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 年,正在山东齐鲁大学任教的老舍先生写了篇短篇小说《黑白李》,1934 年 1 月 1 日发表在北平《文学季刊》创刊号,后来收入其短篇小说集《赶集》。
小说《黑白李》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讲述了一对孪生兄弟的悲剧故事。哥哥黑李、弟弟白李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黑李眉上有一颗黑痣,这也是“黑李”名字的来由。
黑李是旧式的人,温和守礼,信奉传统的孝悌思想,后来又接触到了基督教博爱思想;白李则是受新思潮影响的青年,果敢激进,一心想为底层洋车夫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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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一同爱上姑娘竹筠,黑李主动退出,成全弟弟。白李却并不执着于情爱,他谋划着组织车夫砸电车,反抗电车行业挤压车夫生计,为了不牵连哥哥,他执意要分家。
黑李隐约察觉弟弟在做凶险之事,满心忧虑,悄悄把自己眉上的黑痣蚀掉,做好了替弟弟担罪的准备。后来行动败露,军警抓捕白李,分不清二人相貌,把黑李当成白李逮捕枪毙。
黑李的牺牲,是出于对弟弟的手足之情,是传统道德与基督牺牲观念共同促成的选择。
故事结尾,“我” 再次见到脱险的白李,白李淡淡地说:“老二大概是进了天堂,他在那里顶合适了;我还在这儿砸地狱的门呢。”
《黑白李》故事最直接的现实原型,就是1929 年北平人力车夫砸电车事件。
当时的有轨电车是近代的新式公共交通,速度更快、票价更低,直接分流了不少北平洋车夫的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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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第一辆有轨电车
当时的北平有数万像骆驼祥子这样的洋车夫,全家老小都靠拉车糊口,他们没有社会保障、失业救济、再就业渠道。
电车公司是资本方,北平的市政当局站在资本一边,车夫没有正规协商渠道,诉求无处传递,最后只能用暴力砸车的方式反抗。
1929年10月22日晚,北平城内数千名愤怒的人力车夫冲上街头,捣毁了有轨电车。电车工人出来阻拦,双方一番混战,直到军警武装镇压,逮捕多人,车潮才算平息。
此次砸电车风潮中,电车公司损失机车43辆、拖车20辆、道岔10处、站亭站阁5处,还有8名电车工人受伤。人力车夫一方,则有4名人力车夫被枪决,人力车工会也被迫解散。
联想到前段时间网约车司机对萝卜快跑的抵触,以及现在人们对AI替代人工的焦虑,其实底层是同一个命题:技术进步带来新工具,挤压了依靠旧的生产方式的底层劳动者的饭碗,劳动者的生存焦虑爆发,有点类似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英国手工纺织工匠自发发起的反抗机器替代劳工的的卢德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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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德运动
但放在不同时代背景里,二者的矛盾性质、制度环境、解决路径,又有巨大差别。
老舍写《黑白李》这个故事,不是简单评判 “车夫对不对”,而是写出悲剧:白李看到底层无路可走,只能选择激烈反抗;黑李用传统伦理、牺牲精神去兜底,最后白白送命。
旧时代的困境是,技术进步的红利完全被资本拿走,代价全部由底层劳动者独自承担,没有制度缓冲,冲突只能走向流血镇压。事件最后车夫工会被解散、领头人被处决,大量车夫被驱逐,是一场没有疏导的零和博弈。
而现在网约车司机对萝卜快跑的抵触,以及人们对AI替代人工的焦虑,根源同样是生计焦虑:无人车可以 7×24 小时跑、边际成本更低,低价接单,在固定运营区域里和人类司机抢同一批订单。
很多网约车司机本身已经是就业蓄水池,不少人是别的行业不景气之后转行跑车,收入本来就依靠长时间熬工时,订单被分流之后,收入直接下滑。
AI的大规模运用,也是大势所趋。今年上半年,美国的甲骨文公司就裁掉了大量的程序员。
但二者的时代条件完全不一样。今天有完整的监管框架,无人驾驶上路要经过示范运营、划定试点范围、设置准入规则,司机的诉求可以通过行业协会、信访、公开听证、媒体反馈等渠道表达,不会走向暴力对抗。
AI 带来的降本增效红利,不能全部变成企业利润,一部分要反哺劳动者,比如缩短工时、增加休假、岗位转型补贴。还有行业监管,划定 AI 应用边界,在公共服务、出行、医疗等领域,明确人机责任,避免资本单纯用 AI 无限压低人力成本、无序内卷。
老舍当年在《黑白李》里的困惑,本质就是:明明是更先进的东西,为什么会把普通人逼到绝境?这个问题放到萝卜快跑和AI替代人工的争论里依然成立: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技术能不能被社会接住,要看配套的社会保障、就业转型、行业规则能不能跟上。
好在目前国家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涉及民生的科技发展问题,也正在着手出台一些政策加以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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