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热气蒸腾,红布刚铺上主桌,公公许永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满桌亲戚都停了筷子。
女人不许坐主桌,他说,这是老规矩。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身旁低头夹菜的丈夫许煜祺。
桌上没一个人吭声。
我拿起包,椅子往后一推,木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没人拦我。
走出酒店大门时,手机在包里震了起来。
我没接。
那一晚,许煜祺打了几十个电话,我一个都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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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二岁这年,我坐上了公司区域总监的位置,年薪几百万。
说出来好听,其实每一天都是熬出来的。
开不完的会,出不完的差,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
我老家在县城边上,爸妈都是老实人,供我读书不容易。
我拼了命考出来,拼了命往上走,就是不想再过手心朝上的日子。
许煜祺是我大学同学。
他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业后考进事业单位,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
我们结婚三年,没要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没时间要。
我忙,他也忙,但他的忙跟我的忙不一样。
他的忙是喝茶看报等下班,我的忙是连轴转。
当初结婚,婚房首付是我出的。
一百二十万,我攒了六年。
装修也是我掏的钱,前后花了四十多万。
许煜祺家里出了五万块买家电,婆婆赵淑兰念叨了整整一年。
她说这是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说得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
我没计较。
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嘛,算太清伤感情。
许煜祺有个弟弟,许煜杰,比他小四岁,三十了。
没正经工作,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最长的一份工作干了不到半年。
婆婆宠他,说小儿子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
许煜祺也惯他,弟弟开口要钱,他从来不说个不字。
只是他每个月那点工资,给了弟弟,自己就剩不下多少。
剩不下的部分,自然是我贴。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想,一家人能帮就帮。
许煜祺对我也不差,知道我胃不好,早上会给我煮粥。
我加班回来,他给我留灯。
这些小事,让我觉得这个婚姻还有温度。
但温度这东西,经不起反复泼冷水。
公公许永康今年六十八,退休工人,好面子。
在老家县城,他逢人就说儿子在省城当干部,儿媳在大公司管几百号人。
可背地里,他对我这个儿媳并不满意。
他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不该比男人挣得多。
有一回过年,他喝了酒,当着亲戚的面说,思琪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
女人太要强,家里就不太平。
我没接话。许煜祺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意思是别跟他爸一般见识。我忍了。忍一次两次可以,忍多了,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来越紧。
这天晚上,许煜祺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跟我说,他爸七十大寿,想办酒。
办酒?我问,在哪办?
老家县城。许煜祺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爸说,村里老张家去年办了三十桌,风光得很。他这辈子没办过像样的酒,七十了,想热闹热闹。
我说行啊,办就办。你爸妈高兴就好。
许煜祺顿了顿,坐到我旁边,语气放软了。
思琪,那个,酒席的钱……我爸妈手里没多少,我弟你也知道,指望不上。
你看能不能先垫上?
回头我慢慢还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嘴角挂着讨好的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替家里人开口要钱,他都是这副表情。
多少?我问。
他算了算,酒店、烟酒、鞭炮、回礼,差不多八万。
我说行。但有一个条件,排桌的事我不插手。你爸妈爱怎么排怎么排,我不挑理。
许煜祺松了口气,搂了搂我的肩膀。他说,思琪,你真好。
我推开他,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项目方案。
那时候我没想到,八万块只是个开头。
更没想到,一场寿宴,能把三年的婚姻照出原形。
02
钱转过去第二天,婆婆赵淑兰打来电话。
她声音温和,先夸我懂事,又说老家的规矩多,让我别见怪。
我说没事,应该的。
她话锋一转,提到寿宴当天的座位安排。
她说,思琪啊,咱们那边老规矩,主桌是长辈和男客坐的。
你别多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是车流,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我说,妈,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坐主桌?
她笑了一声,说,也不是不能,就是……主桌就十个位子,你爸那些老兄弟都要坐,还有你大伯二伯。你坐偏桌也一样吃,菜都是一样的。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罗晨曦推门进来送文件,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我说没事,家里的事。她没多问,放下文件走了。
我给许煜祺发消息,问他知不知道排桌的事。他回得很快,说知道,他爸定的。又说,就一顿饭的事,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回。
那天下午,小叔子许煜杰给我打电话。他很少直接找我,一般有事都是通过许煜祺。这回亲自打来,语气格外客气。嫂子,忙不忙?
