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给她留了一副假胡须

九年前，郭钰铃继承了祖母遗留的一副戏髯。为了弄懂这件古怪又沉重的遗物，她从德州走进纽约唐人街，拜师学粤剧、交街坊朋友。从不解其意的假胡须，到同台共演的新作品，她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深情的漫长寻根。

10月24日傍晚，纽约鲍威里大道（Bowery）上的新博物馆剧场里，灯光暗下。

80后华人艺术家郭钰铃（Alison Kuo）身披将军战袍登场。

许多年前，她的祖母在香港唱戏时，也常穿这套戏服，反串扮演威风凛凛的将军角色。

舞台上，郭钰铃与堂妹相对而坐。她们轻轻翻开祖母留下的一张张旧舞台照，端详着一副历经岁月流转的戏髯——那是戏曲演员扮演老生或将军时佩戴的假胡须。随后，两人的身姿交叠，一步步跨入戏曲的天地。郭钰铃把孙辈面对祖辈遗物的这一刻，作为整部作品《薪火相傳》（A flame latches to a bit of straw）的序幕。

这副戏髯来到郭钰铃手里，是在九年前。

2017年8月，她飞赴香港参加祖母的葬礼。

亲友将一份遗物交给她——那是祖母生前珍爱的戏髯。

一位亲属还耐心地教她如何用刷子理顺胡须、如何妥善防潮保养。

回到纽约后，面对这副沉甸甸却又有些陌生的假胡须，她决定不把它锁进抽屉。同年9月，她创作了行为表演作品《Inheritance》（继承）。

在展示现场，她把戏髯与梳理工具平铺在桌上，邀请观众围聚在身边。

她旁若无人般重复着亲属教她的动作——用手与细刷一点点理顺那些干枯的须发，一边小心打理，一边向近在咫尺的陌生人讲述祖母在香港唱戏的过往与这副胡须的来历。

她将私密悼念转化为公共仪式的「见证」，借由观众肃穆的目光与倾听，帮自己真正理解并接纳了这项家族传承。

但在现场文字说明中，她把祖母的戏髯翻译为「Peking Opera beard」。

在欧美文化语境中，很长一段时间里「Peking Opera」不仅仅指狭义的京剧，而是「中国传统戏曲」的代名词或标准翻译。在德州长大的郭钰铃，非常自然地使用了这一英语圈最常见的统称。

然而，为了真正理解这副戏髯，她后来走进了纽约唐人街老字号瓷器店发起的 W.O.W. Project 社区艺术空间，参加那里的粤剧工作坊，并跟着陈美美老师正式学习唱腔和身段。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才逐渐意识到，祖母当年在香港唱的其实是粤剧。

随着对粤剧学习的深入，祖母留在旧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舞台形象，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唐人街的小店与街坊，也重新唤起了她的童年记忆。

小时候跟随父亲回香港，她总是跟在祖母身后学习如何用粤语讨价还价，常常流连于街市里那些色彩鲜亮的塑料花、珠子、小玩具和缎面碎布。

2022年，她在 Think!Chinatown 举办展览《We’ll Meet Again》（重逢）时，展出的挂毯作品便将大量从唐人街淘来的塑料花、珠子和小玩具巧妙地拼接在缎面布料碎片上——这些材料，正对应着她童年记忆里的画面。

今年夏秋之际，郭钰铃在新博物馆六楼的工作室开展驻场创作。她把研究资料和家族遗物搬了进去，也频繁邀请朋友造访。

博物馆与华埠社区仅隔数条街。在艺术机构肃穆的空间里，她们甚至开局打起了麻将，让哗啦啦的牌声打破美术馆的冷拔，也呼应着华人社区的正在发生的街坊生活。

《薪火相傳》的布景和服装全部在馆内现场制作，材料直接取自附近的街角小店：头饰上装着戏谑的玩具小马，武士盔甲上缀满了闪烁的亮片。她把当代雕塑的手法带入传统戏曲，也把今天的唐人街日常直接搬上了舞台。

音乐作品选用了经典粤剧《凤阁恩仇未了情》的二重唱选段，并最终以粤语版的《We’ll Meet Again》收束。这首1939年因 Vera Lynn 演唱而风靡世界的英文老歌，如今换了一种语言，融入了郭钰铃关于离别、迁徙与重逢的思考。

从九年前小心翼翼梳理那副不解其意的戏髯，到今天与老师、家人、街坊一同站在舞台中央——对祖母的这场漫长追寻，最终改变了郭钰铃今天参与艺术、连接世界的方式。

家传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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