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水景观照明，水面到底该不该照亮

滨水夜景做不好，多半在动笔之前就定了——把水面当成需要照亮的那一面。2022 年接运河城东段四座桥的改造，我们头一件事不是画效果图，是先测现状。

测出来的数不好看。昙花庵桥桥体平均亮度 0.8 cd/㎡，景御桥 1.01 cd/㎡。这个亮度，白天看着是桥，晚上看着是一块黑。

但另一边，新塘桥的问题正相反——桥身两侧有景观灯，桥底游步道也亮着，我们的记录里写的是"桥梁整体意向没有得到展现，形体被隐没，夜间桥梁亮而不美"。

一个太黑，一个亮而不美。四座桥都在京杭大运河上，相距不到十公里。

同一个夜晚，两种错法

把水面当画布，是第一处偏差

2020 年我们做塘栖古镇那一片，京杭大运河从古镇边上过。核心区的题目是：运河和岸边这片老房子，光该怎么下。

最容易走偏的一步，是把水面当成一块需要打光的表面。

水面和地面不是一回事。地面是漫反射，光打上去，边界清楚；水面是镜面反射，同一个灯，会在水面上被复制一遍。所以水面上的光不会铺开，它会成片地显出来。水下灯一多，水面就是一锅杂色。

塘栖那一段，我们把光反过来打：照岸上的东西，让水去接。

那一段驳岸也是单色暖光。整个古镇的基调压在 3300K 以下，驳岸沿河用小功率洗墙灯、把光束角收窄，色温和古镇是同一套，没有另起颜色。灯照的是岸上的实墙，水面只负责把它们接住——倒影落下来是同一种颜色的倒影，不成杂色。

杭州塘栖古镇核心段夜景灯光

广济桥是七孔石拱，桥体洗墙用 2400K，比古镇的常规色温还低一档；桥洞也是低色温暖光，从洞里往外打。这一段河道上没有彩色光源——光从洞里透出来，人从桥上过、从船上看，视线都会穿过桥洞。

古戏台那处更克制。屋面用低功率的暖光瓦楞灯洗，山墙顶部用同色温的洗墙灯，建筑本体没有被大面积投光——需要图案的时候，用大流明的激光投影打到纱幔上。光落在纱上，不落在木构上。

水面接光不发光：塘栖的岸上做法

两边都想亮，就没有主角

第二个问题容易搞反：两边都打亮。

2021 年我们做滨河数字产业园，一条河从园区中间穿过去，两侧是成排的新建筑，屋顶和飘沿都是连续的曲面。

这个项目的建筑本身就是"横向的"。方案里写的设计理念是"水光涟漪"，灯光特色定了四条：流畅简洁连续性强、灵动多变延续性强、轻快律动统一性强、多彩律动延绵。四个词里三个都在说"延续"。

滨河数字产业园夜景灯光——单色温模式

所以那一排灯不是在照建筑，是在把两岸的轮廓连起来。屋顶和飘沿统一用彩光加白光双通道的可控灯具，18:00—22:00 一套光色，22:00—24:00 再降一档，分平日、节日、深夜节能三档。水面在中间，接的是这两条线的倒影。

反过来看，如果两侧建筑各自打亮、水面也补一圈水下灯，会发生什么？三个元素都在抢，就没有主角了。夜景的判断标准不是亮不亮，是层次。

还有一处容易被漏掉：室内照明。临水建筑晚上室内灯开得亮，透过玻璃反到水面上，比室外景观灯更难控制。这一点在设计阶段几乎没人提，但它往往决定最终观感。

建筑主导，水面陪衬

功能达标，不等于这座桥成了景

回到四座桥。改造前的实测数据摆在那里：

先看功能照明这一层：全部达标。

桥面按城市主干路 20—30 lx 的口径，昙花庵桥 16.48 lx 偏低，景御桥 25.18 lx 达标；桥下通道按居住小区人行道 3—5 lx 的口径，两座桥 9.56 lx 和 6.65 lx 都富余。

