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赶蚊子,让蚊子咬自己:吴猛的两个版本
本文讲吴猛。《搜神记》卷一为他立了一条小传,开头写他夏天不赶蚊子,怕蚊子离开自己去咬父母;后半段却写他拿一把白羽扇在江面上画出一条陆路,径直走了过去。一个孝子,一个术士,两截拼在同一条里,中间只隔了几十个字。这条小传后来被抄进正史,被收进类书,又被删成一个八岁孩子的故事,蚊子从背景变成了主角,画水那一手却不见了。同一件事,四种写法,各取所需。本文把这几段文字摆在一处,看一个动作怎样被一代代改写,也看改写的人各自要的是什么。
一、七十来个字,写了两件事
《搜神记》卷一给吴猛立的那条小传,开头只有一句半:吴猛是豫章人,年少时有孝行。豫章是郡名,地在江右,六朝时人文极盛,也出过不少方术之士。交代完籍贯与品行,作者没有写他读书、做官,直接写下一件极小的事:夏天他常常不赶蚊子。
为什么不赶,原文给了一个理由:「惧其去己而噬亲也」。怕的不是自己被咬,是怕蚊子咬完了自己,转去咬父母。这句话只有九个字,却把一笔账算得很清楚:只要自己在场,蚊子就有一个更近的目标;自己一让开,目标就换了人。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经不起推敲的前提:蚊子是定量的,咬饱了这一个,就不必再咬那一个。这个前提当然站不住,可孝子的逻辑本来就不在推敲上,而在姿态上——他愿意把自己摆在父母与蚊子之间,先挨这一口。
接着笔锋一转,写他四十岁那年,同乡的丁义才开始把神方传给他。这一句里有两个词值得停一停:一个是「年四十」,一个是「始」。术不是天生带来的,是等来的;传术的人也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一个同乡。六朝方术最重传授,师父找徒弟,等上几十年是常事。
然后是全条最热闹的一段:他带着弟子回豫章,江水大涨,人不能渡。他手里有一把白羽扇,就在江面上画了一下,江水横着分开,成了一条陆路,众人慢慢走过去,走完了,水又合上,与先前一样。路是借来的,江还是那条江。
原文收在四个字上:「观者骇异」。这四个字把这场表演的关节点了出来——术要有看客。岸上没有人看着,画水就只是一把扇子在空气里比划。志怪记事,往往要在末尾留一个见证的人,事情才算成立;看的人越多,事情传得越远。
一条小传,前半写孝,后半写术,中间没有一句过渡。读的时候很容易滑过去,以为孝是术的铺垫;可原文并没有说孝行换来了神方,只说丁义授方。这两件事在文本里是并排摆着的,不是因果串起来的。并排还是因果,读法一变,人的来历就变。
同书卷一另有董永一条,也是从孝行开头:卖身葬父,天上下来一位织女,替他织绢还债。两条摆在一处看,赏赐的来源却不一样——董永的孝感于天,吴猛的神方受于人。一个从天上来,一个从同乡手里接过来。
这点差别很要紧。天降是神迹,人授是师承;前者只能感,后者可以学。吴猛这条小传后来能被道门接过去,正因为末尾留着一个「授」字——有师承,就可以排谱系;有谱系,一个孝子就能变成一位真君。从人到神,往往只差一份写得整齐的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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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驱蚊这笔账,是怎么算的
后世把这个动作越写越细。旧题郭居敬所辑的《二十四孝》,把吴猛收在「恣蚊饱血」一条下:年八岁,家里穷,床榻上没有蚊帐,夏夜蚊子多,任它们吸血吸饱,一只也不赶。辑者一作郭居正,此处存疑。蒙书还给这一条配了赞语,说夏夜无帐,蚊子再多也不敢挥赶。
「恣渠膏血之饱」,比《搜神记》的「不驱」重得多。「不驱」是不动手,还留着一分分寸;「恣」是放纵,近乎主动请它们吃。同一个动作,只改一个字,孝子的苦就加了倍。改字的背后其实是改写法:一个记异闻,一个立榜样。
