。后世人人都称赞刘晔的计策正确，也就更能反衬出贾诩当年的建议是错的（裴松之分析的有一定道理，但贾诩似乎一直反对伐吴，哪怕曹丕称帝之后，面对曹丕询问，贾诩还是说要休养生息，他似乎早已料定天下三分的局面，只有时间的推移，才能最终走向统一）。】

后来曹操和韩遂、马超在渭南对峙交战（211年），马超等人提出割地求和，同时请求送自己的儿子到曹营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意答应他们的求和请求。曹操又向贾诩询问破敌的具体计策，贾诩只说：“离间他们的内部关系就够了。”曹操一点就透，说：“我明白了。”之后曹操全盘采用贾诩的谋划，相关的详细事迹记载在《武帝纪》中。最终能够击破韩遂、马超联军，完全是贾诩原本的谋划。

原文：是时，文帝为五官将，而临菑侯植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文帝使人问诩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文帝从之，深自砥砺。太祖又尝屏除左右问诩，诩嘿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適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於是太子遂定。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文帝即位，以诩为太尉，【魏略曰：文帝得诩之对太祖，故即位首登上司。荀勖别传曰：晋司徒阙，武帝问其人於勖。答曰："三公具瞻所归，不可用非其人。昔魏文帝用贾诩为三公，孙权笑之。"】进爵魏寿乡侯，增邑三百，并前八百户。又分邑二百，封小子访为列侯。以长子穆为驸马都尉。帝问诩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蜀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蜀虽蕞尔小国，依阻山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议见兵势，据险守要，汎舟江湖，皆难卒谋也。

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权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文帝不纳。后兴江陵之役，士卒多死。诩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子穆嗣，历位郡守。穆薨，子模嗣。【世语曰：模，晋惠帝时为散骑常侍、护军将军，模子胤，胤弟龛，从弟疋，皆至大官，并显於晋也。】
译文：当时文帝曹丕正担任五官中郎将，而临淄侯曹植的才名正盛，二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党羽，当时曹魏内部流传着曹植取代曹丕成为继承人的议论。曹丕派人向贾诩请教巩固自身地位的办法，贾诩说：“希望将军您弘扬德行气度，亲身践行寒素士人修身治学的本分，从早到晚孜孜不倦地精进自己，恪守为人子的孝道。做好这些本分的事就足够了。”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私下里刻苦磨砺自己的品行。

太祖曹操又曾经屏退左右的随从，单独向贾诩询问继承人选的事，贾诩沉默着不肯答话。曹操问他：“我和你说话，你却不回应，这是为什么？”贾诩说：“我刚才刚好在思索别的事，所以没能立刻回答您。”曹操追问：“你在想什么？”贾诩说：“我在想袁本初、刘景升父子废长立幼，最终导致基业倾覆的往事啊。”曹操听完会心大笑，曹丕的太子之位就此确定下来（贾诩和曹操说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因为曹操是聪明人，贾诩也是聪明人，一句袁绍、刘表父子，曹操就知道废长立幼的祸患）。

贾诩认为自己不是曹操的旧部老臣，又谋划深远，怕被曹操猜忌，于是平日里闭门自守，私下里不与朝臣私相往来，子女嫁娶也不攀附高门大族，天下人提起擅长智谋的人，都公认贾诩是顶尖的人物。曹丕登基称帝之后，任命贾诩为太尉（220年），【《魏略》记载：文帝曹丕得知贾诩当年向太祖进言立自己为太子的事，所以即位之后第一个就把贾诩提拔到三公的高位。《荀勖别传》记载：西晋时司徒的职位空缺，晋武帝向荀勖询问合适的人选。荀勖回答说：三公是天下人共同敬仰的核心职位，绝对不能任用不合适的人（德高望重、德才兼备的人）。当年魏文帝任用贾诩做三公，连孙权听说之后都忍不住嘲笑这件事。】

贾诩晋爵为魏寿乡侯，朝廷给他增加三百户食邑，加上之前的食邑，总数达到八百户。曹丕又从他的食邑中分出二百户，封贾诩的小儿子贾访为列侯，任命他的长子贾穆为驸马都尉。曹丕向贾诩询问：“我想要讨伐不肯臣服的势力来统一天下，吴国和蜀国，应当先讨伐哪一个？”贾诩回答说：“想要攻城略地，首先要精通军事权谋；想要建立国家的根本，就必须优先推崇德行教化。陛下您顺应天命接受禅让，君临天下，如果先用文德教化安抚百姓，等待吴蜀两国内部生出变故，平定他们就不会是难事。吴、蜀虽然是偏远的小国，却依托山水天险，刘备有雄才大略，诸葛亮擅长治理国政，孙权能准确判断局势虚实，陆逊精通军事兵势，他们依托险要的关隘，在江湖水网中纵横，绝对不是能一举轻易拿下的对手。

用兵的原则，是先确保自己有必胜的把握，再出兵作战，精准估量敌人的实力、比对双方将领的优劣，这样行动才不会留下失算的疏漏。我私下估量朝中的群臣，没有能和刘备、孙权相匹敌的人，就算陛下您带着天子的威势御驾亲征，也看不出有绝对万全的胜算。当年舜帝手持干戚起舞，有苗氏就主动归服了，我认为当下应当优先推行文德教化，之后再动用武力。”（贾诩和曹丕说话，就多一些，生怕曹丕听不懂。这里直接就是说，曹魏满朝文武，即使曹丕率兵亲征，也不是刘备、陆逊、孙权的对手）

