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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视觉中国
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颁奖季,总会有各种竞猜活动,不过论参与者之众、赔率之高,无疑首推文学奖得主竞猜。大约因为文学作品的读者最多,更因为文学作品的读者最易自信,他们相信自己读懂了那些作品,而且有能力做出评判。
这十来年我很少读当代虚构作品,偶尔翻翻小说,也是武侠或侦探,注定得不了诺奖的那种,在文学圈里属于低级趣味。这本《侦探什么都知道》,看书名像是破案小说,拿到手才发现有个副标题《90位犯罪小说大师的写作课》,其英文原名“Howdunit: A Masterclass in the Craft of Crime Writing”,直译当是《怎么干的:犯罪写作大师课》。中文译名显然意在迎合读者的全知情结,实则此书的主旨并不在于侦探的“什么都知道”,也非创造侦探形象的作家,而是从多个角度剖析侦探小说写作,说“侦探写作:什么都知道”,或许更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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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什么都知道》, [英]马丁·爱德华兹 编, 姜焕文 姜 藩 译, 译林出版社2025年出版
本书的90位作者,都是英国侦探作家俱乐部的会员。俱乐部成立于1930年,那正是西蒙斯《西方侦探小说史》中所说的“侦探小说黄金时代”,西蒙斯列举了20世纪20年代的四位大师:克里斯蒂、塞耶尔、伯克利、范达因,除了美国人范达因,伯克利是这个俱乐部的创始人,塞耶尔和克里斯蒂曾相继担任俱乐部主席,现任主席马丁·爱德华兹2020年获得英国犯罪作家协会“钻石匕首奖”,这个奖被誉为侦探小说界的诺贝尔奖。关于这个坚持“规模小而精”的俱乐部,可以参看马丁·爱德华兹的另一部著作《“谋杀”的黄金时代:英国侦探俱乐部之谜》。
在英国侦探俱乐部成立90周年前夕,爱德华兹提议编写这本书,他在《序言》中说明:“关于这本书的主导理念,费利克斯·弗朗西斯将其归纳为‘我们是怎么干的’。换句话说,我们将谈论自身经历,表达个人见解,而不是苦心孤诣,更新诺克斯那些滑稽可笑的戒律……犯罪小说为开放型题材,包含的故事类型无穷无尽;假如小说家的观点雷同,方法千篇一律,岂不怪诞?”本书“撰稿人贡献出的是别样宝库,满藏智慧、学识和逸闻趣事”。
诺克斯的戒律,指罗纳德·诺克斯在1928年仿“摩西十诫”提出的“推理十诫”。爱德华兹说:“俱乐部成立初期,众人大都在思考怎样创作侦探小说,想要为其制定‘规则’。”西蒙斯认为有人“试图建立侦探小说作者必须遵守的界线”,说明侦探小说得到了社会认真对待。诺克斯的戒律固然“戏谑有余,严谨不足”,但他认为阅读侦探小说有如“分别由作者与读者各自扮演一方”的游戏,“主张作者必须与读者公平竞争,是众人共识”。就此而言,《侦探什么都知道》正是在让读者了解作者“怎么干的”,促进“公平竞争”。
爱德华兹别具匠心,将90篇文章依照写作进程,以动机、开始、人物、地点、手法、视角、情节、侦探、研究、洞察、结尾、出版等立目,兼及写作技巧的悬疑、动作、历史、幽默、虚构与事实、合作、改编等要素,并延伸到探索作家心态的挑战、写作不息等内容,有理论有实证,如同魔术师拆解魔术,多维度、成系统地展示作家们的真知灼见,并以同样精彩的相应点评加以串联。