我说有事说事。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嫂子,我听我哥说,你认识华远公司的刘总?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那还招不招人?我最近闲着也是闲着,想找个正经事做。
华远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刘总是项目对接人,跟我关系不错。
许煜杰什么学历什么能力,我一清二楚。
但我想了想,还是给刘总发了条消息。
我说我小叔子想找个事做,人还算机灵,给个机会试试。
刘总卖我面子,答应让他去市场部做助理。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
我跟许煜杰说了,他连声道谢。
婆婆知道后,专门打电话来夸我,说到底是自家人,关键时候靠得住。
我听着,没说话。
寿宴前一周,我去商场买礼物。
路过男装区,看见一件羊绒大衣,深灰色,适合许煜祺。
我刷卡买下来,又去金店给公公挑了个足金吊坠,给婆婆买了条珍珠项链。
加起来花了小三万。
这些钱我没跟许煜祺说,想着给他长脸,让他爸妈高兴。
回家把东西放好,许煜祺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无意中点开了银行app。
我们有一张共同账户的卡,平时用于家庭开支,我每月往里转两万,许煜祺负责还信用卡和日常缴费。
我点进明细,想看看这个月花了多少。
往下翻了翻,发现有一笔支出,一万八千块,收款方是周大福。
我愣了一下。
最近没买金饰啊。
再往下看,上个月还有一笔,一万二,也是周大福。
再往前,三个月前,两万三,老凤祥。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凉。
许煜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外卖。他看见我坐在那,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问他,这些金店消费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说,哦,那个啊,我给我爸买了块金表。他不是快过寿了嘛,我想着送个体面的礼物。
我说一万八的表?你一个月工资才七千。
他放下外卖,坐到我旁边,说,思琪,我爸这辈子没戴过好表。我就想让他高兴一回。钱我慢慢还。
又是慢慢还。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累。我说你给你爸买表,我不拦着。但你用的是共同账户的钱,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没再吵。
他睡客房,我睡主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万八的金表,加上之前那些,小十万了。
他一个月七千,不吃不喝也得还一年多。
可他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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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定在周六。
我周五晚上加了班,凌晨才睡。
周六一早,许煜祺叫我起床,说九点出发,十一点前要到酒店。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洗了脸化了淡妆。
穿什么我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件米色针织裙,外面搭了件驼色大衣。
不张扬,也不寒酸。
路上许煜祺开车,我坐在副驾闭目养神。他几次想跟我说话,看我没睁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酒店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县城最好的酒店,叫金鼎轩,一共三层,寿宴包了二楼整层。
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椅子上系着金色椅套。
正对门口的主桌最大,上面摆着鲜花和酒水。
公公许永康站在主桌旁,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
婆婆赵淑兰穿了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许煜杰在旁边招呼客人,看见我进来,远远喊了一声嫂子。
我走过去,把礼物递上。
公公接过金坠子,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
婆婆把珍珠项链戴上,对着手机镜头照了照,说思琪眼光就是好。
我笑了笑,准备在主桌旁边找个位子坐下。刚拉开椅子,公公突然开口了。
等等。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亲戚都听见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
思琪啊,他说,今天这主桌,你不能坐。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椅背上。
他继续说,咱们老许家的规矩,女人不上主桌。你妈,你婶子,你嫂子,都在偏桌坐。你年轻,更得守规矩。去那边坐吧。
我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旁边几个男性长辈跟着点头,有人说对对对,老规矩不能破。
有人端起酒杯,自顾自喝起来。
我转头看许煜祺。他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像没听见一样。
我又看向婆婆。她坐在偏桌那边,正跟旁边的亲戚说话,眼角余光扫过来一下,又移开了。
满桌亲戚,没一个人吭声。有人假装夹菜,有人低头看手机。我听见旁边桌有人小声嘀咕,说早就该管管了,挣再多钱也是许家的媳妇。
我松开椅背,把包拿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木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思琪,是许煜祺的声音,但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门口停着婚庆公司的车,几个工人在搬花篮。
我绕过他们,走到自己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开始震,是许煜祺打来的。
我按掉,发动车子。
上了高速,手机又震。我按掉。再震,再按。后来我把手机扔进副驾的包里,打开车载音乐。一首老歌放出来,声音很大,盖住了所有动静。
