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摩天大楼越建越多，为什么住户却要一直拉着窗帘？

城市车流上方约300米处，阿纳斯塔西娅·齐曼在她位于74层的新公寓里，欣赏着只有落地玻璃才能提供的景色。她眺望天际线和地平线，风暴与日落交织的景象宛如大银幕电影般上演。

但马来西亚的热带阳光有时会带来她所说的“热墙”，从窗户辐射进来。

玻璃摩天大楼最能体现人类对开阔视野的向往。在迪拜、孟买、雅加达、吉隆坡等全球发展最迅速的城市中，它们已成为定义城市风貌的标志性建筑。然而，玻璃往往不适合阻隔热量，其过度使用常常使建筑冷却所需能耗更高。这引发了一场辩论：在因气候变化而日益炎热的世界里，这些现代性的象征是否还有意义。

2019年担任纽约市长时，比尔·德布拉西奥曾短暂提出全面禁止“玻璃和钢铁”结构的想法。澳大利亚建筑学者菲利普·奥德菲尔德称，玻璃摩天楼“在环境上是犯罪”。曾参与设计伦敦“小黄瓜”大楼的英国建筑师肯·沙特尔斯沃思表示，现在他会采用不同方案，不会四周都使用那么多玻璃。

“你其实只需要把窗户做小一些，”沙特尔斯沃思说。他说，随着他逐渐意识到“我们正在把地球烧出一个洞”，他对摩天大楼设计的思路已经改变。

尽管有这些批评，玻璃摩天大楼的魅力依然不减。根据高层建筑与城市人居委员会的数据，过去十年，全球建造的200米或更高建筑数量是1980年代的25倍。世界上约91%的这一高度摩天大楼是在进入21世纪以来建造的。该委员会任期至去年的前主席安东尼·伍德说，“绝大多数”建筑的外立面主要是玻璃。

支持者认为，只要做出战略选择，这种建筑热潮仍然可以做到环保。因为太阳并非从所有方向均匀照射建筑，合理的朝向设计就能提高能源效率。建筑师还可以添加翅片或起伏等特征，减少阳光直射玻璃。玻璃还可以涂覆薄如蛛丝的金属涂层，以反射辐射热。

“这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简单，”建筑师戈登·吉尔说。他帮助设计了众多摩天大楼，包括沙特阿拉伯一座1000米高的塔楼。“我不太赞同那种‘啊哈，我们找到答案了：少用点玻璃就行’的想法。我不相信万灵药。你的整个过程都关乎平衡。”

大多数研究得出结论，减少玻璃确实有助于降低冷却能耗。2019年对1000栋美国办公楼的分析发现，窗户比例越大的建筑，空调负荷越高。沙特阿拉伯的一篇研究论文得出结论，在炎热地区“应尽量减少”玻璃的使用，理想情况下，窗户应占外立面的20%到30%。

但摩天大楼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最大限度提高能效而存在的。大窗户能引入自然光，从而减少对人工照明的需求。它们也有助于房屋销售。

齐曼在走进豪利大厦之前看过七八处房产。她和丈夫从荷兰乡村搬来，丈夫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一份工程工作。他们看到全景后，以超出预算的价格买下了房子。“每天清晨醒来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心情完全不一样，”她说。“它激励我做更多事情。”

马来西亚于1996年建成了双子塔，当时它们是世界最高建筑。马来西亚只有3500万人口，如今其200米及以上高层建筑数量仅次于中国、美国和阿联酋，位居世界第四。

马来西亚绿色建筑指数首席执行官、建筑师萨利·阿德雷·萨尔库姆说，其中一些采用尖端技术的建筑，能源效率指标相当不错。但他指出，这些高楼的整体质量“仍然不太理想”。在马来西亚的气候条件下，大面积使用玻璃幕墙会带来“显著的能源消耗问题”。

萨尔库姆说，马来西亚约60%的建筑能耗来自空调。“买房的人觉得，这样可以欣赏到绝佳的风景，”他说。“但实际上，你得一直拉着窗帘。”

齐曼居住的奥克斯利大厦是这座城市玻璃使用量最大的建筑之一，甚至健身房旁边的卫生间也有落地窗。这栋楼由戴维·米赞·哈希姆创立的公司设计。哈希姆自称“理想主义者”，他说公司只承接以获得绿色建筑认证为目标的项目。

但哈希姆承认，考虑到建筑美观与性能之间需要作出取舍，他的理想主义并不总能付诸实践。“这是我一生都在应对的难题，”他说。其中一个问题是，住宅高楼的开发商最终并不需要支付能源账单。“因此，他们缺乏全力提高能效的动力。”

开发奥克斯利大厦的新加坡公司在一份可持续发展报告中表示，公司“持续”致力于提高旗下物业的能源效率，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使用节能空调系统和感应式照明。公司称，奥克斯利大厦采用了“高品质玻璃”，能够“减少对大量使用空调的需求”。

即便如此，哈希姆说，这栋建筑“没有达到它本可以有的前沿水平”。这是因为开发单位想要相对朴素的外观，因此无法增设遮阳设施。“那是出于美观作出的选择，”他说。他说，这几栋大楼很可能获得马来西亚绿色建筑评级体系的银级认证，尽管他原本希望能达到金级。归根结底，“这是一栋要拿来卖的楼”。

直到空调问世，玻璃摩天大楼才成为可能。在那之前，高层建筑主要用厚重的砖石建造，窗户只是墙面上一个个小小的开口。然而，2023年的一项研究比较了纽约市九栋高层建筑的能源效率，结果发现，其中历史最悠久的摩天大楼——建于1929年的克莱斯勒大厦——能效表现遥遥领先。

即使在马来西亚，最早的那些不算太高的高层建筑看起来也几乎像是在对太阳严防死守。1960年代的18层国会大厦外面包裹着蜂窝状格栅。1980年代建成的达雅布米综合体，其窗户隐藏在受伊斯兰图案启发的白色遮挡物后面。

全玻璃的批评者说，空调让建筑师有借口忽视其他应对高温的设计经验。“我们的祖先没有上过学。但他们能建造适应气候的建筑，”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建筑学教授阿卜杜勒·拉扎克·本·萨皮安说。

从豪利大厦的高处可以看到一个这样的例子：半英里外的一个街区，被高楼环绕，是一两层住宅组成的岛屿。这使甘榜巴鲁街区成为一个建筑时间胶囊。人们在吊扇下的露天餐厅消遣，许多住宅有宽大的屋檐遮阳，小窗户被水平百叶窗覆盖。

该街区最古老的住宅之一属于71岁的贾米亚·凯索特。这栋房子由深色木材建造，屋顶高耸，有高脚，让空气从下方流通。凯索特每月的能源账单约15美元。她使用两台落地扇，不用空调。

“我不需要空调，”凯索特说。一天下午，一场雷暴袭来，风穿过百叶窗，吹动窗帘，家中充满新鲜空气。在客厅里，雷声噼啪作响，凯索特没有周围高耸建筑的那种全景视野，也看不到吉隆坡那动人心魄的天空。要看的话，她得走到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