《犯罪小说写作指南》的作者珍妮特·劳伦斯说写作始于创意,而“创意无处不在,你只需要开动头脑,思考各种可能性。读报、检索图书馆,火车上、办公室里、社交聚会上听人交谈,到处可以获得作为犯罪小说底本的故事”。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在《悬疑小说策划与写作》中“建议作家随身备个笔记本,可以随时把创意写下来,免得忘记”。中国读者最熟悉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手头的笔记本通常有半打左右,往日我常常在里面写下突然闪现的想法,或者有害药物、毒品,或者在报纸上看到的小聪明骗局”,据此构建复杂的小说情节。“关于情节的想法总是在古怪时刻突然出现:我在沿街漫步,或怀揣特殊兴趣审视一家衣帽店时,忽然间,脑海里闪现出美妙的想法,我于是这样思量:‘这将是掩盖犯罪最干脆利落的方法,没有人能看得穿。’”“情节在我脑海里挑逗不止,我喜欢思索它们,把玩它们,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写出它们。”编者点评引用罗伯特《欺骗的才能》中对克里斯蒂如何迷惑读者的剖析:“她是从读者的视角来观察事件的。这种效果可以通过利用不甚严谨的叙述者来实现”,她笔下的杀手“‘要么具有坚强的个性,要么处境或悲怆或有趣,足以引起读者的共鸣’……致使读者认定他们不会有罪。但他们错了,克里斯蒂一次又一次操纵传统设想,制造令人惊讶的谜底。”
同样获得钻石匕首奖的凯瑟琳·爱尔德,将侦探小说里的线索分为两类:“真正的线索和转移注意的话题同时存在,使侦探小说有别于传统小说。”她将前一类喻为“梯子”,“设置它们就是作为逻辑步骤,引导读者最终探见谜底”。后一类“由仿冒信息组成,意在被解读为犯罪线索,实则不是犯罪线索。它们在故事中的全部目的,就是既要迷惑读者,也要迷惑侦探”,是“把所有人引入歧途”的“蛇”。“有一点特别重要,两类线索都必须完全可信。”她认为“学习犯罪小说家的独创性情节和精巧型线索,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值得学习的第一人选”,并指导读者解构经典的方法。
与线索一样,人物必须可信。编者点评中说:“力道十足的情节和引人入胜的背景固然重要,但不可能弥补人物的无趣和人物创造的失败。”“人物不讨人喜欢或罪恶累累都不重要,犯罪故事中那是常见现象。读者依然可以关心人物命运。”马乔里·埃克尔斯强调:“作为作家,我们对自己所塑造的人物应该了解更多,远远不止于书页上印刷的内容。人物塑造如同冰山,是水下的百分之九十在支撑着露出水面的部分。”当然,如果将“水下”部分全写出来,对于小说肯定是灾难,选择哪百分之十“露出水面”可以让人物更加可信,正是作家的智慧。“中心人物不仅必须是读者能够认可、认同的人,读者对之甚为关注,足以产生读到最后一章的欲望,而且必须是我自己对之深信不疑的人。”
最重要的人物莫过于侦探,尤其是系列小说塑造的侦探形象,如福尔摩斯、波洛、狄仁杰,比作者更为人熟知,读者甚至不允许他们“死”去。专业侦探、业余侦探尤其是私家侦探,不同的身份设置各有利弊,作家们也各有偏好,但侦探是人不是神,“凡人所有的瑕疵和缺陷他都有”则是共识。有趣的是,不少作家都谈到,反面角色经常比正面角色更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因为他们的行为更趋于个性化,形象特征鲜明。而正面人物形象则必须符合各种社会规范,受到较多约束。小说的成功在于塑造生动的角色形象,而非塑造“好人”形象。
侦探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是破案中往往涉及某些相关的专业知识,作家也必须对此有相应的研究,才能写得准确可信。不同的作品关涉不同的专业,侦探或创造侦探的作家也就仿佛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本书其实正好打破了这种神秘感,把作家们“怎么干的”奥秘揭示给读者。观众希望魔术师“透底”,多半不是想学变魔术,而是验证自己的辨识力。同样,从沈从文的《文学课》到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未必能让读者学会写作。这本《侦探什么都知道》固然可以视为写作指南,但也不失为阅读指导。对侦探小说(包括改编的影视)这类作者与读者斗智的作品,读者如能多了解一些作家的谋略和招数变化,知晓他们“如何优雅地欺骗读者”,阅读中无疑会有更多的胜算和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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