唯一"不够"的是桥体：0.8 和 1.01 cd/㎡。

这个数放在白天不算什么，放在夜里，桥就是水面上的一块黑。而它恰恰是这四座桥在运河上唯一的"景"——人从桥上过、从船上看、从对岸望，看的都是这个面。

杭州运河城东段——新塘桥夜景灯光

所以"亮到什么程度算够"这个问法，本身要拆成两半：功能照明够不够，和这座桥作为一个景成不成立，是两回事。 前一半有标准可查，后一半得自己判断。

新塘桥的问题出在后一半：灯装了不少，桥面也亮，但"桥梁整体意向没有得到展现"——灯都在，没落在形体上。

导则层面其实已经把话说清楚了。CIE 150:2017《Guide on the Limitation of the Effects of Obtrusive Light from Outdoor Lighting Installations》（第二版，2017-10-01，现行有效；国内译作《室外照明装置干扰光影响的限制指南》）给的是照明参数上限建议，按环境区域分 E0—E4 分级，E0 针对自然保护区这类自然暗环境，要求最严。

它确立的是"上限"这个概念。以往导则多只规定最低要求，只管下限不管上限，是光污染控制的根本缺口。

国内这一条是硬的。《建筑环境通用规范》GB 55016-2021 是全文强制性规范，第 3.4.2 条给了灯具上射光通比的上限：E0、E1 区为 0，E2 区 5%，E3 区 15%，E4 区 25%。

但适用范围要说准。3.4.2 条管的是园区道路、人行及非机动车道这几类照明灯具，不是所有灯具。夜景照明另有约束：3.4.3 条管它对居室的影响，窗外垂直面照度和朝居室的发光强度都有上限；3.4.5 条管溢散光，散到被照面之外的不许超过 20%。

所以"不让光往天上跑"在标准里不是一个万能条款，是分对象、分层管住的。做滨水项目时按哪一条，取决于你手上这盏灯是道路灯、景观灯，还是照到人家窗户上的那一束。

还有一条更直接的，管的就是水面。《室外照明干扰光限制规范》GB/T 35626-2017 第 5.5.1 条：设置在城市河湖水边的照明灯具，应避免其直射光和水面反射光影响道路使用者和周边住宅建筑。

这条管的是两件事：直射光，和水面反射光。标准早就承认水面会把光复制一遍，所以"我只照岸上、不照水面"这句话不够——还得看复制出来的那一片，会不会落到人眼里、落到窗户上。

（GB/T 35626-2017 现行有效，2018-07-01 实施；2025 年复审结论为"修订"，新版尚未发布，本文按现行版本引用。）

各地导则给出的具体亮度限值并不一致，取值要和当地分区、岸线类型、使用要求对应。这一篇不列具体数值——脱离场地谈限值，意义不大。

「亮」的三条底线

站在岸边十分钟，能答三个问题

我审这类项目，习惯先问三个问题：

这三个都不用软件算，现场站十分钟就能判断。但它们比照度计算更能决定项目成败。

这是技术问题，还是立场问题

这三个项目我们都做过，2020 到 2022，都在水边，做法完全不同：古镇要"接光"，新城要"连起来"，四座桥要先把光从车道挪到人走的那一侧。

共同点只有一条——每一处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位置，光到底该落在哪。

而不是：这里还能再加几盏。

本文所引三个项目均为本人主持设计的照明工程：杭州市塘栖古镇运溪路以北建成区亮灯项目（2020，初步设计）、杭州滨河数字产业园泛光照明设计（2021）、运河城东段跨运河桥提升改造项目（2022）。文中亮度与照度数据来自各项目设计文件与现状实测记录，不含造价与业主信息。所引标准与限值以标准原文为准，作者非上述标准起草方；标准版本与地方规定有差异时，以现行有效版本及项目所在地规定为准。

朱伟凯浙江省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光环境设计院 院长《城市夜景照明光环境质量评价标准》T/ZEDA 005-2024 主要起草人浙江省照明学会光环境与照明设计专业委员会 主任委员浙江省勘察设计行业协会照明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照明设计质量审定与技术把关

本文的项目名称、现场实测与专业判断均由本人提供；文字整理环节使用了 AI 辅助，已按平台要求声明。文章结论由本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