这一条还补了一个《搜神记》没有的细节:家贫,榻无帷帐。蚊帐在古代不是寻常之物,贫家夏夜只能硬挨。加了这一句,不驱蚊就从一件奇事变成一件穷人家的事,读书的人一看就能对上自己的屋子。帷帐的有无本是家境的差别,故事却把它写成了孝心的证据。
但《孝经》里有一句话,恰好与此相抵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身体是父母给的,不能损伤,这是孝的起点。照这句话说,让蚊子整夜吸血,恰恰是毁伤,恰恰站在孝的反面。这句话是全书开篇的头一句,分量不轻。
两种说法并读,才看得出这个故事真正的难处。孝的规范要求保全自己,孝的故事却要求牺牲自己;一个是守,一个是舍。吴猛这个动作站在两者中间,谁都能拿它作证,谁也说服不了谁。后人写赞语,只赞他肯舍,不问他伤。
二十四孝里同类的条目不少:王祥卧冰求鲤,孟宗哭竹生笋,都是用身体去换一个结果。黄香扇枕温衾,夏天替父亲把枕席扇凉,冬天先钻进被里暖热,与吴猛同是夏夜,一个动手,一个不动手。四个人,四样孝,都是拿自己补亲之不足。
一个动手,一个不动手,褒贬却一样。可见这一类故事要的从来不是办法好不好,而是姿态够不够。扇枕是个聪明的办法,恣蚊是个笨办法,笨的那个反而更容易被记住,因为它疼,而疼是可以想见的。聪明的办法要条件,笨的办法只要一副身子。
还有一个漏洞,前人似乎并不在意:蚊子咬饱了儿子,未必就不去咬父亲。这一层推想,故事里从不交代,也没有人去补。孝的故事不是要证明一个办法有效,而是要留下一个可以照着学的样子,有效与否是其次,肯不肯才是要紧的。
所以这一条能进蒙书。蒙书要的是可教:一个八岁孩子能做的事,别的孩子也能做;画水渡江学不来,不赶蚊子却学得来。选材的标准不在奇,而在可学;不在难得,而在日日可行,不须师授,也不须本钱。蒙书挑人,挑的从来不是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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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同一条记载,四部书各取一段
把几部书摊开,改动一目了然。《搜神记》卷一写他「少」有孝行,不记年岁;《晋书·艺术列传》几乎照抄,只把「江水大急」改成了「江波甚急」。字句小异,事情一字不差,连那句怕蚊子转咬父母的解释都保留着。
正史照抄志怪,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说。修《晋书》的人把吴猛放进《艺术列传》,与卜筮、医术、佛图澄一流同卷,等于给他定了一个方伎的身份,却又原样收下了那条蚊帐边的小事,不肯删去。那一卷的「艺术」,指方技,与琴棋书画无关。
这里有一处对照最见分寸:志怪记异,正史记人。志怪可以只写一件怪事,正史却要给人一个位置。位置一给,怪事就成了这个人品行的注脚,不再是全篇的主角;而主角一旦换了,读法也就跟着换。同一条材料放进两种书,意思可以相反。
《太平广记》神仙类另有一条「吴真君」,出自唐人的《十二真君传》。这一条把年岁写实了:七岁,事父母以孝闻,夏夜睡觉不驱蚊蚋。又添了字,添了籍贯,添了师承,把一条小传铺成了一篇传记。唐人作传,最擅长把零碎异闻串成完整生平。
七岁与八岁,差的这一岁不是小事。七岁见《太平广记》,八岁见《二十四孝》,两说并存,谁先谁后已难查考,此处存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年岁越写越小,故事越写越像神童,越像天生如此,而不是后来学成的。
还有一处更大的改动。《太平广记》那条让他去事南海太守鲍靖,把师承从同乡丁义换成了官守;《搜神记》里那个「邑人丁义」,到了这一支谱系里就不见了。师承一换,人的来历也跟着换了一套。靠同乡还是靠官守,决定这个人往后归哪一支。
到《二十四孝》,画水一段被整段删去,只留下蚊帐与蚊子。删得干净,也删得聪明:一本教孩子孝顺的书,不需要一个能在江上开路的人,只需要一个肯让蚊子咬的孩子,前者不可学,后者可学。删去术,孝才纯粹;留下术,孝就成了术的引子。
