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括号之王

© Poetry Foundation

利维坦按：

我们每天写作、阅读，甚至在发送消息表达心情时，都会用到括号。它看似只是句子里一个不起眼的符号，却能让话语暂时偏离主线，容纳补充、犹豫、私语，以及那些难以直接说出口的念头。今天的文章追溯了括号的修辞历史，并以16世纪英国诗人菲利普·锡德尼及其未完成的传奇小说《阿卡迪亚》为例，探讨这个标点符号如何在打断叙述的同时，为文字创造更丰富的层次。

括号既可能使句子陷入冗长的岔路，也可能让原本平直的叙述获得意想不到的深度。它像是作者在主线之外悄悄打开的一扇门，邀请读者暂时离开既定的道路，走进那些犹豫、联想与隐秘的情感之中。或许，括号真正迷人的地方，正是它提醒我们：表达不必总是直截了当，有时，一段看似多余的插话，反而最接近一个人内心的真实。

1586年10月16日，一位年轻人给他的朋友写了一封绝望的信：“我亲爱的韦尔：快来。快来。我命悬一线，渴望见你一面。”由于大腿上的伤口严重溃烂，他极度虚弱，用发抖且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潦草地写下了这几行字 。这位名医赶来后能救活他吗 ？

当韦尔于次日赶到时，写信人已经离世 。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作为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麾下集侍臣、诗人与虔诚的新教战士于一身的传奇人物，在荷兰与天主教西班牙作战时不幸被子弹击中，子弹深深地嵌入了他大腿的肉里 。这位都铎王朝上流社会的耀眼明星，年仅31岁便英年早逝，而他的人生轨迹也与他的作品如出一辙：就在踏上这场圣战之前，西德尼中断了他创作多年的关于游侠骑士的史诗故事，他把这个情节用括号括起来，没有展开：

亚纳克休斯纵身避开。他为此感到羞愧难当（因为他这辈子从未做过如此……）

读者的心与这个句子以及剧情一样，被悬在半空，迫切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毫无疑问，这部作品就此成为了绝响。即便如此，西德尼当时不过是在遵循一种常见的写作习惯——在句子或章节中途暂停，并将括号作为重新提起笔来时的记忆跳板 。然而，考虑到他自己的生命恰恰是在社会与文学成就的巅峰期戛然而止，人们很难不对这个被中断的句子产生联想，将其视为一种诡异的凶兆 。

菲利普·西德尼肖像。© wikipedia

无论他的死亡是否被定格在括号之中，菲利普·西德尼在他那极具风格且令人眼花缭乱的《彭布罗克伯爵夫人之阿卡迪亚》（Countess of Pembroke’s Arcadia，简称《阿卡迪亚》）中，都以游刃有余的手法驾驭着这两个宛如飞镖般的标点符号 。故事讲述了两名王子与两位公主的相遇，随后引发了一连串戏剧化的波折，包括屡次变装、诗歌竞赛、海上遇难、绑架事件、高潮迭起的法庭审判、战争，以及最危险的冒险——爱情 。剧中充斥着牧羊人、海盗、国王、王后以及成堆的三角恋（多角恋？），甚至还包括男扮女装成亚马逊女战士的香艳冒险 。这样的故事，怎能不让人爱不释手 ？

1593年菲利普·西德尼《彭布罗克伯爵夫人之阿卡迪亚》扉页。© archive.org

《阿卡迪亚》（1590年）一书的最后一页。© archive.org

为了让《阿卡迪亚》的剧中角色、读者以及未来的编辑们面临更加混乱的局面，西德尼先后创作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一个创作于1577年至1581年之间；另一个则是创作于1581年至1584年之间的修订版（有人甚至认为这是一部全新的作品）。1590年，在西德尼去世四年后，他最好的朋友富尔克·格雷维尔（Fulke Greville）出版了带有戛然而止结尾的“新”版《阿卡迪亚》 。而在1593年，西德尼挚爱的姐姐玛丽推出了一部竞争作品，该书采用了更大、更豪华的装帧开本，以“新”版本开头，并拼上了从旧版本中大幅删改辑录而来的结局，最终拼凑成了一个粗糙、脱节且无人喜爱的“半人马怪兽” 。不过至关重要的一点在于，在新旧《阿卡迪亚》相互对应的章节中，近2400个括号几乎完全一致。我们虽然没有一份由西德尼亲笔撰写（作者手稿）的融合终版，但这已是了解他本人标点习惯的最佳依据 。

