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疼痛会影响中国女性的生育态度吗？

作者：温芳琪（俄亥俄州立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喜欢孩子的人，但喜欢孩子并不等于喜欢“生”孩子。在没有镇痛措施的情况下，女性分娩往往伴随着强烈的疼痛。分娩疼痛常被形容为人所能经历的最剧烈的疼痛之一。而在中国，通常被称为“无痛分娩”的硬膜外分娩镇痛技术（epidural analgesia）尚未得到全面普及。时至今日，仍有大量中国女性在未能获得充分镇痛支持的情况下分娩、诞育新的生命。

然而，诸如分娩疼痛这样的身体体验，在有关人口与生育的学术研究和公共政策的讨论中往往未能得到重视。当人们热烈讨论经济刺激或者育儿补贴能否提高生育意愿时，分娩疼痛却常被视为伴随生育产生的普遍而“自然”的现象，似乎不值得单独拿出来分析。在最近发表于跨学科学术期刊《Social Science & Medicine》的论文中，我与研究团队重新审视这一被忽略的问题。通过专门开展的调查与实验，我们收集了2,866名中国育龄妇女有关生育经历与态度的资料。我们发现：（1）受访女性对缓解分娩疼痛的需求与实际使用镇痛服务之间存在明显落差，近半数最近一次采取阴道分娩（顺产）的受访者在此次分娩中未使用硬膜外镇痛1；（2）有保障的分娩镇痛服务与家人支持使用镇痛，都能显著改善女性对生育条件的评价，其影响幅度与家庭收入、育儿支持等因素相比也不容忽视。据我们所知，这是第一项同时研究分娩疼痛与生育态度的大样本量化研究。

注1：除了服务提供不足，部分女性也可能因为个人选择、产程较快或其他临床因素而未使用硬膜外镇痛。

1. 无痛分娩技术在中国

与一些西方发达国家相比，硬膜外分娩镇痛技术在中国的使用率仍然偏低。据澎湃新闻2022年的报道，全国无痛分娩的整体普及率约为30%（张依琳，2022）。麻醉医师短缺，以及公众对无痛分娩潜在副作用的担忧，是造成当前分娩镇痛需求与实际使用之间落差的重要因素。

世界麻醉医师协会联合会（World Federation of Societies of Anesthesiologists, WFSA）2024年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每10万人口约有6.5名麻醉医师，而法国这一数字约为17名，德国约为37.4名（Law et al., 2024）。

除了医疗资源，文化与社会观念也会影响分娩镇痛的使用。如果家人反对，即使医疗机构能够提供服务，产妇也可能面临额外的压力，难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分娩镇痛。因此，服务是否有保障，以及使用镇痛能否得到家人的支持，是两个不同维度但同样重要的问题。

此外，无痛分娩在中国的普及长期存在地区和医疗机构之间的不均衡。国家卫健委（2018）指出，经济发达地区的一些大型妇产医院和妇幼保健院已经达到较高的分娩镇痛率，而在经济欠发达地区及部分医疗机构，分娩镇痛服务仍不够普及。

2. 分娩疼痛会影响女性的生育态度吗？

参照具有全国代表性的数据进行加权后，我们收集的样本在年龄、教育、城乡背景等主要人口特征上，与中国18—49岁育龄女性的分布较为接近。在调查中，我们询问所有受访者：“分娩疼痛在您决定今后是否（再次）生育时有多重要？”

可以看到，85.4%的已育受访者与91.7%的未育受访者都认为，分娩疼痛对未来生育“重要”或者“非常重要”。此外，我们在论文中还报告了另外一项发现：91%的受访者在参与这项调查之前就已经听说过无痛分娩。然而，在最近一次经历阴道分娩（俗称顺产）的受访者中，接近一半（48.5%）在整个产程中都未使用硬膜外镇痛。这些数据显示，受访女性普遍重视分娩疼痛，但分娩镇痛的实际使用率仍然较低。

