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城故事 | 由“老马渡”想起的

作者：杜宣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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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载于2020年版《浔阳往事》，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看到《羊城晚报》“花地”刊登了以《老马渡》为题的一幅油画，引起了我不能抑制的回忆。

说起来真巧，我的老家就是老马渡。当然，这幅《老马渡》画的不是我的家乡，我的老家在九江市郊外老马渡，背甘棠湖而面八里湖，当时是比较荒僻的水湄。我的老屋谈不上老，是我父亲买下的一座旧宅，改建了一下。大门额上由徐炳勋题写了“寿萱别墅”四个字。自从父亲买下这座房子后，我们一家就生聚在这里。

自17岁那年夏天，在全家吃午饭的时候，我离开这个家，开始了少年飘泊生涯后，每当我回想故乡，回想父母亲人的时候，首先浮现出的就是这座房子。自从姐妹们都婚嫁后，我们谈起这房子时，都把它叫做老屋。

1994年，龙开河上的向阳闸 摄影：蔡少敏

1938年夏天，当日本侵略军溯长江而上，马当要塞被攻陷，在兵马仓皇中，全家弃宅而逃。在八年离乱的流离生活中，它始终在我们全家老小不分日夜地魂牵梦绕之中。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了最后胜利，人们都想回到故乡，看看劫后家园。当时我奉派在香港工作，不能回去。得到父亲回乡后来信说：老马渡的老屋，已被日军作为平地，除一片断垣残壁外，只剩下一株老柳树。“故园归去已无家”了，他和母亲只得寄居二姐家中。

1946年时，又收到父亲来信，谈到他忽然收到逃难时分散的表姐从成都来信，询问劫后情况。信封上仍写：九江老马渡寿萱别墅。父亲收到信后，感慨万分。当时写下了一首七律寄我：“万里来书感慨多／寿萱别墅付烟波／八年浩劫河山碎／两地暌违鬓发皤／谁使有家归未得／独伤无母泪滂沱／绵绵情绪灯前涌／岁月虚抛奈老何”这首诗当时曾在香港《华商报》上发表了。

经过八年艰苦卓绝的战争，我国军民伤亡3500多万人，庐舍为墟者，更不知凡几，真不知道多少人和我一样，失去了老屋。老屋虽然被日本侵略者炸毁了，但我记忆中的老屋，却永远清晰地依然如故。多少年来，不断地浮现在回忆之中。

前不久，我做了一个梦：在一个大雨的夜晚里，好像是青少年时代，从外地飘泊归来，乘了一辆人力车，在黑暗中寻找老马渡，又好像并没有乘车，也不是从外地回来，脚踏在过去熟悉的泥泞的道路上。

杜宣在九江，1988年 摄影：胡亚东

看到老屋的大门还像从前一样紧闭着。我敲着门，叫：“妈妈！”母亲掌了一盏油灯走出来，开了门，轻声地说了一声：“怎么，回来这么晚？”我照例没有回答。但我心中充满了母爱的温暖，跟着母亲明灭不定的灯影，走进她的房间，却感到又冷又黑，忽然心头袭上一阵酸楚，我说：“妈，怎么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当时我难过极了，感到我们都已儿孙绕膝，每家都是热热闹闹的怎么还把妈妈一人留在老屋里呢？接着我就醒了。但却好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和齿发皆寒的冷寂之中。

少年时代，常常和同伴们玩到深夜回家，无论多晚，母亲总为我守门。我们的大门和母亲的房间，有一段距离，而且要隔两重门。我只要轻轻地敲一下门，母亲总是立即应声而来。打开门后，总要轻轻地责备一声：“怎么回得这么晚。”

这是记忆中的往事，这种情景，几十年来，常在回忆中不断闪现。每次回忆时除了感到亲情深厚外，还会有点自愧、自责的感情。但是感到母亲一人独自住在漆黑无边、冷气袭人的环境里，我说：“妈，你怎么住在这里？”这是我这些年来对母亲的思念。

母亲一生饱经忧患，自我少年时参加革命，四处亡命，浪迹天涯，她日日夜夜都为我而担心。其中有的时候，我偶尔回家探望她一二次，接着又马上向她告辞时，她从来没有阻止过我，只是拉着我双手，带着一种惆怅的神情，含着泪来说：“要处处小心，有机会回来看看妈。”

1962年，杜宣夫妇和母亲、孩子们摄于上海常熟路旧居前

1979年6月下旬，我和雷加、姜彬、茵子由上海乘长江轮船去葛洲坝，并去一探神农架的幽胜。轮船经过九江，有一小时停靠，我拟趁机去看母亲一眼，决定归程时再在九江下船，伴随母亲住一阵子。但下船时，看见同船的来自香港的三个小姑娘，只会说广东话，在码头上被几个小青年缠着，我走近一了解，原来她们想去庐山旅游。

我一看这时天已晚，乃去打电话到南湖宾馆，请他们派车来，接她们去住了一夜，再安排去庐山旅游。这样安排好，船就要起锚，我就不能去看母亲了。当时我想，反正过不多久，就可回来陪伴老母，所以也就很坦然了。但没想到，我到神农架后，母亲却以96岁的高龄，结束了她忧患的一生。当时神农架还不能通电报，当我经过多次辗转收到噩耗时，母亲已经辞世一个多星期了。

不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我当时是抱恨终天的。这件事，使同游的几个同志，都为我感到遗憾。茵子还为此，写了篇文章，在香港《大公报》上发表。后来我又收到这三位小姑娘看到茵子的文章后，给我写来的感谢信。

年岁大了，阅历也就多些了。我们经历过的许多前尘往事，的确有不少的偶然性和复杂性的，今天回忆起时，好像如古人说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虽然我并不相信这话。

杜宣像

【 作者简介 】

杜宣（1914—2004），原名桂苍凌，江西九江人，著名剧作家、散文家、诗人。曾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市作协副主席、上海市剧协主席、《文学报》总编辑。代表作有《彼岸》《难忘的岁月》《芳草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