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端，守护苏东坡

　　新华社北京10月29日电 10月29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在云端，守护苏东坡》的报道。

　　公元1101年，苏轼病逝于常州。临终前，他给弟弟苏辙写信：“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一年后，苏辙遵嘱，将兄长安葬于今河南郏县小峨眉山下。又十年，苏辙去世，也葬在了这里。兄弟俩青年时期“对床夜雨听萧瑟”的约定，最终如愿。

　　公元1352年，时任郏县县尹杨允前来拜谒，又在苏轼、苏辙兄弟墓之间，为其父苏洵置衣冠冢，“三苏坟”遂成，并一直至今。

　　早年间，三苏坟近乎荒芜凋敝，也没有景区包装，东坡的墓冢就在苏坟寺村中央，由当地村民世代守护，他们的日常起居都与这条静静的文脉紧密相融。

　　2022年开始，出生于郏县的中国传媒大学副教授刘楠，开始走访调研古代先贤最终安息的村落。当过十年记者又转行高校，她因一次暑期调研，意外开启了担任苏坟寺村“云村长”的历程。她带着学生浸入田野，携手本地村民、文化人士共同举办东坡“云村晚”、主题图书馆等一系列活动，又在线上召集全球的东坡爱好者加入“云村”，在云端共同纪念东坡、守护东坡。“‘守护苏东坡’云村民”项目获评2023年全国乡村特色文化艺术典型案例。

　　东坡之后，刘楠决定走出郏县，行迹遍及20多个先贤守护村，与先贤精神对话，并尝试打开这些古村真正的“可见性”。

君自故乡来

　　2024年夏天，一个叫白洋洋的年轻女孩从东坡家乡四川来到苏坟寺村，自称“仰苏逸客”。那年夏天，白洋洋在三苏园夜宿了不止一晚。她跟园区刘馆长说，只要能留下来，干什么都行。由此，白洋洋成为一名志愿者，白天清点书籍、给散客讲解，晚上一个人走到东坡墓前，坐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通宵。

　　夜晚的三苏园，不时有阵阵微风吹过，凉而不寒，让她恍惚想起那句“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只觉生命与东坡开始交叠。白洋洋并非一时兴起，夜宿苏坟，古已有之。公元1102年，苏轼下葬不久，他的好友参寥子从杭州赶来，在苏过“掘地为炉土作床”的守丧茅庵中夜宿多晚。此后900多年，选择在苏轼诞辰、忌日来此夜宿的人络绎不绝。

　　刘楠从村民那听说了白洋洋的到访。她问对方：“坐在这里，你不害怕吗？”这个“00后”女孩说：“有东坡先生伟大的灵魂栖息于此，我觉得可以把神思安心地交付给这片土地。”两人年龄相差近20岁，却因同一个先贤成为忘年交。

　　2024年12月，两人一起去了四川眉山，夜宿苏洵墓旁的永光村。此前不久，永光村与苏坟寺村建立了联盟村关系，意让三苏“团圆”。数月前的清明节前，永光村守护苏洵墓40余年的七旬村民陶宗勤老人，专程来到苏坟寺村。他在东坡墓前捧上眉山老翁泉的清水和故乡的泥土，朗读了一封改了五遍的信：“东坡先生：我来到了你的墓地前。我是你可爱的老乡，来自四川眉山……”

　　刘楠和白洋洋此行，是回访，也是接力。她们在苏洵墓旁的竹林里搭起帐篷，点灯夜读苏洵的《老翁井铭》，并把一只贴着“致三苏”的信箱交给陶宗勤，让他挂在短松冈附近，方便来拜谒的人留言。临走时，陶宗勤从自家果园摘了果冻橙塞到刘楠手中，以感谢她们对村庄的惦念。

　　“惦念”，是一件需要花费力气才能做到的事情。刘楠想起自己这些年当过一线记者、做过乡村传播研究，记录过无数村庄的变迁，却从未认真看过家乡。“先前我一直觉得家乡是一个特别没有新闻感的地方，这里缺乏冲突，自带一种安静隐忍的气质。”