我们的调查还发现，在最近一次接受剖宫产（俗称剖腹产）的受访者中，49.1%表示，剖宫产由自己提出，38.6%表示由医生提出。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的可能性是，在目前分娩镇痛服务不足的情况下，剖宫产可能成为部分女性避免分娩疼痛的替代选择。

那么，如果分娩镇痛能够更有保障，女性会不会更倾向于认为生育条件是有利的？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开展了一项联合实验（conjoint experiment）。

3. 一项联合实验告诉我们什么？

所谓联合实验，简单来说，就是把不同条件随机组合起来，请受访者作出评价。在我们的实验中，每位受访者会看到两位假想女性的情况，包括无痛分娩是否有保障、家人是否支持使用镇痛、家庭收入和育儿支持等，并分别用1—5分评价她们是否具备适合生育的条件（评分越高，表示受访者认为该女性越具备生育条件）。通过随机搭配这些条件进行多轮比较，我们可以判断各个因素的影响，并比较它们的重要性。

结果显示，常去的医院能够提供无痛分娩，以及家人支持使用镇痛，都能显著提高受访者对生育条件的评价。相比之下，完全无法获得分娩镇痛，则会显著降低评价。这说明，医疗服务能否提供镇痛，以及家庭是否支持女性使用镇痛，都会独立影响受访者对假想女性是否具备生育条件的判断。

这些影响有多大？相比“有时能提供”，将分娩镇痛服务变为“可以保证随时提供”，带来的评分提升约为获得育儿支持所带来提升的70%；而家人从反对转为支持使用镇痛，带来的评分提升，则接近家庭收入从“够用”改善到“宽裕”的影响。也就是说，分娩镇痛并非无关紧要的细节，其影响与家庭经济和育儿条件相比也不容忽视。我们还发现，分娩镇痛的效应在较年轻或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受访者当中更强。

4. 当生育体验被社会看见

综上所述，我们的研究显示，分娩疼痛并不是影响女性生育态度的无关紧要的因素。当我们直视分娩疼痛，将其和家庭经济、育儿支持放在一起比较时，可以看到，女性十分重视这种身体体验。遗憾的是，许多中国女性对缓解分娩疼痛的需求，至今尚未得到充分回应。

近年来，中央和地方不断推动无痛分娩技术的普及，这是值得肯定的进展。2025年，国家卫健委等部门进一步提出，到2025年底，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三级医疗机构应全部能够提供分娩镇痛服务，并计划到2027年进一步覆盖所有开展产科医疗服务的二级以上医疗机构（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2025）。

我们关注生育，不能只关注最终出生了多少孩子，也应关注女性经历了怎样的生育过程。对于任何一个社会而言，看见女性在生育过程中承担的疼痛与风险，努力减轻这些负担，同时尊重每个人的生育选择，都是文明的体现。

参考文献

[1]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2018年11月27日). 关于“分娩镇痛”有关问题的回应.

[2]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2025年6月5日). 关于全面推进分娩镇痛工作的通知.

[3] Law, T. J., Lipnick, M. S., Morriss, W., Gelb, A. W., Mellin-Olsen, J., Filipescu, D., Rowles, J., Rod, P., Khan, F., Yazbeck, P., Zoumenou, E., Ibarra, P., Ranatunga, K., Bulamba, F., & Collaborators. (2024). The global anesthesia workforce survey: Updates and trends in the anesthesia workforce. Anesthesia & Analgesia, 139(1), 15–24. https://doi.org/10.1213/ANE.0000000000006836

[4] Wen, F., Cao, R., Chen, X., & Xie, F. (2026). Labor pain relief and women’s evaluations of childbearing: Evidence from a conjoint experiment in China.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407, 119684. ⁠https://doi.org/10.1016/j.socscimed.2026.119684

[5] 张依琳. (2022年10月11日). 报告：无痛分娩全国试点医院普及率达53%，36%民众存在认知空白. 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