开到公司楼下时,天已经擦黑。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煜祺的消息。
他说,你太过分了,我爸过寿你甩脸子走人,全家都下不来台。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你赶紧回来,跟我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锁了屏,下车,上楼。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灯。罗晨曦在加班,看见我进来,有些意外。她说思琪姐,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说回来了。项目方案给我。
她没多问,把文件递过来。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
那天晚上,许煜祺一共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04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早去了公司,把上周没做完的方案收尾。罗晨曦十点多来的,带了咖啡和三明治。她看我眼睛下面发青,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赶项目。
中午的时候,家族群里开始热闹。
许煜祺的姑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尖细,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长辈过寿也敢甩脸子。
紧接着,许煜祺的堂姐发了一段文字,说弟妹挣得多是不假,但挣得多就能不把老人放在眼里?
下面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我没退群,也没回消息。把群设了免打扰,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婆婆赵淑兰打来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思琪啊,她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昨天走了,你爸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你看,是不是回来一趟,当面跟他说句软话?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说妈,昨天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出钱办酒,连个座位都不配坐?
她顿了一下,说,那是老规矩,不是针对你。
我说那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我?为什么到了现场才当众说?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不像之前那么软。
她说,思琪,你是个聪明人。
你嫁到许家,就是许家的人。
挣再多钱,也得守许家的规矩。
你爸说了,你要是想回来,就把工资卡交给我管。
女人管钱,家才稳当。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紧。
工资卡?我说,妈,我一年挣几百万,你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你?
她声音也硬了。你什么意思?嫌我们老两口不会管钱?你弟现在没工作,你哥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你挣那么多,贴补家里不是应该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寿宴的钱我出了,金表我买了,小叔子的工作我安排了。我贴补得够多了。
她说,那是你该做的。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罗晨曦从旁边经过,看我脸色发白,把咖啡往我手边推了推。她说,思琪姐,你嘴唇都干了,喝口水。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下午四点,许煜祺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说他知道昨天的事让我受委屈了,但他爸脾气倔,他也没办法。
他说他已经劝过爸妈了,只要我回去道个歉,这事就翻篇。
他还说,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不要因为一顿饭伤了感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三年了,每次都是这样。他爸妈提要求,他替他们传话。我答应,家里太平。我不答应,他就说我不体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点多,座机响了。罗晨曦接的,说了几句,捂着话筒转头看我。她说,思琪姐,银行风控的电话,说我们账户有异常交易,要跟你本人核实。
我接过电话。
对方说,沈女士,您名下的共同账户近半年有多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两个个人账户,合计六十二万四千元。
我们系统监测到异常,想跟您确认一下是否本人操作。
六十二万四千。
我握着话筒,感觉自己的耳朵嗡了一声。我问,收款人是谁?
对方报了名字。许永康,许煜杰。
我说,不是我操作的。
对方说,那可能是您的关联人操作。建议您尽快核实,必要时可以冻结账户。
我说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许煜祺一个月七千,六年不吃不喝也就攒这么多。
他哪来的钱?
他拿什么转的?
我打开银行app,手有些抖。
登录之后,我把近一年的流水导出来,一笔一笔往下看。
从半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笔转账。
一万、两万、三万。
最多的一笔,八万,备注写着“彩礼”。
最近一笔,五万,备注写着“车首付”。
彩礼。车首付。许煜杰去年订婚,女方要了十八万八的彩礼。许煜祺当时跟我说,他爸妈自己想办法。我信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许煜祺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留灯。
他帮我揉肩膀,说老婆辛苦了。
他拿着我的副卡,给公公买一万八的金表,眼睛都不眨一下。
原来那些温暖,都是标好价钱的。
罗晨曦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思琪姐,你没事吧?