　　刘楠（右）和白洋洋（左）在眉山苏洵墓。受访者供图

　　2022年暑假，刘楠带着学生团队回村，给东坡小学开公益课堂。她想起小时候来这儿春游，住在东坡小学打地铺，跟村里的孩子结对子。那时三苏坟还是一个很破的小园子，黄土泥坯的房子。多年后重新走进村子，刘楠发现一件憾事：苏坟寺村有史料、有文物，能确凿证明东坡归葬于此，却少为人知，“我们明明有实打实的证据，知名度却很低”。

　　她干脆在村里住下，开始“寻找苏东坡”。石匠王中领喜欢做东坡像；老支书王长见家的客厅里，也摆着村民烧制的东坡像；东坡小学老校长王正瑞，自费编了一本《三苏坟艺文类编》，搜集整理村里千年守护故事。付梓后印了三千册，却堆在家里，被老鼠啃了小一半，令人心痛。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刘楠决定“留下来”。一次游览郏县博物馆时，她偶然发现一块明代墓志铭：明代郏县举人刘楠，深耕三苏文化，留有《夜宿苏坟》诗文，“拜余陶遂僧房宿，静听丛林作雨声”。两人同名、同地、同源，让她感到自己与脚下土地的深刻联结。

　　2022年8月，刘楠发起“‘守护苏东坡’云村民”行动，邀请各地苏轼后人、东坡文化爱好者担任“云村民”。苏轼第30代后人、常州苏东坡纪念馆副馆长苏东穿着古装，在东坡墓前用四川话朗诵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随后，各地的苏氏后人和东坡粉丝陆续加入。

　　苏坟寺村的村民也给了刘楠一个亲切的称呼，“云村长”。

此心安处是吾乡

　　2023年春节前，刘楠决定在村里办一台“村晚”。

　　想法提出来后，不少人觉得是异想天开。没有经费，没有专业导演，更没有现成节目，十天时间，怎么“攒”出一台晚会？她与回村过年的大学生商量，请“云村民”出谋划策、设计剧本，“所有节目必须跟苏东坡有关”。

　　排演期间，有一场情景剧的男演员换了三次，有人不想演了，大过年的，觉得“这有啥好演的”。时间本来就紧，人一换，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人家刘老师自己耽误时间给我们村办事，我们能不支持吗？”面对村民的泄气，胡晓娜第一个站了出来。她是东坡小学的老师。她自费把三苏园的景点和民间故事整理成小册子，供游客参考。刘楠找到她时，胡晓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村民很快拧成一股绳聚了起来。苏坟寺村文化带头人王彩凡带着村里的妇女排练开场舞，没有舞蹈基础，大家练了好多天动作还是不太规范，“但都不懈怠不气馁”。河南坠子艺人张占德从附近镇的竹园沟村赶来，为了在唱词里准确表达三苏神韵，专门拜访了多位老师。晚会主持人之一赵玉焱，当时是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大一学生，家住附近镇上，从网上看到消息就报了名。

　　2023年正月初十下午，这场“草根导演，村民出演，本地大学生做主持”的“村晚”，在三苏园广场开演，十里八乡的乡亲全赶来了。

　　整台“村晚”共十几个节目，全村的男女老少一同上阵。开场舞由村里的妇女表演；东坡小学的孩子唱起校歌《我爱苏东坡》；当地网红“麦田乡音”一下贡献了两三个节目，其中一个情景剧讲的是苏东坡在海南培养的举人姜唐佐，千里迢迢来郏县拜墓，苏辙代兄续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这段故事在海南家喻户晓，登上郏县“村晚”，台下不少老人抹起了眼泪。

　　此外，“村晚”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农夫与“苏东坡”隔空对话的节目，问的都是庄稼人关心的事——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孩子考学顺不顺？村里的产业带头人还端着自家种的菜、蒸的馍上台，一样一样摆出来给“东坡先生”看。

