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地名均为化名,情节纯属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一
陈莉三十八岁那年,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坐在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二楼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化验单,盯着上面“阳性”两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搀着慢慢走,有抱着新生儿出院的年轻父母,有跟她一样坐在椅子上等结果的,脸上表情各不一样。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隔壁母婴店飘过来的奶粉味。
她把化验单折起来,塞进包里,又拿出来,展开,再看一遍。阳性。HCG数值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她看不懂,但阳性两个字她认识。
掏出手机,想给丈夫刘志刚打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按下去。
她跟刘志刚结婚九年了。婚前两人就商量好了,不要孩子。刘志刚家里兄弟两个,哥哥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传宗接代的任务早就完成了。陈莉自己呢,在一家外资企业做财务主管,一年到手三十来万,日子过得滋润,不想被孩子拴住。两人一拍即合,婚后九年,陈莉一直吃着长效避孕药,刘志刚也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双保险。
可这“双保险”还是漏了。
陈莉坐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时候漏的?怎么漏的?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她又想:刘志刚知道了会怎么样?想到这儿,她把化验单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站起来走了。
二
陈莉和刘志刚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陈莉二十九,刘志刚三十一。介绍人是陈莉的同事,说刘志刚人老实,在国企上班,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陈莉见了一面,觉得确实话少,一顿饭下来基本都是她在说,他在听。但她不反感,话少的男人踏实。
处了半年,结婚了。婚礼在成都一家中档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刘志刚他爸在婚礼上讲话,说希望小两口早点让他抱孙子。刘志刚接过话筒说:“爸,我跟莉莉商量好了,不要孩子。”台下他爸的脸当场就绿了。陈莉在旁边站着,脸上笑着,心里有点打鼓,但也没说什么。这事婚前就商量好了,刘志刚当众说出来,虽然场合不太对,但也没说错。
婚后头两年,两边老人轮番催。刘志刚他妈从绵阳坐火车过来,住了半个月,天天念叨,说隔壁谁家又添孙子了,说你们趁年轻赶紧生,说她身体还好能帮忙带。刘志刚一句话怼回去:“妈,你再说我就送你回去。”他妈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
陈莉她妈倒是没怎么催。陈莉她妈是小学老师,退休了,思想开明些。但有一次陈莉回家,看见她妈在阳台上偷偷抹眼泪,问她怎么了,她妈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陈莉后来才知道,她妈是看见邻居家抱孙子,心里不好受。
陈莉心里也动摇过。有一回公司组织体检,做B超的时候,医生说“子宫条件不错,要孩子趁早”。陈莉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动了一下。回家跟刘志刚提了一嘴,刘志刚说:“你别听医生瞎说。医生见谁都这么说。咱俩说好了的,别反悔。”陈莉就没再提。
九年过下来,她也习惯了。每年出去旅游两趟,一趟国内一趟国外。泰国、日本、新加坡、欧洲,去了不少地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家里的钱花不完,存了不少。周末睡到自然醒,下午逛逛街,晚上看看电影。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挺好。
三
陈莉回到家的时候,刘志刚正在厨房做饭。
他围着围裙,锅里炒着回锅肉,蒜苗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刘志刚在成都一家国企做技术员,工作清闲,下班早,做饭的活基本都是他包了。他做饭手艺不错,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肉片,都做得像模像样。
“回来了?检查咋样?”刘志刚头也没回,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
陈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化验单。她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半天怎么开口,想了七八种说法,这会儿站在厨房门口,一种都想不起来了。
“刘志刚,你过来一下。”
刘志刚听她语气不对,关了火,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上还拎着铲子。他看着陈莉的脸,愣了一下。
“咋了?查出啥毛病了?”
陈莉把化验单递过去。
刘志刚接过来,低头看。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他把化验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再看了一遍。
“阳性?”他抬起头看着陈莉,“啥意思?”
陈莉说:“我怀孕了。”
四
那天的回锅肉没人吃。
刘志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陈莉坐在对面,看着他。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嗒咔嗒的,一下一下。茶几上放着刘志刚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过了好半天,刘志刚抬起头,说:“不可能。”
陈莉说:“化验单在这儿摆着。”
刘志刚说:“我结扎了。做了手术的。咋可能?”
