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至深｜小提琴家阿布拉米：把古典乐带进足球场

古典乐界这几年有个争论不休的话题：当Einaudi、Max Richter们的作品以数十亿次播放进入年轻人的“学习”“助眠”歌单，古典乐是不是被“背景化”了？人们听它是为了专注和入睡，而不是为了聆听，这算一种贬值吗？

阿布拉米的回答没有犹豫：“绝对不是。”

“现在确实有人用播放列表来放松、来学习，”她说，“但我认为，这是向他们介绍古典音乐的一种极好的方式——一种自然的方式，一种非强制的方式。如果他们喜欢，最终，他们会走进音乐厅。这是会自然发生的。”

她举了个朴素的例子：人们跑步健身时也在听各种音乐，但没人因此不去演唱会。“即使是那种专心聆听、除了音乐什么都不做的时刻，也并没有消失，只是现在，抵达它的路变多了。人们终于可以在‘正襟危坐’之外的场合接触古典音乐，这是件大好事。”

数据站在她这边。阿布拉米的听众约八成在30岁以下；她自己的观察是，Z世代听的古典音乐比父母那代人还多。“这要归功于播放列表和社交媒体。”她说，“学习时放古典音乐成了一种趋势，它不再是过时的、老派的东西。”在她看来，事物不演化就会消亡，歌单正是古典乐的另一扇门。

她自己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几年前，这个从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毕业的法国女孩把拉琴的短视频发到网上，在规矩森严的古典乐界投下一枚“炸弹”，批评蜂拥而至，她一度停更。后来她意识到，自己不适合也不认同行业的传统路径，“是社交媒体给了我自由”。如今她被Classic FM评为“30位30岁以下值得关注的人物”，《BBC音乐杂志》的“乐坛新星”，巴黎Olympia音乐厅的个人专场售罄，今年，她又凭专辑《Women》拿下德语世界最重要的古典乐大奖 Opus Klassik 的“无界古典”（Classic without Limits）奖——当年向传统投出一枚“炸弹”，如今收到了古典乐建制派递来的奖章。媒介这座桥，先是渡了她，再由她去渡别人。

阿布拉米的专辑里总有“出格”的搭配：12世纪的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和Miley Cyrus的《Flowers》出现在同一张唱片《Women》里；新专辑《Amour》中，比才《卡门》的《哈巴涅拉》与Céline Dion的《All by Myself》相邻。

“让人们理解古典和流行的区别，当然很重要。”她说，“但我的专辑里总会有一首流行曲目。我认为这是一座很好的桥梁。”

这种“搭桥”的思路，在她2023年的专辑《Cinéma》里就已成型：许多声称“不听古典乐”的人，会在电影院里为管弦配乐落泪，电影由此消除了他们与古典乐之间的隔阂。她把少年时最爱的小说《饥饿游戏》、与家族记忆相关的《美丽人生》都放进了曲目单，让每一首曲子都附着一个具体的故事。

桥是双向的。流行曲让她得以带着小提琴，走进一些“不那么古典友好”的场合——巴黎王子公园球场的欧冠夺冠庆典、香榭丽舍剧院里流行歌手Tayc的演唱会；反过来，当人们因为一首流行曲点开专辑，就会在其中遇见比才和格鲁克。“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它作为古典音乐家的优势，吸引更多人进入我们的世界。”

对流媒体算法，她划了一条清晰的线：影响呈现，不影响创作。《Amour》里那部九乐章的组曲，她没有写成一个冗长的单乐章，而是拆分成九个乐章：“这可能更多影响的是我呈现和划分作品的方式。但实际的音乐，绝对不是由算法引导的。”

入口可以设计，作品不能迎合。这是她的桥梁工程学里最重要的一条原理。

阿布拉米的祖母也是小提琴手，结婚后放下了琴。几十年后，孙女写下的第一首原创作品《Transmission》(意为“传承”)献给了她。

“最困难的部分，是相信自己真的能做到，相信人们会喜欢它。”她回忆，“当你从未做过某事，人们也从未听过你的任何作品，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反应。”结果出人意料：这首曲子成了她播放量最高的作品之一，也是音乐会上反响最热烈的一首。

一座桥由此接通：被中断的那一头，在孙女这里续上了。“开始作曲并演奏自己的作品，给了我一种渴望已久的创造力和自由。”她说，“我当然热爱演奏门德尔松，但那我已经做了很多年。现在能够表达自我，像是我正在发现的一条新道路。”

阿布拉米并非“半路出家”的叛逆者。她走的是最标准的学院路径：艾克斯-普罗旺斯音乐学院、伦敦皇家音乐学院、伯明翰皇家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尚未毕业便签约索尼古典。正因为路径如此标准，她后来的每一次“越界”，反而多了一分说服力。

这条新道路正在变宽。为法国国民慈善演出Les Enfoirés创作的《Cœur à Cœur》之后，《Amour》把她推得更远——一部自写的九乐章组曲构成专辑的脊柱，“探索爱的所有形态，不只是喜悦和美好，还有脆弱、渴望、愤怒和疼痛”；其中一首与电音艺术家合作的曲目，把电子节拍铺在小提琴旋律之下，“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之一”。

桥的那一端，有时是一群人。专辑《Women》致敬历史上十四位被忽略的女性作曲家，从12世纪的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到今天的奥斯卡配乐师；她的新书《音乐也（是）女人的情事》成为法国同类畅销书，英德译本今年九月面世。许多原本对古典乐毫无兴趣的读者，因为这个议题第一次走进音乐厅。

有人担心，漫长的学院训练会成为创作的障碍，她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学到的所有东西——和声、节奏、乐句——绝对都是一笔财富。”

三座桥架好之后，还有一个问题悬在未来：AI作曲、虚拟演奏家正在进入这个行业，人类演奏者还有什么不可替代？

“人类渴望被触动，渴望由其他人类带来的情感。”阿布拉米说，“如果有什么东西会让你哭泣，让你微笑，你希望那是来自另一个人类。因为情感是人类的情感——这正是定义人类的东西。”

桥的尽头，终究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