　　晚会高潮，村里104岁的马昆老人被请上台。这位老人每天早晚给东坡叩首烧香，100多岁的身体弯下去，再慢慢直起来，已成铁打不变的习惯。那天，她只是坐在台上，笑。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在云端，多家媒体直播了这场独具风味的晚会，“云村民”们发来祝福视频。常州苏东坡纪念馆、四川眉山的苏氏宗亲、海南儋州的东坡书院，天南海北的人出现在同一块屏幕上。汝州的宗亲专程赶来，献了画和剪纸。“那场‘村晚’过后，我才开始真正‘重回’这座村庄。”刘楠说。

　　第二年，正值苏东坡987周年诞辰，“村晚”变成了“农民寿苏会”。苏东坡生日是农历腊月十九，正好在春节前后，从清代起，多地都有办寿苏会这个传统。刘楠觉得，“我觉得我们最应该办，是我们在守着他们”。

　　拜东坡像酹酒，诗词书法唱和，苏家后人诵读《寿苏文》……郑州大学文学院老师霍东晓专程赶来，分享了清代寿苏会的史料，献上两首新作的诗。当地非遗传承人赵听杰赶制了一款大型东坡饼，饼上刻着“东坡”二字，分给大家吃。村支书王留勋端着大锅长寿面，一碗一碗递出去。

　　“村晚”散场了，寿苏会的饭也吃完了，刘楠却在想：热闹一天容易，热闹之后呢？

　　她又在苏坟寺村建了一个以三苏和传统文化为特色的守护苏东坡乡村图书馆，距东坡墓三百米。“云村民”们捐书捐史料，王正瑞那本《三苏坟艺文类编》，也通过“云村民”的认购，卖出了几百册。王正瑞的儿子说，寄书最多的一天寄了六次，有爱好者一买就是一百本。老人活着的时候，夏天穿背心、光着脚，冬天裹着大棉被、抱着白瓷缸伏案写作，攒了一辈子故事，印了三千册，大部分没卖出去。如今，正一本一本被寄走、被读到。在刘楠看来，这比寿苏会本身更让人踏实。

结结实实站在大地上

　　2023年夏天，刘楠选择走出郏县。

　　那时苏坟寺村的活动刚有起色，但她觉得，这件事不能只在一个村子里做。查阅资料时，她偶然看到一篇文章，说洛阳伊川埋葬着范仲淹、二程、邵雍等多位先贤，也有村民守护。她想起苏坟寺村的老校长王正瑞，想起那些自费编书、传承文脉的村民，于是决定去看一眼。

　　刘楠的第一站是范仲淹墓。从郏县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是下午，范园里没有人。祠堂前杂草丛生，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皮肤黝黑、衣着朴素布衫的妇女。她叫范玉峰，是范仲淹第30代后人。她父亲在范园守了20多年，临终时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含混不清地说着，盯着她。她狠狠点了点头：“爹，俺答应您，我去守着范园。”老人手一松，溘然长辞。

　　范玉峰住在范园里，在附近开了两分地，种菜种红薯。丈夫白天去工地打零工，晚上赶回来陪她守园。刘楠拉着范玉峰的手，坐在小屋前聊了一下午——村里有老人认真追溯自己的辈分，说自己是第28代；村民们续修了家谱，还捐资修了范仲淹祠堂。

　　“人不能选择出生地，但很多先贤的安息地，是他们自己选的。”刘楠意识到，这些村庄守着一代人的精神归宿，有扣人心弦的文化故事，藏着先贤们一生的心结和精神线索。

　　她开始有计划地走访。2023年到2026年，她利用寒暑假和周末，自费去了20多个先贤守护村。有文献资料显示西安司马村有柳宗元和杜牧的墓地。韩愈写的《柳子厚墓志铭》写明“归葬万年先人墓侧”，杜牧《自撰墓志铭》也写明“葬于少陵司马村先茔”。村民历代口口相传的柳宗元墓地点，由于缺乏文物佐证，难以挂牌保护，现在成为了菜地。

　　在这里，一个叫关山的老人用烟盒手写村史，写了16年。一个叫行进的村民，自己搞了一个杜牧纪念馆，坚持了四年。“我老家就在杜牧墓旁边，从小就守着杜牧墓。”他说，“我们出生的地方是守着先贤的，好像有一种义不容辞的、发自内心的使命。”

