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国产剧，为什么不写有道德缺陷的女主了？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在国产电视剧里看到女反派了。

近期热播的古偶剧《兰香如故》，郑合惠子因为饰演了一位想要「往上走」而不择手段的女反派，收到了大量的讨论和欢迎。

当正派人士对她的手段表示不齿时，她反驳：「我才干学识不输男子，可我是能参加科举考状元，还是能参军打仗得封万户侯呢？」

当然了，既然是心狠手辣的反派，命运必然是输，输给正义，输给隐忍不求荣华的女主。

但与之相对的女主，面对家破人亡的惨境时，不恨不争，坚持善良。似乎不幸本身，并不会让她因此产生人性的瑕疵。

当然，也并非要鼓励一个人通过害别人来成就「人物弧光」，只是忍不住想，国产剧确实失去「灰度女主」太久了。

要么够坏，坏到只能成反派配角，要么就是绝对好人。我们似乎很难看到一个女性，可以拥有道德的灰度，却仍然可以成为主角。

作为《兰香如故》的对比，很多人认为《墨雨云间》里的女主薛芳菲是更为进步的。她的「不洁二婚女」形象，比许兰香嫁给二婚男，更具有「解放感」。

然而，薛芳菲也仍然是出身殷实、饱读诗书的才女，后来被前夫和权贵陷害，家族覆灭，有了这样的血海深仇做铺垫，她之后的谋划心机才有了道德资本，不择手段以牙还牙的爽感才得以成立。

影视从来不只是简单的文娱产品。我们反复观看什么样的人物，也在潜移默化地接受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故事的中心。

《隐秘的角落》里的张东升、《狂飙》里的高启强，他们身上的野心、算计、欲望甚至道德缺陷，并不会阻止他们成为故事的中心，反而成为人物复杂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男性角色的自私、失德、出格，甚至是犯罪行为都可以被理解和包容，而女性角色却总要先证明自己「情有可原」。

期待有道德瑕疵的女主角出现，不意味着要赞扬她的灰度，仅仅是呈现一种人的复杂性，也通过文艺产品，让受众增加对于人性瑕疵的耐受度。毕竟，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们都在过一种灰度人生。

今晚，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灰度女主」大赏。

让我们现在想象一位女性中情局特工。

她应该是一位穿着利落西装、行动干练的女性，冷静、专业，有着出色的行动能力。

更重要的是，对于一名女性，这个职位来之不易，所以她会严格遵守职业规范，尽量避免出错。但 Carrie 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中东地区执行任务时，Carrie 的一名线人提供的信息表明一名被俘的美军士兵已经变节，现为基地组织效力，并准备在美国本土策划发动恐怖袭击。她认为几个月前刚在阿富汗被救出的 Brody 中士就是这个人。

迫切证明自己理论的 Carrie 对 Brody 中士展开了非法监视，被自己的上司Saul 发现了。过程中，她想的不是怎么低头道歉认错，反而不断为自己的行动辩解「我以前遗漏过线索，我不能让悲剧重演，我都是为了国家。」

接着她开始打感情牌，用小鹿一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Saul，然后一步步贴近，撩起头发，说：「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高兴？」试图通过色诱过关。

失败后，不愿就此放弃的 Carrie 只能另寻他法。她驱车来到 Brody 中士参加的老兵互助小组，假装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两人就这样「偶然」认识了。

Brody 中士刚刚结束多年的囚禁生活，而 Carrie 自己也长期带着战争和情报工作的创伤生活，他们很快发现彼此有一些只有对方能够理解的东西。后来，他们再见面，深聊，对视，发生关系。

特工是国家机器的延伸，也是权威的代表，这个身份天然意味着纪律、服从和边界。特工的工作应该是严肃的，个人情感与私人关系也理应被排除在职业判断之外。

Carrie 偏偏不是这样的人，她一次又一次越过职业边界，甚至会把自己的私人关系、情感和个人魅力都带进工作，并在必要的时候将它们视为可以利用的手段。

在传统间谍片里性感、危险的美女特工，与严肃剧集里冷静、专业、循规蹈矩的特工之间，Carrie 书写了另一种故事走向。

她不正确，不符合规范，但她仍然可以做女主角。

如果按照七宗罪里的「色欲」来审判「坏女孩」们，那《伦敦生活》里的 Fleabag 要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Fleabag 是一个有着强烈性欲望的人，一个可以随时随地和不同的男人发生性关系的女人，她可以因为在公交上偶遇一个男人就和对方做爱。