我睁开眼,把流水页面关掉。我说,帮我约一下李律师,明天上午。
她说好。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又跳出许煜祺的消息。他说,老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爸还在生气呢。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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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李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朋友,专做婚姻家事案件。我把流水打印出来,摊在她办公桌上。她一张张翻完,抬头看我。
她说,这些转账都是你丈夫操作的?
我说是。共同账户的U盾在他手里,我平时只负责转钱进去,从来没查过明细。
她问,你的收入是婚前还是婚后?
我说,婚前就开始挣了。我们结婚三年,婚房首付是我婚前攒的,公司股权也是婚前拿到的。
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办。这些转账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要求返还。婚房和股权如果能证明是婚前财产,他分不走。
我说,我要离婚。
她看了我一眼,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许煜祺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语气带着讨好。他说,老婆,你终于肯理我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说,我在公司。你过来一趟,现在。
他说好,马上到。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手里提着奶茶,是我平时爱喝的那家。
他进来,把奶茶放在我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他脸上挂着笑,说,思琪,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应该站出来替你说话的。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碰那杯奶茶。我把打印好的流水单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我说,你转给你爸和你弟的钱。六十二万四千。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许煜祺,你拿我的钱给你弟付彩礼,给你爸买车,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把我当什么?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爸说,我是老大,弟弟的事我不能不管。
那钱……那钱就当是我借的,我以后还你。
我说,你一个月七千,怎么还?六十二万,你不吃不喝也得还七年。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卡,放在桌上。一张是他的副卡,一张是共同账户的卡。
我说,副卡我停了。共同账户我申请了冻结。从现在开始,你花你自己那份工资。你爸你弟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思琪,你不能这样。我爸都七十了,我弟还没结婚,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说,你家里用钱,凭什么让我出?
他说,你是我老婆啊。
我说,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提款机。
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不少。他说,沈思琪,你挣那么多钱,花点在家里怎么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也站起来。我说,许煜祺,你眼里有没有我?昨天你爸当众羞辱我,你连个屁都没放。今天你倒有脸来跟我吵?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流水单收起来,放进包里。我说,你走吧。离婚的事,我会让律师跟你谈。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思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你什么时候又偷偷转钱给你弟?
他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他又开始打电话。
从六点打到十点,我数了一下,四十二个。
我把手机静音,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一点的时候,电话不响了。来了一条消息。是许煜祺发的。他说,思琪,你不回来,我就不走。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06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许煜祺果然在楼下。他靠在花坛边上,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看见我,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思琪。
我没停步,直接进了大楼。他跟进来,前台要拦,我说让他上来。
进了办公室,我把门开着。罗晨曦在外面工位上坐着,时不时往里看一眼。
许煜祺坐在我对面,整个人缩着,像霜打了一样。
他说,思琪,我昨晚一晚上没睡。
我想明白了。
那些钱,是我对不起你。
你让我怎么做都行,只要你别离婚。
我说,钱是你转的,字是你签的,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我不该瞒着你。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我不该不替你说话。
他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三年了,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他。
我说,许煜祺,你爸要我把工资卡交给你妈管。这事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说,我妈跟我说过,我没答应。
我说,你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你等着看我什么反应,对吧?如果我认了,你就顺水推舟。如果我不认,你就装不知道。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你弟的工作是我托人安排的。你爸的金表是我副卡刷的。寿宴的钱是我出的。你们家把我当什么?
他说,思琪,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公公许永康,身后跟着婆婆赵淑兰和许煜杰。
三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婆婆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许永康一进门就指着我,声音很大。
他说,沈思琪,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儿子娶你进门,你连个主桌都不肯坐,还闹离婚?
你今天不跟我回去磕头认错,这事没完!
外面办公区的同事都抬起头,有人站起来往这边看。罗晨曦站起来想拦,被许煜杰一把推开。
我站起来,看着许永康。我说,爸,这里是我公司。你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他说,下班?我等不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说,你要什么说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桌上。
他说,这是你的工资卡。
我让你妈管,是为你好。
你一个女人,挣那么多钱,迟早被人骗。
交给你妈管,家里才安稳。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我的工资卡号。他连卡号都查好了。
我笑了一声。我说,爸,你知不知道这张卡一年进多少钱?