陈莉说:“我不知道。但就是怀了。”
刘志刚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走到茶几旁边停下来,又走回去。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在窗前,背对着陈莉,说了一句话。
“打掉吧。”
陈莉没说话。
刘志刚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咱俩说好了的。不要孩子。你同意的。现在怀了,那就打掉。趁早,对身体伤害小。”
陈莉说:“刘志刚,我三十八了。”
刘志刚说:“三十八咋了?三十八就不能打?人家四十多的还有打的呢。”
陈莉说:“我不是说能不能打。我是说,我三十八了,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
刘志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窗前,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着。窗外是成都灰蒙蒙的天,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得衣架晃来晃去。
“陈莉,你想过没有?”他的声音有点抖,“咱俩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上班我上班,周末出去玩,一年出去两趟。有了孩子,这些都别想了。你带孩子还是我带?都上班,谁带?请保姆你放不放心?你妈身体不好带不了,我妈来了你跟她处不处得来?还有,孩子生下来,奶粉钱、尿不湿、以后上学、补习班,哪样不要钱?咱俩现在存的钱够花,多一个孩子就紧巴了。”
陈莉说:“我想过。”
刘志刚说:“你想过还要生?”
陈莉说:“我想生。”
刘志刚站在那儿,看了她半天。然后他走过来,跪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撑着沙发边沿,仰着头看着她。
“陈莉,我求你了。打掉。你要是不打,这个家就散了。”
五
陈莉没有当场答应。
她说:“你让我想想。”
刘志刚说:“想多久?”
陈莉说:“想清楚。”
刘志刚站起来,说:“行。你想。但别想太久。越拖越麻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陷入了冷战。
刘志刚照常上班,照常做饭,但话少了很多。陈莉下班回来,他就把饭端上桌,两个人闷头吃完,他去洗碗,她回房间。有时候刘志刚晚上会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抽烟,那几天才开始买的,红塔山,十块钱一包。
陈莉给闺蜜王倩打了个电话。王倩是她大学同学,在成都一家医院做护士,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了,无话不说。
陈莉把情况说了,王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莉莉,你想生?”
“想。”
“那你就生。你管他呢。”
“他说要离婚。”
王倩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莉,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你不要孩子,是因为你自己不想要,还是因为刘志刚不想要?”
陈莉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王倩说:“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陈莉坐在阳台上,看着成都灰蒙蒙的天。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跑,追着一个皮球,笑声尖尖的,传上来。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志刚在客厅沙发上睡,呼噜声隔着门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她想起来,九年前商量丁克的时候,是刘志刚先提的。那天他们在外面吃饭,刘志刚喝了点酒,说:“莉莉,我跟你说个事。我不想要孩子。”她问为啥。他说:“我哥生了两个,我爸妈有孙子了,不差我这一个。再说,养孩子多累啊,咱俩过二人世界多好。”她当时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但她从来没自己认真想过这件事。她只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头。
她又想起来,她妈在阳台上抹眼泪那回。她妈后来跟她说:“莉莉,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想着,你老了以后,身边没个人,妈不放心。”她当时说:“妈,我有刘志刚呢。”她妈没再说什么。
她又想起来,有一回公司聚餐,一个同事带了孩子来,三四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满场跑。陈莉帮她捡了一次掉在地上的勺子,小女孩仰着头说“谢谢阿姨”,眼睛亮亮的。陈莉那天晚上回家,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为什么。
她给王倩回了电话:“我想生。我自己想。”
王倩说:“那就生。别管他跪不跪。跪也没用。子宫长在你身上,他跪他的,你生你的。”
六
陈莉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刘志刚说:“好。我打。你让我准备准备,下周去。”
刘志刚松了一口气,说:“好。我陪你去。”
陈莉说:“不用。我自己去。你上班。”
刘志刚说:“那不行。我得陪着。”
陈莉说:“我说不用就不用。你去了我紧张。”
刘志刚想了想,说:“那行。你自己去。做完了给我打电话。”
陈莉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莉请了长假。她跟公司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领导批了。然后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买了张机票,飞去了昆明。她有个表姐在昆明定居,她跟表姐说好了,去那边住一阵。
她没去打胎。她要生。
走之前那天晚上,她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这个住了九年的家。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布艺的,坐垫已经塌了。电视柜上摆着两个人的合影,是在三亚拍的,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露出牙。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刘志刚隔一天浇一次水,叶子绿油油的。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把门带上,没回头。
七
在昆明的那几个月,陈莉过得不容易。
表姐家不大,两室一厅,表姐和表姐夫住一间,她住一间。表姐有个孩子,上小学二年级,家里本来就挤。陈莉住进去之后更挤了,但她表姐没说什么,还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头三个月,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好几斤。早上起来先吐一轮,吃了早饭再吐一轮,闻见油烟味又吐一轮。表姐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让她注意营养。陈莉吐完了接着吃,吃了再吐,吐了再吃。表姐看着她,说:“你这是何苦。”陈莉说:“不苦。吐完了再吃呗。”
刘志刚那边,她一直拖着。第一个月她说医院排期满了,第二个月她说感冒了不能做,第三个月她说查出点炎症要先消炎。刘志刚开始还信,后来不信了。他在电话里吼:“陈莉,你到底在哪儿?你是不是没去打?”