显而易见，西德尼是一位狂热的“括号爱好者” 。

虽然同时代也有其他大量使用括号的作家，但没有任何人能像西德尼那样频繁且巧妙地驾驭它。他的《阿卡迪亚》大获成功，不仅推广了括号的使用，也提升了人们对其精致玄妙之感的认知。毕竟，文艺复兴时期热爱各种复杂的结构，从建筑到布料图案，再到语言本身 。菲利普·西德尼的括号为高雅的表达方式树立了典范，作家们争相效仿 。事实上，有些人深受那个耐人寻味的未完结句子的启发，直接接过了新版《阿卡迪亚》的叙事主线，从西德尼停笔的地方继续写了下去 。热瓦斯·马卡姆（Gervase Markham）于1607年出版了一个结局；而在1620年代，西德尼的侄女玛丽·沃斯夫人（Lady Mary Wroth，西德尼家族在文学上有着惊人的造诣）写了一部名为《乌拉尼亚》（Urania）的长篇两卷本散文小说，其中也运用了她叔叔招牌式的括号，以此作为继承其文学遗产的宣告 。

在西德尼将括号运用得炉火纯青的近200年前，当科卢乔·萨卢塔蒂（Coluccio Salutati）发明括号时，他将一种古老的修辞手法赋予了视觉形态——即在一个更大的句子整体中插入一段句子成分。古罗马修辞学家昆提利安（Quintilian）称之为interpositio（插入法），强调将某物置于另一物的中间 。但人们不禁会想，这种小小的离题之语如果过长，就会喧宾夺主，影响主句（或故事）的叙述。当时并没有关于括号长度的硬性规则；括号停顿多久，完全取决于作者的裁量。因此，西德尼同时代的校长约翰·霍斯金斯（John Hoskins）在他的《言语与文体指南》（Directions for Speech and Style, 1600）中写道：“所有的括号都处于极端的边缘，对演讲而言，要么是锦上添花，要么是弄巧成拙 。”

这种两极化的潜力在文体风格指南中引发了一定程度的焦虑 。乔治·普登汉姆（George Puttenham）在他1589年出版的《英诗艺术》（Art of English Poetry）中给出了一个夸张的例句，并点评道：“这种插入非常冗长，且与主体内容完全无关，在故事中造成了巨大的脱节；然而它并非瑕疵，反而是一种美感，且别具巧思。不过你绝不可频繁或过于密地使用此类插入，也不可像我们这个例句一样过长，因为故事被如此严重地中断会导致极大的混乱 。”一方面，括号是可以随时摒弃的 。它是无用的，是冗余。因一时文思枯竭，而被强行塞入句中的某个、任何位置 。另一方面，正如普登汉姆继续阐述的那样，它就像是嫁接在主句上的一根树枝，因为它的外来性，反而使它比主干更好。问题不在于括号是否干扰了一个句子——它确实干扰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更应该问的是：它是如何干扰的？

“破折号（Dash）——抑扬符（Circumflex，^）、短音符（Breve，˘）、分音符（Diaeresis，¨）、连字符（Hyphen，-）、尖音符（Acute Accent，´）、重音符（Grave Accent，`）、圆括号（Parenthesis，( )）”。该插图出自1824年出版的一本儿童读物《标点符号拟人记》（Punctuation Personified），作者署名为“Mr. Stops”（斯托普斯先生）。© archive.org

普登汉姆的修辞学同行亨利·皮查姆（Henry Peacham）在《修辞之园》（The Garden of Eloquence）中认为，在句法和叙事线上漫游是可以接受的，前提是“虽偏离了既定顺序，但能换来某些相关的意趣” 。他继续写道：“我们必须预先规划好一条完美的路径，以便能顺畅地旁开枝蔓，且不作长久逗留，又能巧妙地折返回来 。”要插入括号，需要预先构思，对句子或情节将如何发展了然于胸。如果作者注定要偏离主题，就应该进行战略性的偏离，像架起一道拱桥般跨越内部的括号。括号切断了语流，但它同时也从标点符号的字面边界向左右延展，重新将前后的文意缝合在了一起 。