他说,不管多少钱,都得交。
我说,那你知道你儿子从我账户转了多少钱给你和你小儿子吗?
他愣了一下,看向许煜祺。许煜祺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从抽屉里拿出流水单,递到他面前。
我说,六十二万四千。
给你买车,给你小儿子付彩礼。
钱是我挣的,你儿子转的,你们花了。
现在你要我把工资卡也交出来?
许永康的脸涨红了。他说,那是你该出的!你是许家的媳妇,许家的钱就该许家管!
我说,许家的钱?这钱上有许家的姓吗?
赵淑兰在旁边开口了。她说,思琪,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老两口把你当亲闺女看,你倒好,跟我们算起账来了。
我说,妈,你把我当亲闺女,会让我交工资卡?会让我去偏桌坐?
她噎了一下,说,那是规矩。
我说,规矩是你们定的,钱是我挣的。这规矩,我不认。
许煜杰插嘴了。他说,嫂子,你别太过分了。我哥对你那么好,你挣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转头看他。我说,许煜杰,你那份工作是我托人找的。你要是不想干了,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永康气得直喘气,指着我说,你、你、你反了!
我说,爸,我没反。
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寿宴的钱我出了,金表我买了,小叔子的工作我安排了。
我做得够多了。
从今天起,婚房我收回,你们家的人自己想办法。
赵淑兰叫起来。她说,婚房是我儿子的!
我说,婚房首付一百二十万,是我婚前攒的。
装修四十万,也是我出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儿子出了五万块买家电,你要的话,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许永康把桌上的流水单抓起来撕了,纸片撒了一地。他说,你要离婚可以,房子分一半,钱分一半,不然我们法庭见!
我说,好啊,法庭见。正好我律师也想见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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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煜祺一直坐在椅子上,像根木头。他爸妈和他弟在那闹,他一动不动。直到我说出“法庭见”三个字,他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罗晨曦叫了保安。
三个保安上来,把许永康他们往外请。
赵淑兰一边走一边骂,说我没良心,说许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我。
许煜杰回头瞪我,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许永康走到门口,转过身来。他说,沈思琪,你别得意。我儿子离了你,照样娶年轻漂亮的。你离了我儿子,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我说,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们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同事都坐回工位,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听。
许煜祺还坐在那。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我说,你也走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说,思琪,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说,你爸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让我磕头认错,让我交工资卡。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
他说,我可以跟他们说,让他们别管我们的事。
我说,你说了三年了,哪一次管用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走过去,把他放在桌上的奶茶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奶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我说,许煜祺,你走吧。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了,转过身来。他说,思琪,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说,我妈让我先哄住你,等房子过户了再翻脸。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她说你挣得多,离了婚也不亏。让我先拖着,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再跟你谈离婚。我……我没答应。
我说,你没答应,但你也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他说,我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三年。
他给我煮粥,给我留灯,替我揉肩膀。
他也瞒着我转钱,看着他爸羞辱我,听他妈的话来哄我。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分不清了。
我说,你走吧。
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干活。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罗晨曦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没说话。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许煜祺的堂姐发来的视频。
我点开一看,是寿宴当天的录像。
不知道谁拍的,从公公说“女人不许坐主桌”开始,到我拿起包走人,全录下来了。
堂姐在视频下面发了一句话。她说,思琪,这事是我叔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但视频已经在家族群里传开了。
有人转发到别的群,有人发到网上。
第二天,视频上了本地热搜。
评论里吵翻了天。
有人说公公是老封建,有人说我不孝顺,有人说许家娶了金凤凰还不知足。
许煜祺给我打电话,说网上的人都在骂他爸,他爸气得血压高了。我说,那是他自找的。他说,思琪,你能不能发个声明,说这是个误会?
我说,许煜祺,你爸当众羞辱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发声明?
