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块,少说有二斤吧?”
我左手拎着刚刨出来的红薯,右手把上面的土拍了拍,冲着地头站着的几个邻居晃了晃。他们没吱声,眼神跟着我手里的红薯转了转。
这是八月末,日头还毒得很。我戴着一顶草帽,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土里,一下子就没了影。我弯腰又刨出来一颗,个头顶得上我小臂那么长。我拿手掂了掂,至少得八九斤。
“你别光看不说话,不信你过来拎拎。”我把红薯递过去。
老张头走过来接了,往下坠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哎哟,这得十斤都不止啊。”
我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地。二分地,不大,拢共栽了二百棵苗,这会儿一棵棵露着青翠的叶子,挂果的土包鼓得像馒头。我栽得稀,五十公分一颗,看着地里空落落的,旁人路过都说我糟蹋了地。
“你这栽得也太稀了吧,能长啥?”那时候老张头是这么说的。
我没跟他争。我知道我能长出来啥。
我种了半辈子地了,啥时候该干啥,啥时候不该干,心里有数。翻地的时候我翻了两遍,第一遍把上一茬的茬子翻进去沤着,第二遍把土打碎了,翻出底下的潮气来。
然后上复合肥,一亩地上多少斤我心里有数,一分地该撒多少我也清楚。多了烧根,少了白上。我撒完肥又起垄,这道工序不能省,背着锄头在地里蹲了一下午,一垄一垄地起,背起得越高越好,宽了,根底下松,红薯才有地方拖。
隔壁小赵来借工具,看了我一眼:“你又不上化肥?”
“上了。”我说。
“那你怎么买这么点苗?”
“够用了。”
他摇了摇头走了。我理解他的意思,一亩地大家都栽一千多棵,我才栽多少?这二百棵苗,才两毛多一棵,拢共四十来块钱。有人劝我多买点苗,把钱花在苗子上。我说你那苗买那么多干啥?那钱不如省下来买瓶啤酒喝,买块雪糕啃啃。
不是我心大,是我知道这地该咋伺候。
栽上苗之后,我买了两捆银膜,一亩多宽的,仔仔细细铺在地面上,连边角的空土都盖住了。这膜不透草——草见不着光,它就长不出来。
我这一季,没薅过一棵草,也没打过一回药。膜底下的土保着墒,太阳晒不透,水分跑不出去,根在底下老老实实地长。
我三天两头去地里转一圈,不干啥活,就是看看叶色正不正,翻翻底下的膜有没有被风掀开。
其实种地有啥难的?你得细心。苗子从地里出来,你就跟看孩子一样,它渴了你知道啥时候该浇,它饿了你知道啥时候该喂。它就给你好好长。
这几个邻居今天是闻着信来的——前几天我去赶集,带了一颗红薯搁在筐里,让菜市场卖粉条的老赵瞅了一眼。老赵当时就愣住了,问我在哪整的。我说我自己地里长的。他非要跟着来看。这一看,就看得挪不动步了。
“你这,不能是买的吧?”老张头蹲在地头,用手扒拉开土,露出来红薯的肩部,紫红紫红的皮。他顺着往下刨了刨,“哎哟我的娘哎,这底下一大嘟噜。”
我笑了笑:“你拔出来看看。”
他两只手握着藤蔓往上提,带了三次劲,地一松,一颗红薯带着泥块被他拽了出来。那玩意儿大得他差点没接住,像个棒槌似的。老张头愣愣看了两秒钟,说:“这得八斤。”
“差不多。你往那边再刨,那一棵更大。”
他又刨了一棵。这一棵连他都不说话了,放秤上称的,十斤四两。
我蹲在地头摸出一根烟点上:“这一棵去年赶集的时候起码得卖十五块钱。”
老张头直起腰来,看了看手心,全是泥。他说:“你说你这二分地,二百棵苗,能出多少?”
我说:“这会儿挖了两棵了,十一棵的量我估着在八九斤上下。剩下的一百九十棵,小一点的也有五六斤,大一点的十斤朝上。我盘算着,一千斤打不住,得一千二到一千五。”
老张头嘴张了张,没声。远处站着的几个年轻一点的后生也都围过来了,挨个儿蹲下去扒土看。有人掏出手机来拍。
“你这都是咋种的?跟我们讲讲呗。”一个小伙子说。
“讲啥?我都跟你们说了,苗别买恁稠。你们非不信。”
“那你不怕死棵吗?苗少了,万一死两棵,那不就空上了?”
“死了就补啊。你没看地里哪有空地儿?我这二百棵一棵都没死。你秧子稀了,苗的间距大了,通风透光都好,它身上不病不虫,自然长得壮。你栽恁密,挤挤扛扛的,光长秧子了,根底下哪有地方结薯?”
我说得不好听,但这就是实话。我见过太多人种红薯,买了五六百棵苗,栽得密密匝匝,叶子长得黑油油一片,看着喜人,到起红薯的时候,拨开土一看,全跟手指头一样粗细。为啥?它没地方长啊。红薯这东西,你要给它留够地儿,让它撒开了长。
小赵不知道啥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他今年四月种了两亩红薯,买了一千多棵苗,栽的时候还跟我打过招呼,说这下栽得够多了吧。
我当时说了句:“够多。你等着收粉条吧。”
他当时还不服气。这会儿他看他那地里的秧子跟我这比,红薯苗倒是旺得多,但他前些天起了一行,最大的还没我手里这颗的二分之一大。
“赵儿啊,”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我,“你那苗,一棵合多少钱?”
他想了想:“三毛多。”
“我这二百棵里外的苗,一共花了不到五十块钱。你那光苗子钱四五百了吧?最后产量能有三倍不?”
他没说话,转头走了。
其实我没想让人下不来台。我就是心疼那些买苗钱。你说你地翻好了,肥上够了,背起得高高的,你栽上几十棵好苗子,它就给你结出大块来。
你非买一堆壮苗回去,密得跟头发似地插,最后结出来的红薯摔在地上梆硬,炖不烂,蒸不熟。
那天下午,我没让他们再刨了。剩下的红薯得在地里再养一阵,收早了水分大,不甜。我给了老张头两颗小的,让他回去煮粥尝尝,他喜滋滋地抱着走了。
临走以前,他回头问了一句:“你说你这经验,能不能上县里去跟人讲讲?”
我说:“讲啥讲,咱就是个种地的。你们看见这是不是跟闹着玩儿似的?十来斤。”
他哈哈笑了。
我蹲在地头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看着这片银膜盖得严严实实的二分地,心里盘算着等到霜降前后,这二百棵红薯也该起了。
按现在的长势,一千四五百斤应该没问题。到时候送亲戚一点,留下吃两个月的,剩下的拉到集上去卖,按现在两块五一斤算,能卖三千来块钱。
就这二分地,就这二百棵苗,就这不到五十块钱的本钱。
我那会儿跟老张头他们说,买苗那钱省下来,买瓶啤酒喝喝,买块雪糕啃啃,歇歇凉快。他们笑我抠。现在看看,到底啥叫抠呢——花一百块,买回来十斤长得跟手指头一样的红薯,那才叫糟践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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