陈莉说:“我在外地。我身体不好,养一阵再说。”
刘志刚说:“你养什么养?你是不是想生下来?”
陈莉不说话了。
刘志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莉,你要是敢生下来,咱俩就完了。”
陈莉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表姐家阳台上,看着昆明的天。昆明的天比成都蓝,云也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八
孩子是第二年春天生的。
那天凌晨三点,陈莉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疼。表姐连夜开车把她送到医院,路上她攥着车门把手,疼得直吸气。表姐一边开车一边说:“深呼吸,别使劲,马上到了。”
进了产房,折腾了六个多小时。早上九点四十,孩子出来了,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护士把孩子包好了递给她看,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哭得满脸通红。
陈莉抱着孩子的时候,眼泪哗哗往下流。表姐在旁边说:“哭啥?高兴的事。”陈莉说:“我高兴。”表姐说:“高兴你还哭?”陈莉说:“你不懂。”
她确实高兴。但她也知道,接下来的事不好办。
孩子满月之后,陈莉带着孩子回了成都。她没回自己家,住在了王倩家里。王倩家有个空房间,收拾收拾能住人。王倩说:“你先住着,别回去。等他来找你。”
陈莉说:“他会来吗?”
王倩说:“他肯定会来。他得弄清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九
刘志刚是三天之后来的。
他站在王倩家门口,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看着像好几天没睡好。陈莉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进来,没站起来。
刘志刚站在门口,看着陈莉怀里的孩子,看了好半天。孩子睡着了,小脸粉粉的,鼻翼一扇一扇的。
“生了?”他问。
“生了。”陈莉说。
“男孩女孩?”
“男孩。”
刘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的?”
陈莉看着他,说:“你说呢?”
刘志刚说:“我结扎了。”
陈莉说:“结扎了也能复通。医生说了,复通率不是零。你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
刘志刚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说:“做。我要做。”
陈莉说:“行。做。”
十
亲子鉴定是王倩帮忙联系的。
在成都一家司法鉴定所做的,抽了刘志刚的血,抽了孩子的血,等了七个工作日。那七天,刘志刚没来找过陈莉。陈莉也没给他打电话。
王倩问她:“你紧张不?”
陈莉说:“不紧张。”
王倩说:“为啥?”
陈莉说:“孩子是他的。我清楚。”
王倩说:“你就这么确定?”
陈莉说:“我跟他结婚九年,我有没有别人,我自己不知道?”
王倩没再问。
第七天,鉴定所打电话让去拿报告。陈莉没去,刘志刚去的。他拿到报告之后,在鉴定所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打了个车,直接来了王倩家。
陈莉开的门。
刘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陈莉从来没见过。又像哭,又像笑,嘴角抽着,眼睛红着。
“是我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莉没说话。
刘志刚忽然跪了下来。
十一
他跪在门口,膝盖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陈莉往后退了一步。
“陈莉,我错了。”他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我不该让你打掉。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混。我混蛋。”
陈莉站在那儿,抱着孩子,看着他。
“你起来。”她说。
“我不起来。你先原谅我。”
“你先起来。邻居看着呢。”
刘志刚不起来。他跪在那儿,仰着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莉,我后悔了。我在鉴定所门口站了半天,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是怕。我怕养不好,怕当不好爹,怕咱俩的日子变了样。我拿丁克当借口,其实就是胆小。”
陈莉说:“你起来说话。”
刘志刚起来了。陈莉把他让进屋,关上门。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吐着泡泡。
刘志刚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看了好半天。
“他长得像你。”他说。
陈莉说:“鼻子像你。”
刘志刚又看了半天,说:“是。鼻子像我。”
十二
后来刘志刚跟陈莉坦白了一件事。
他去做结扎手术的时候,医生跟他说过,这个手术有复通的可能,虽然概率不高,但不是零。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概率低,轮不到自己。后来陈莉怀孕了,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第二反应就是陈莉出轨了。他嘴上说的是“咱俩说好了不要孩子”,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肯定不是我的”。
他让陈莉打掉,不光是坚持丁克,更是因为他觉得被背叛了。他跪在床边求陈莉打掉的那天晚上,他心里想的是: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还要生下来,你让我怎么见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陈莉问。
“知道了。”刘志刚低着头,“是我的。我差点让我亲儿子没了。”
陈莉看着他,说:“刘志刚,你那天跪在床边求我打掉。今天你跪在门口求我原谅。你这两跪,我记一辈子。”
刘志刚说:“你记着。你该记着。我活该。”
十三
刘志刚他爸知道这事之后,从绵阳坐火车来了成都。
进了门,看见陈莉抱着孩子,老头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包被里。
“叫啥名?”他问。
陈莉说:“小名叫豆豆。大名还没起。”
老头说:“大名我起。叫刘念祖。”
陈莉看了刘志刚一眼。刘志刚说:“爸,这名字太老气了。”
老头瞪了他一眼:“老气啥?念祖,念着祖宗。多好。”
陈莉说:“爸,名字我跟志刚再商量商量。”
老头说:“商量啥?我起的名不好?”
