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全球近四成癌症可预防

学者呼吁提高疫苗接种率、完善感染检测与规范

文｜《财经》记者 凌馨

编 | 王小

全球每年有2060万例新发癌症病例，近1000万例死亡。

世界卫生组织（WHO）与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在《2026年全球癌症状况报告》中警告，如不采取紧急行动，预计到2050年，每年癌症病例数将上升至近3500万例——不到30年，几乎翻倍。

癌症是可以预防的。WHO和IARC的一项评估显示，近四成的癌症病例与可以预防的风险因素有关。另一项研究则表明，约13%的癌症新发病例可归因于致癌性感染，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感染归因癌症发生在中国。

就像很多人已经了解的那样，注射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可以预防宫颈癌，而肝癌和胃癌都可能是由一场细菌或病毒感染引发的，它们分别是中国致死率第二和第四的癌症。

中国疾控中心慢病中心主任吴静、助理研究员吴晓敏，昆山杜克大学住校学者袁端端等人提出，部分致癌性感染可在癌症发生前实施有效干预，提高疫苗接种覆盖率，完善感染检测与规范治疗的连续服务路径将有助于降低相关癌症负担。

42%幽门螺杆菌相关癌症在中国，半数中国人感染

“癌症往往被归咎于基因突变、不良生活方式或环境污染。然而，科学界早已明确，病原体感染是全球少数完全可以通过公共卫生手段干预并预防的癌症核心诱因之一。”袁端端表示。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曾在2020年公布一组令人遗憾的数字：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感染归因癌症发生在中国，全球42%的幽门螺杆菌（HP）相关癌症、69%的乙肝相关癌症也发生在中国。

癌细胞不是从一次突变里长出来的。就像幽门螺杆菌感染，它不会当场变成癌，而是让胃部先发炎，再萎缩，然后长出本不该出现在胃里的肠型细胞、出现异型增生，最后才是癌。幽门螺杆菌目前明确相关的癌症主要是胃癌和胃黏膜相关淋巴组织（MALT）淋巴瘤。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官微发文写道：从慢性胃炎发展到胃癌大约需要10年到20年的时间。这20年中，清除幽门螺杆菌的药物治疗和改善饮食与生活行为，都可能避免胃癌发生。

感染不等于癌症。即使是已经为人熟知的高危型人乳头瘤病毒感染，也有约九成会在两年内被免疫系统清掉，但另外约10%会转为持续感染，进而发生癌前病变，直到转为宫颈癌。

但这类可能诱发癌症的感染却是普遍的。

HPV疫苗普及前，平均每五名25岁—45岁中国女性中就有一人感染高危型 HPV。幽门螺杆菌更严重，中国人群感染率接近50%，而感染者的胃癌风险约为非感染者的两倍。其中，约九成胃黏膜相关淋巴组织淋巴瘤患者幽门螺杆菌阳性，早期患者单用根除治疗，合并缓解率可达77.5%。

胃癌是中国死亡人数排名第四的癌种，2024年新发胃癌约34.20万例，死亡约24.87万例，是中国消化道肿瘤中死亡负担较重的癌种。

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超过90%，而晚期不足30%，早筛是改善预后最关键的一步。

2024年中国全人群恶性肿瘤死亡排位中，肝癌稳居‌第二。年新发35.41万例、死亡30.38万例，约占全球肝癌病例的42%。

肝癌的五年生存率只有12.1%。约80%的肝癌患者合并乙肝病毒感染，是中国肝癌发病的首要病因。乙肝感染者的肝癌风险为非感染者的15倍到20倍。

问题在于，很多感染者没有接受规范治疗，错过了阻止癌症发生的时机。2020年第四次全国血清学调查发现：7500万慢性乙肝感染者中，约60%知晓自身感染状况，但仅有17%符合抗病毒治疗指征者接受治疗。

据国际癌症研究机构估计，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感染归因癌症病例发生在中国，其中幽门螺杆菌和乙型肝炎病毒相关癌症负担较重。

根治幽门螺杆菌，胃癌风险下降53%

感染性的癌变是有机会被阻止和逆转的。

例如大家熟知的HPV感染，它导致的宫颈上皮内瘤变1级，逆转率可达60%；发展到2级，也有50%的机会在两年内逆转。

更好的方式是在感染前预防。瑞典一项纳入92.6万名女性、随访18年的研究显示，17岁前接种四价HPV疫苗者，浸润性宫颈癌发病率为未接种者的21%。

因此，WHO在2020年提出加速消除宫颈癌全球战略，核心手段是90%的女孩15岁前完成接种、70%的妇女在35岁和45岁前接受高效筛查、90%的宫颈病变妇女得到治疗。

中国早在2009年正式提出并启动全国性 “两癌筛查”项目‌ ‌。其后国家卫健委还发布新版筛查方案，将筛查对象扩展为‌全国城乡35岁-64岁适龄妇女。截至2025年，全国累计免费宫颈癌筛查已近2.9亿人次，乳腺癌筛查近1.9亿人次。

自2025年11月起，中国启动满13周岁女孩免费接种两剂次双价HPV疫苗行动计划，并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乙肝疫苗则在2002年就已纳入免疫规划。

中国已具备分病种防控的政策与服务基础，下一步的重点是提高覆盖面，并推动接种、感染发现、规范治疗和随访等服务有效衔接。

吴静等人建议，完善学校与接种单位之间的名单核对、接种提醒和漏种补种机制。同时，进一步评估HPV疫苗成人接种策略，评估单剂次、扩大接种年龄及性别中立接种等策略的适用性和优先顺序；优先支持乙肝感染相关肿瘤高发地区和高危人群开展补充接种试点。

至于在中国超过半数人口感染的幽门螺杆菌，虽然没有疫苗，也可以通过抗感染治疗降低癌症的发生率。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工作组基于随机对照试验发现，在早期胃癌内镜切除之后才根除幽门螺杆菌，复发风险仍下降约48%。中国台湾地区马祖列岛自2004年起开始幽门螺杆菌全人群筛治，13年随访胃癌发生风险下降53%。

在胃癌高发的山东临朐县，北京大学肿瘤医院联合慕尼黑工业大学开展的一项历时11年多、覆盖约18万人的干预研究显示，25岁—45岁成功根除者胃癌发病率下降35%、死亡率下降43%；即使只接受抗幽门螺杆菌治疗而未根治，发病率仍然比只接受症状缓解治疗者下降近两成。

对于此类已有有效干预工具、但人群实施路径仍需完善的措施，研究者们并未一味倡导“全覆盖”，而是提出：HP人群“筛查—治疗”应结合疾病负担、成本效果和服务能力，在胃癌中高风险地区有条件开展，并严格进行质量控制和监测，将治疗成功率、抗生素耐药和安全性等作为重要评价指标，在积累本土证据的基础上评估进一步推广的可行性。

“不宜为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另建孤立的服务体系，而应依托预防接种、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家庭医生、妇幼保健和体检等现有平台，推动疫苗接种、感染检测、确诊治疗和后续管理有效衔接。”吴静等人在10月26日发表的《从预防感染到阻断癌变——完善我国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体系的政策建议》中写道。

责编 |李煜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