　　每一次走访，刘楠都带着摄像机。她自费请摄像、剪片子，给每个村庄做了一部宣传片，发在“守护先贤云村”的视频号等社交平台。除了范仲淹、柳宗元，还有欧阳修、白居易的守护村等，“起码让大家先看见”。

　　同时，她也尝试给村庄提建议。在郑州刘禹锡公园，她发现年轻人来拜谒时送的礼物，被当垃圾收走了。她找到公园的王主任，说：“这些东西不能扔，多珍贵，都是文化记录。”王主任听了进去。今年，公园专门腾出一个展馆做成“粉丝打卡处”，把那些信件、礼物规制化地展示出来。他们还开了小红书账号，王主任的大学生女儿帮父亲运营。粉丝们很快开始形成活跃的交流圈，公园还联动了旁边的李商隐公园，搞起了互动。

　　在江西修水的双井村，她看到一个“接住了”的样本。这里是黄庭坚故里，上过电视，主打“华夏进士第一村”。黄庭坚曾写诗向苏东坡“安利”家乡的双井茶，如今，这个文化故事得到充分挖掘，当地政府出资，带动茶叶产业发展起来。刘楠把这个村的经验带回来，讲给其他村庄的人听。

　　“先贤墓的保护，不是修一座墓、立一块碑那么简单。”刘楠说，“文化传承，要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2025年7月，她带着研究生走了一趟更长的路。11天，从郑州出发，经洛阳，到安徽，一路走访。同行的学生用出版学的专业视角，把这些村庄的故事整理成一本数字化的《云村志》。她们去了刘禹锡、李商隐、欧阳修、范仲淹、二程、杜甫、王之涣、李白的墓村，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那趟走访中，她们还去了当涂李白墓。守墓人谷常新，谷家第49代守墓人，18岁接棒，已守了40多年。刘楠去的时候，谷家村正在拆迁，只剩下几户老人。谷常新说，他曾经也想过离开，但“放不下，好像是人生的一部分了”。

　　那趟走完，刘楠更确定了，有些村庄有资源、有钱，但还没有意识；有些村庄有人、有故事，但没有资源。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点连起来，互相支持，互相启发。

　　她发起“守护先贤云村联盟”，把20多个村的村干部、守墓人、文化带头人拉进一个群。大家在群里交流各自的做法，出主意。她还做了一个小程序，把每个村庄的文化故事、人物、农产品、非遗都放上去。“希望能帮助大家看到这个村在哪儿，有什么资源，有什么故事，甚至能买到当地的农产品。”

　　面向年轻人，刘楠自掏腰包，在东坡小学办了一场手抄报大赛，让孩子们画自己村庄和苏东坡的故事。她又把这套思路带进了大学课堂。班里50多个本科生，每个人都“认领”了一个先贤守护村，包括蒲松龄、包拯、孟浩然……学生们回到家乡，寻找那些散落在村庄里的先贤故事。“不是让他们去写论文，而是让他们去发现，自己的家乡有什么，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年轻人这些年流行去实地拜先贤，送信、送花、送酒。刘楠觉得这很好，但她希望他们能再往前一步，从墓前走到村口，走进那些守护村的故事里。结结实实地站在大地上，体悟文化乡村的丰厚图景，获得更大的精神能量。

　　今年春节，刘楠因在外地没有回乡，寿苏会却并未中断。胡晓娜先给她打了电话，讲了想法，拉着返乡青年们一起，在村里办得热热闹闹。“这是一个好的信号，村庄不能总靠外界的力量，还是要靠内生的主体性。我们可能不能常在那儿，但队伍留下了。”刘楠对未来充满期待。

　　苏东坡写《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那天，正值他外放的人生低谷期，面前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恰如他彼时的处境。900多年后，刘楠出生在同一天。她更喜欢诗的后两句，“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站在故乡的田野上，刘楠不止一次地感到，东坡写的不是那一天的雨，是其后很多个日子，但在那之后，总归于风吹云散，雨过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