他沉默了。
08
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罗晨曦帮我收拾东西,从婚房里搬出来的时候,许煜祺不在家。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打包,装了两个行李箱。
家具家电我没动,那些都是婚后买的,不值多少钱。
走之前,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房子我会挂出去卖,卖了之后把你出的五万块家电钱还你。其他的,法庭上谈。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妈朱玉霞打来电话。
她声音小心翼翼的,问我是不是跟煜祺吵架了。
我说不是吵架,是离婚。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思琪,你想好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爸知道了,一晚上没说话。他让我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家里都支持你。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我说,妈,我没事。
她说,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担心你。就是……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一个人扛那么多事。
我说,以后不扛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公寓在十七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我想起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租的是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月八百块。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不用跟别人抢厕所。
现在我有了房子,有了钱,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可我的婚姻,像那个隔断间一样,看着能住人,其实四面漏风。
第二天,我去律所签了委托协议。李律师说,许煜祺那边已经收到通知了,他请了律师,说要跟你谈。
我说谈就谈。
下午的时候,许煜杰突然给我打电话。我本来不想接,但他打了好几遍。我接起来,他声音很急。他说,嫂子,我哥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单位领导找他谈话了,说网上那事影响不好,让他暂时停职。
我说,哦。
他说,嫂子,你能不能帮他说句话?你跟单位领导解释一下,这事不怪他。
我说,许煜杰,你哥停职,是因为你爸在寿宴上说的话。要解释,让你爸去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但哥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说,你哥的真心,就是偷偷转我的钱给你付彩礼?
挂了电话,我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让她加快进度。我不想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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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许煜祺约我见面。他说想跟我谈谈离婚的事。我选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人多,安全。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看着憔悴不少。他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热水。
他说,思琪,我想好了。离婚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他说,房子和公司股权我不要。但你得给我一笔钱,让我重新开始。
我说,多少?
他说,一百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弟被华远辞了,我爸气病了,我妈天天哭。我现在停职在家,什么都没了。你挣那么多,一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我说,许煜祺,你转走的那六十二万呢?
他说,那是我爸妈花的,我拿不回来。
我说,那你凭什么跟我要一百万?
他低下头,搅了搅咖啡。他说,就凭我跟你过了三年。
我笑了一声。我说,许煜祺,你跟我过了三年,你给了我什么?你给我煮粥,给我留灯,然后背着我转钱给你弟。你觉得这三年值一百万?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李律师准备的离婚协议。
我说,婚房是我婚前财产,归我。
公司股权是我婚前财产,归你无关。
你转走的六十二万,我可以不追。
但你得签这个协议,放弃所有财产分割要求。
他拿起协议,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他说,思琪,你真的这么狠心?
我说,许煜祺,你妈让你先哄住我,等房子过户了再翻脸。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觉得谁狠心?
他把协议放下,双手捂住了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眼眶红红的。他说,我签。
我站起来,拿起包。我说,签好了寄给李律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他说,思琪,你以后……好好的。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
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离婚证。
许煜祺站在台阶下面,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他转身往左走,我往右走。
婚房挂出去半个月就卖了。
卖了两百多万,我把许煜祺出的五万块家电钱打到他卡上,剩下的存了起来。
许煜杰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公公的寿宴视频在网上火了一阵,后来被别的新闻盖过去了。
听说许永康病了一场,出院后不再跟人提儿子儿媳的事。
赵淑兰搬去跟许煜杰住,照顾他的起居。
许煜祺停职结束后,调去了一个清闲的部门,工资没变,人沉默了很多。
我搬回了婚房,把许煜祺的东西打包寄给了他。
他留了一把钥匙在鞋柜上,我换了锁。
客厅里空了一大块,我买了一张新沙发,米白色的,很软。
坐在上面看书的时候,阳光能从落地窗照进来,铺满半个客厅。
日子照常过。项目一个接一个,会议一场接一场。我依旧加班到很晚,依旧在凌晨改方案。只是回到家,不用再给别人留灯了。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许煜祺的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短信。
他说,思琪,你过得好吗?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他的消息。
他说,我想你了。
我关了火,拿起手机,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我坐下来,开始干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罗晨曦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的会议几点。我回了她,然后锁了屏。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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