四部书,四个吴猛:志怪里的术士,正史里的方伎,类书里的真君,蒙书里的孝童。四个都叫吴猛,四个都不是同一个。材料并没有说谎,只是每一部书都只取了自己要的那一段,其余的任它空着。这不是作伪,是体裁的脾气。
这一层对照,比追究他究竟几岁更有意思。同一个人被四种体裁各取一段,取法不同,人就变形。读古书遇到这种情形,先要问的不是哪一个才是真的,而是这一部书为什么偏偏要这一段,它想拿这一段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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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孝子到真君,一个人被加了什么
《晋书》那条还留了一个尾巴,是《搜神记》没有的:庾亮做江州刺史时生了病,听说吴猛神异,把他请来问自己的病。吴猛不答病情,只推说自己的寿数已尽,请先把棺木与寿衣备好。一个方士对重臣这样说话,是要胆子的。
十天后吴猛死了,形貌与生前一样。这一段写得冷静,却把吴猛的身份定死了:他不是医生,是能算断生死的人,连自己的死期也算得出来。孝子的身份到这里退到后面,前面站着的是一个术士。死期能算准,是方术里最难的一种。
庾亮是东晋重臣,史有专传,卒年可考。把一个方士写进重臣的病榻,等于让方术沾了政事的边。这一类记载在《晋书》里不止一条,方伎与门第,在那一卷里是并排放着的,彼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史官肯写,可见当时人并不觉得荒唐。
再往后,道门把吴猛收了进去。旧籍称西山十二真君,许逊为首,吴猛在其列。他与许逊究竟是师是友,各书说法不一:或称吴猛为师,或说二人同师丁义,此处存疑。谱系一事,越往后越整齐,也越难核;整齐,往往正是修谱的人想要的。
这一支后来称净明道,以孝道为宗,兼修符箓。看它的宗旨就明白,为什么要收吴猛:一个以孝入道的人,正好作这一派的榜样。孝在这里不再只是品行,而是入道的门径,是领一道法箓的资格。伦理放在法术之前,这与小传的开头正好接得上。
这是一处制度与民俗的对照。朝廷那边,孝是选官的科目,汉以来举孝廉,孝行可以换功名;道门这边,孝是受箓的资格,孝行可以换法术。同一种品行,两条兑换的路,一条通向衙门,一条通向宫观。同一样东西,换个地方兑换,价码就不同。
两条路并不冲突,常常互相借力。一个人被朝廷旌表,乡里就给他立祠;立了祠,就有了香火;有了香火,道门便把他写进谱系。孝名、祠祀、法术,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叠到后来,谁也说不清哪一层在先。次序各书不同,结果却差不多。
叠到最后,蚊子那件事反而成了最牢的一层。画水渡江,别的方士也做得到,故事容易混;不赶蚊子,只此一家,谁也不能替他做。一个动作越笨,越不容易被冒认,也越经得起一遍遍地重讲。冒认一件大事容易,冒认一个笨动作难。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条七十来字的小传,为什么被抄了四遍。因为每一遍都有人要用它:史官要用它证明方伎实有,道门要用它排谱系,蒙书要用它教孩子。至于那夜蚊子究竟咬了谁,反倒没有人再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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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搜神记》卷一、《晋书·艺术列传》、《太平广记》神仙类「吴真君」、《二十四孝》「恣蚊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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