刘志刚说:“爸,你起的名好。但孩子他妈也得有份。”
老头想了想,说:“那行。你们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老头住了三天,天天抱着豆豆在小区里转,见人就说是他孙子。刘志刚他妈也来了,带了一箱子自己做的腊肉香肠,把王倩家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十四
豆豆两岁了,虎头虎脑的,会跑了,会喊爸爸妈妈了。
刘志刚变了个人。以前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看到睡觉。现在下班回来先抱豆豆,举高高,骑大马,满屋子跑。周末带豆豆去公园,推着小车,包里装着奶瓶、尿不湿、湿纸巾,一样不少。陈莉有时候看着他蹲在地上给豆豆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嘴里嘟囔着“老了老了”,她就想笑。
陈莉后来问过他:“你还丁克不?”
刘志刚说:“丁啥克。豆豆都有了,还丁克。”
陈莉说:“那当初你跪着求我打掉的时候,想过今天没有?”
刘志刚挠了挠头,说:“别提那事了。丢人。”
陈莉说:“不提不行。我得提一辈子。”
刘志刚说:“提吧提吧。你提一辈子,我认一辈子。”
十五
上个月,豆豆过两岁生日。
王倩来了,表姐从昆明寄了礼物来。刘志刚做了一桌子菜,陈莉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两根蜡烛。
豆豆不会吹蜡烛,刘志刚抱着他,帮他吹。吹完了,豆豆伸手去抓蛋糕上的奶油,糊了一脸。
刘志刚拿纸巾给他擦,擦了半天擦不干净。陈莉在旁边看着,说:“你让他自己吃。吃完再擦。”
刘志刚说:“那得吃成啥样?”
陈莉说:“大不了洗个澡。”
刘志刚就把豆豆放下来,让他自己抓着吃。豆豆抓了一把奶油,往嘴里塞,塞了一半,掉了一半。又抓了一把,这回没往嘴里塞,往刘志刚脸上抹。
刘志刚脸上糊了一块白奶油,愣在那儿。陈莉笑得弯了腰。
豆豆看着他爸脸上的奶油,也笑,笑得咯咯的,露出几颗小白牙。
刘志刚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说:“行。你小子等着,等你长大了我再收拾你。”
豆豆听不懂,又抓了一把奶油,朝他爸伸过去。
十六
那天晚上,豆豆睡了以后,陈莉和刘志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两个人都没看进去。
刘志刚忽然说:“陈莉。”
陈莉说:“嗯。”
“你说,我当初要是真逼着你把豆豆打了,现在咱俩在干啥?”
陈莉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离婚了。可能没离,但日子过成啥样,我想不出来。”
刘志刚说:“我也想不到。我那天跪在鉴定所门口看报告的时候,手是抖的。我不是怕孩子不是我的。我是怕孩子是我的,而我差点让我老婆把我儿子打了。”
陈莉没说话。
刘志刚又说:“陈莉,以后我不跪了。跪一回就够了。”
陈莉说:“你跪了两回。”
刘志刚说:“那第二回是求原谅。以后不跪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陈莉看着电视,说:“行。我信你一回。”
十七
前几天,陈莉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当年的亲子鉴定报告,还有她怀孕时的化验单、B超单、产检记录,厚厚一沓。她把那些东西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白点,现在长成了满屋子跑的豆豆。
刘志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还留着呢?”
“留着。以后给豆豆看。”
“给他看这个干啥?”
“让他知道他爸当年多混。”
刘志刚把报告拿起来翻了翻,说:“行。你给他看。等他长大了,我亲自给他讲。讲他爸当年怎么跪的。”
陈莉把那些东西收好,放回文件袋里,塞进柜子最上层。
豆豆在客厅里喊:“妈妈!爸爸!来玩!”
刘志刚应了一声,跑出去了。陈莉听见客厅里豆豆的笑声和刘志刚的叫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她把柜门关上,转身出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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