曹丕没有采纳贾诩的建议，后来发动了江陵之役，大量士卒战死。贾诩七十七岁去世，朝廷给他的谥号是“肃侯”。他的儿子贾穆继承了爵位，曾先后担任多个郡的太守。贾穆去世后，他的儿子贾模继承爵位。【《世语》记载：贾模在晋惠帝时期担任散骑常侍、护军将军，贾模的儿子贾胤、贾胤的弟弟贾龛、堂弟贾疋，都官至高位，在西晋一朝地位十分显赫。】（小凡读史按：智计谋略方面，贾诩决定是可以和陈平相匹配的人物，放眼整个三国，贾诩也绝对算得上号。贾诩的谋略不光显现在战阵之间，更在于他善于谋己，本是西凉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最终却官至曹魏开国三公之首，韬光养晦、高寿善终、福泽子孙，可谓做人的极致了！）

原文：评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世之论者，多讥彧协规魏氏，以倾汉祚；君臣易位，实彧之由。虽晚节立异，无救运移；功既违义，识亦疚焉。陈氏此评，盖亦同乎世识。臣松之以为斯言之作，诚未得其远大者也。彧岂不知魏武之志气，非衰汉之贞臣哉？良以于时王道既微，横流已极，雄豪虎视，人怀异心，不有拨乱之资，仗顺之略，则汉室之亡忽诸，黔首之类殄矣。夫欲翼赞时英，一匡屯运，非斯人之与而谁与哉？是故经纶急病，若救身首，用能动于崄中，至于大亨，苍生蒙舟航之接，刘宗延二纪之祚，岂非荀生之本图，仁恕之远致乎？及至霸业既隆，翦汉迹著，然后亡身殉节，以申素情，全大正於当年，布诚心於百代，可谓任重道远，志行义立。谓之未充，其殆诬欤！】

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臣松之以为列传之体，以事类相从。张子房青云之士，诚非陈平之伦。然汉之谋臣，良、平而已。若不共列，则馀无所附，故前史合之，盖其宜也。魏氏如诩之俦，其比幸多，诩不编程、郭之篇，而与二荀并列；失其类矣。且攸、诩之为人，其犹夜光之与蒸烛乎！其照虽均，质则异焉。今荀、贾之评，共同一称，尤失区别之宜也。】

译文：陈寿评论说：荀彧品性清秀通达文雅，有辅佐帝王的器度风范，然而他的机警见识与先见之明，最终却没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裴松之按语：世上议论的人，大多讥讽荀彧为曹操出谋划策，倾覆了汉朝的国祚；汉魏之间君臣易位，实际上就是荀彧促成的。即便他晚年反对曹操称魏公，也已经无法挽回国运的转移；他的功绩违背了大义，他的见识也让他内心愧疚。陈寿的这段评语，大概也和世俗的见识相同。臣裴松之认为，写下这样的评语，实在是没有读懂荀彧远大的格局。荀彧难道不知道曹操的志向，根本不是要做衰微汉室的忠贞臣子吗？实在是当时王道已经衰微，天下大乱到了极点，群雄虎视眈眈，人人都怀着篡逆的野心，如果没有能拨乱反正的资质、秉持正道的谋略，那么汉室的灭亡转瞬即至，天下的百姓也会尽数死在战乱之中。

想要辅佐当世的英雄，匡正乱世的厄运，不依托（曹操）这样的人还能依托谁呢？所以他全力投入救世的急务，就像拯救自己的头颅一样急迫，凭借自己的才智在险局中周旋，最终让天下走向安定，苍生得以在乱世中获得庇护，也让刘氏的汉朝国祚又延续了二十多年，这难道不是荀彧原本的规划，是仁恕之人才能达成的深远功业吗？等到曹操的霸业已经隆盛，篡夺汉室的行迹越来越明显，荀彧之后以死殉节，来申明自己素来坚守的情志，在当年保全了最大的正义，向百代之后展露了自己的赤诚之心，可以说是任重道远，志向得以践行，道义得以树立。说他没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这种评价大概是冤枉他了！（裴松之对荀彧的评价很高，也颇为中肯，至于到底有没有实现他的志向，则是见仁见智了。个人也是非常欣赏和佩服荀彧的为人处世、高尚品德，他辅佐曹操也的确如裴松之所说，不辅佐这样的人安定乱世，还能做什么呢？而且以死明志，不失为忠节之士！）】

荀攸、贾诩，几乎算无遗策，精通世事、善用权变，大概是仅次于张良、陈平级别的谋臣吧！【臣裴松之认为史书列传的体例，是按照人物的行事类别来编排归类的。张良是超凡出尘的高士，根本不是陈平这类人能相提并论的。然而汉朝的核心谋臣，也就只有张良、陈平二人而已。如果不把他们放在同一篇列传里，其余的谋臣就没有合适的篇目可以依附，所以前代史书把他们合列在一起，是十分合理的。

曹魏一朝像贾诩这样的谋臣，同类的人物还有很多，贾诩没有被编入程昱、郭嘉的谋臣篇目，反而和荀彧、荀攸并列，完全搞错了人物的类别归属。更何况荀攸和贾诩的为人，就像夜明珠和普通的火把一样！（前边说过了，裴松之对于贾诩实在是颇有微词，所以认为他不配合二荀相提并论）二者虽然都能照亮周围，本质的质地却天差地别。现在把荀攸、贾诩放在同一段评语里，用完全一样的称赞来评价他们，尤其失去了区分人物高下的恰当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