在《阿卡迪亚》的开篇，两位王子之一的穆西多鲁斯（Musidorus）向姐妹公主之一的帕梅拉（Pamela）求爱，试图向她传达自己身上的牧羊人装束不过是一层伪装。或者至少，他正试图传达这一点：

在帖撒利亚国（唉，我为何要提起这个该诅咒的国度？它除了悲剧的题材，什么也生不出来。但我不得不提它），在帖撒利亚（我说），曾经有（我完全可以说，曾经有）一位王子（不，不是王子，他整个人被奴役所占据；但仍被视为一位王子，并且）名叫穆西多鲁斯。

为什么要使用这么多括号？他本可以简单地说：“在帖撒利亚国，曾有一位名叫穆西多鲁斯的王子。”相反，他近乎强迫症般地不断打断自己，不仅在故事中，甚至在句法里，都陷入了他那虚假身份的困境中。这些括号带来的层层中断，恰恰具象化演现了他在现实生活中因对帕梅拉的爱意、以及为了求爱而不得不维持伪装所经历的种种延宕与阻滞。

括号颠倒了句子的内外边界，要求读者在文意间来回穿梭，锻炼着某种心智的敏捷性，进而孕育出一种灵活多元的思想与情感。西德尼的括号包含了对主句推进势头的修饰限定、对比、怀疑、隐喻和例证，所有这些都将叙事扩张成幅交织错综、立体丰满的织锦，包容着纷繁复杂的观点与解读。在言语和行动中的括号，代表着一种充满伦理智慧的生活方式：我们停下来，去沉思。

“括号和方括号”，出自《美国字体样式样本册》（American Specimen Book of Type Styles，1912年）。© archive.org

正如伊拉斯谟（Erasmus）所言，这些“小月牙”身上带着某种神秘色彩。在不同的传统中，月亮曾象征着创造与毁灭、新生、永恒、女性特质、时间、刻度岁月、神秘、夜晚与秘密。括号亦是如此。开括号与闭括号那凸凹有致的弧线，犹如双手般捧起那些顺口提句的附言、低声的絮语、对着读者耳畔私语的秘密，以及在作者唇齿间含混念出的呢喃。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而言，标点既属于视觉-语法层面，也属于口语-修辞层面。

1523年的伊拉斯谟，小汉斯·霍尔拜因的作品。© wikipedia

校长兼教育学作家理查德·莫尔卡斯特（Richard Mulcaster）将括号归类为“羽毛笔的造物，以及用以区分发音的标记”。它们宛如两栖动物，在口语之水与视觉之陆的交界处拉扯出一种微妙的平衡。这两道视觉屏障使语义彼此独立，同时又保持着足够的通透性，以便目光顺畅地进出。你无法无视括号的存在，但你又可以一读而过。人们该如何阅读括号？又该如何将其朗读出来？莫尔卡斯特建议：“被括号括起来的字词，应当用比前后的字词更低沉、更快节奏的声音来发音。”因此，无论是在视觉还是听觉上，括号内部的内容都安全地依偎在括号手心之间，庇护着那些脆弱而亲密的表达。

括号在读者与作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魔力。这或许正是为什么西德尼选择用括号将作品献给他的姐姐玛丽——她本身也是一位天赋异禀的翻译家和成就斐然的诗人：

在这里，您（最亲爱、且最配得上被深深珍视的女士）收到了我这篇拙作：我担心它（犹如蜘蛛网一般）会被认为更适合被扫除干净，而非挪作他用。就我而言，说心里话（正如希腊人中那些残忍的父亲对待他们不想抚养的婴儿那样），我真的很想把它抛弃在遗忘的荒野中，这个我实在不愿认领的孩子。

西德尼将自己的话语包裹在层层延宕的括号中。他加入了对比（“犹如蜘蛛网一般”和“正如那些残忍的父亲”）、对希腊神话的典故引用，以及对读者的倾诉（“最亲爱的女士”）。括号严密地包裹着文字，保护着那些脆弱的坦白，赋予其视觉上的私密性。开括号总是与闭括号成双成对——括号里的文字，永远不会被冷落遗弃在风雪之中。

文/Florence Hazrat

译/树上的男爵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philip-sidney-and-the-extreme-disgraces-of-the-parenthe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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