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重阳登高
农历九月初九，天还没亮透，徐老祖就醒了。
其实他压根没怎么睡。人老了，瞌睡本来就浅，加上昨天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挂着一件事——明天重阳，得上一趟雪峰山。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六十岁那年头一回登顶，到今年整二十年了，一年没落下。村里人劝他：“老祖，八十的人了，莫逞强。”他只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山又没长高，我倒缩了两寸，哪个逞强？”
天蒙蒙亮，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扎了根棕绳，绳上别着柴刀。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纹路磨得只剩浅浅一层。锅里热着两个红薯，他揣了一个在怀里，另一个就着冷水吃了。
出门时，隔壁的后生李鸣正好发动摩托车，看见他就喊：“老祖，上街赶场？捎你一程。”
“上山。”
李鸣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徐老祖的解放鞋，嘴张了张，到底没劝。他晓得劝不动。去年重阳，乡里要派人陪老祖上山，被他拿烟杆一个个敲了回去：“我走山路的时候，你爹还在穿开裆裤。”
从寨子到雪峰山脚，是五里平路。徐老祖走得慢，脚底板每一步都踩得实，脚跟先着地，力量顺着腿骨往上走，到腰上散开。这是练武人的走法，外人看着不显快，其实稳当，不伤膝盖。有回省城来的记者采访他，问他梅山拳的特点，他想了半天，说：“就是站得稳。”
记者不满意，问还有呢。
他又想半天：“倒不了。”
记者只好自己找补，写“大巧若拙，大道至简”。徐老祖看了报纸，嘿嘿笑了一声，把那张报纸裁了，贴在灶屋墙上糊漏风的缝。
上山的路有三条。一条是大路，修了石阶，前年还架了护栏，方便游客。一条是老路，当地人叫“柴道”，砍柴人走出来的，窄的地方要侧身过。还有一条，徐老祖管它叫“拳路”——陡，险，乱石嶙峋，但距离最短。
他站在山脚，抽了袋烟。三条路摆在面前，像三个老朋友。石阶路是体面的，老路是亲切的，拳路是较劲的。他今年八十了，按说该走石阶。可他把烟灰往地上一磕，脚已经拐进了拳路。
“娘的，走惯了。”
开头二里地是缓坡，长满了芭茅。露水重，裤腿很快就湿了半截。他不急，一步一步，呼吸匀得跟睡觉一样。梅山拳里有个讲究，叫“气沉丹田，步稳如山”。山里人不懂丹田在哪，就说“把气放在肚子里”。徐老祖五岁跟爹学拳，爹说的头一句话就是：“把气放肚子里，别浮在胸口。”他到现在还这么教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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