但在她看似「饥渴」、「滥交」、「性放荡」的表象之下，更深层次被探讨的，是一个女人如何拥有欲望，如何放置欲望，又如何在被欲望吞没后，重新审视自己所拥有的身体自主权。

她的家庭环境让她养成低自尊的性格，而随意的性爱，对她而言，是一种能够证明自己「有吸引力」「有人爱」的证据。

但这种证明，注定会招致恶果。Fleabag 在友谊里也是低自尊的，她珍惜和好友 Boo 的友情，但又在心里觉得自己不配和这么好的人做朋友。

自毁型人格以及对 Boo 的占有欲，让她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发泄出来，她和好友的男友发生了性关系，间接导致了好友的死亡。

这件事成为 Fleabag 始终无法摆脱的愧疚，她变本加厉地将自己的身体视为燃料，以来者不拒的姿态惩罚自己的肉体。

姐姐的生日那天，派对接近尾声，Fleabag来到外面抽烟，姐夫也跟了出来，调侃她带来的男伴，「你跟什么人都能睡，是吧？」然后，姐夫的一个不合时宜的强吻发生了。

为了不伤害姐姐，Fleabag 没有揭穿他。没想到姐夫反而抢先告诉妻子，是 Fleabag 吻了自己。

「我没有，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妹妹！」

「我怎么能相信你？在你对Boo做了那种事之后。」

此前，她可以主动选择男人，也可以把性变成一种玩笑；可当一个她厌恶的男人突然越过她的边界，并反过来指责她「勾引」自己时，她过去那些关于性的选择突然被重新利用，成为指向她的证据。

她过去用性逃避痛苦，以为自己可以控制身体，把它交给谁、什么时候交出去都无所谓，但此刻她意识到，她做不到，性帮不了她，也不是解放她的工具。

Fleabag也正是在这一刻，被迫重新面对自己的欲望、愧疚和身体。

在长达 7 季的《傲骨贤妻》中，主角 Alicia 经历了丈夫的性丑闻和背叛，她被迫从「家庭主妇」的位置离开，重新走上职场之路，一路奋斗到律所合伙人，最后成为州检察官候选人。

从婚姻中离开，拥抱事业， Alicia 的生命进程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标准」的女性主义者了。

概括一个女人的人生，很容易就会觉得她属于怎样的阵营。但回归职场后，她其实也在和律所的男律师进行暧昧，这段关系里，她时常复刻传统异性恋关系中女性的依附姿态和慕强心理。

但另一方面，她又同另一位女律师Diane结盟，互相欣赏。两人在一次次利益冲突和合作中互相塑造，最终一起建立了由女性合伙人组成的新律所。

可到了大结局，Alicia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女性盟友关系却重新破碎。

Alicia的丈夫再次面临牢狱风险，她想要帮助丈夫脱罪，因为她始终没能彻底摆脱与丈夫之间的利益捆绑，也很难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家庭身份。

而她的辩护方案里，会伤害到Diane。

一个是多次婚内出轨、已失望殆尽的名义丈夫，一个是陪伴自己多年成长且有着厚重友谊的女性同盟，Alicia面临着困难的选择。

她选择了前者，然后，Diane给了她一巴掌。

此处想分享一段豆瓣上的热评：「50岁的 Alicia 挨了一记耳光而哭泣，此时的她没有了婚姻，没有朋友，没有事业，子女疏远，失去了一生的最爱，甚至可能失去了再爱的能力，她有太多的理由去哭泣，但是她很快的整理好了身上的套裙，擦干眼泪，昂起头骄傲的走向镜头，从而为这 7 年画上了一个句号与开始。」（@Toddy）

主创在采访时说：「剧集以一记耳光开场，再以一记耳光收尾。她在剧集开头会扇那些曾伤害过她的人一记耳光；而在结尾，她又会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扇一记耳光。」

在我们的观影体验里，女性角色总是倾向「好与坏」都从一而终。可是，在真实女性的人生里，伤害、被伤害，交替发生着。

Alicia 先是「娇妻」，又变得「女性主义」，最后又退回「娇妻」，再正常不过了。人生漫漫，怎么可能选择了一种主义，选择了某一段看起来很正确的人生，就真的能一路走下去呢。

在看这部剧的时候，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女主。

Hannah，一个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的女孩。

但她竟然同时很自恋又自我中心，有着一身文学才华，时常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可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又没坚持多久，自己选择退学。

这个角色讨厌到让Time专门出了一篇文章《10 Times Girls' Hannah Horvath Was the Absolute Worst》来细数她的「讨厌时刻」。

比如陪好朋友 Jessa 去纽约州北部见多年疏远的父亲。Jessa 正试图处理父亲长期缺席、反复抛弃自己带来的伤害，Hannah 却在当晚和其父亲女友的 19 岁儿子发生了性关系。

再比如负责自己尚未出版的书籍的编辑 David 意外去世，她出席了葬礼，并向他的遗孀询问自己即将出版的电子书的命运。当她得知 David 手中的所有项目都会被出版社放弃后，她试图打听另一家出版社的名字寻求出版机会，而不是关心对面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很难想象，一部女主的讨厌程度成为文化现象的剧集，却因为它的「不讨喜」获得大量赞誉，多家媒体给出了满分评价。其中，《好莱坞报道者》（The Hollywood Reporter）称《都市女孩》是HBO近年来最原创、最精准、几乎没有失手的剧集之一。

豆瓣网友@Granite_花花 评论：「很难说清对这部剧的感受，剧中的人物神经质颓废聒噪，甚至有些让人厌烦。但总是有很多瞬间和细节突然的击中你，或许我跟她们一样不正常，或许这才是正常。」

《都市女孩》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很真诚，它没有对这些女孩进行粉饰，只是如实呈现了一群2010年代中期生活在布鲁克林、生活一团糟的女性。

在看剧的时候，我们通常会习惯性地代入剧中的女主角，我们希望她讨喜、希望她做出正确的决定，希望她获得成功。Hannah让我意识到，不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人才能当女主，让人讨厌的人也可以当女主。

一位让任何人都不想代入的女主角，正是叙事上的突破。

最后

这样的「灰度女主」还有很多很多，比如《绝望写手》里的 Deborah，在成为深夜秀主持人后，为了不被高层指摘，她拒绝给一路陪自己走来的Ava首席写手的身份。

在以上的剧集中，我特地选择了许多几乎可以称得上「挑战读者」的女性主角进行分享，而不是总要前置一份「免责声明」——她变成这样，是因为她经历了怎样灰暗的人生。

我很喜欢的作家行烟烟在接受采访时，说起自己对于《零诺》中其中一位女主施谨的刻画，施谨在书中一出场，就表达了自己是一个有「忠诚障碍」的女人，她不会为任何一段关系守贞。

读者一路猜测，会不会在后文揭晓她的原生家庭创伤，她经历过怎样不好的恋爱，使得她变成这样。但一直到故事结束，行烟烟都没有为此作出主角的「免责声明」。

她说：「我想要写一个，不需要通过道德测试，也可以存在的女性角色。」

我始终认为，影视不必替观众完成道德审判，只需要客观呈现。无论是「好女孩」还是「坏女孩」，她们都应该拥有被完整展示的空间。

甚至「好」与「坏」，也大多是经由社会文化的规训，来决定一个女人，强硬是坏，柔弱也是坏。

「好」已经很多了，也正因此，我们才会每每遇到一个「女反派」角色，就忍不住爱上，为她剪下诸多精彩的切片。

欢迎影视剧们，多多测试「灰灰女主」吧。

作者 / 斯凯

编辑 / 米花

配图 / 《兰香如故》《国土安全》《伦敦生活》《傲骨贤妻》《都市女孩》

音乐 / 卡布卡布 - 无代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