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的法律制度：礼和法，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正文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个国家，总得有法律吧？

可魏晋时代的法律，跟咱们今天想的不太一样。那时候，不是法律说了算，是"礼"说了算。礼是什么？是儒家那一套等级制度、伦理道德、家族规矩。法律只是礼的补充，礼管不了的，才用法来管。

老夫黄忠当兵这么多年，军法还是懂的——违抗军令斩，临阵脱逃斩，抢老百姓东西斩。可到了民间，礼法那一套，我就搞不太明白了。有时候明明犯了法，因为符合"礼"，就没事了；有时候没犯法，因为违了"礼"，反倒要受罚。

先说说魏晋法律的来头。

秦汉的时候，法律是很严苛的。秦朝用的是法家那一套，严刑峻法。汉朝呢，"汉承秦制"，法律基本上跟秦朝差不多。可汉朝有个变化——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儒家思想开始渗透到法律里来。

怎么渗透的？叫"春秋决狱"。什么意思呢？就是断案子的时候，不光看法律怎么规定，还要看儒家经典——特别是《春秋》——怎么说。如果法律和《春秋》有冲突，以《春秋》为准。

这个制度的发明人是董仲舒。他说，法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断案子要"论心定罪"——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心里是好的，就算犯了法，也可以从轻发落；你心里是坏的，就算没造成严重后果，也要重罚。

听起来挺人性化是吧？可问题也来了——什么叫"好心"，什么叫"坏心"，谁来定？还不是当官的一句话。

到了曹魏，法律有了一次大改革。

魏明帝曹叡的时候，让陈群、刘劭等人制定了《新律》十八篇。这部律，是在汉朝《九章律》的基础上改的，增加了很多篇目，调整了结构，是秦汉以后法律的一次大整理。

曹魏的法律有几个特点：

第一个，"八议"入律。什么叫八议？就是有八种人犯了法，不能直接判刑，得先上报皇帝，由皇帝来决定怎么处理。哪八种人？议亲（皇亲国戚）、议故（皇帝的老朋友）、议贤（有大德的人）、议能（有大才干的人）、议功（有大功勋的人）、议贵（高官贵族）、议勤（为国辛劳的人）、议宾（前朝的后代）。

你看，这八议里头，大部分都是特权阶层。说白了，就是当官的、贵族们犯了法，有减免的特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那个年代，不存在的。

第二个特点，是"以礼入律"更进一步。

比如"重罪十条"——后来发展成"十恶不赦"的那个十恶。哪十条？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这十条里，有一半都是跟"礼"有关的——不孝、不义、内乱（亲属通奸），都是违反儒家伦理的。

还有"准五服以制罪"——五服是什么？就是丧服制度，根据亲属关系的远近，分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等。亲属之间犯了法，怎么判刑？看你跟对方是几服的关系。尊长犯了卑幼，从轻发落；卑幼犯了尊长，从重处罚。

比如，你打了你爹，那是重罪，可能要砍头；你爹打了你，那是教训你，基本不算事。这就是礼的精神——等级、尊卑、亲疏，比什么都重要。

到了西晋，法律又往前走了一步。

晋武帝司马炎的时候，让贾充、羊祜、杜预这些人，制定了《晋律》，也叫《泰始律》，一共二十篇。这部律，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最有影响的一部法典，后来的南朝宋齐梁陈，基本上都沿用了这部律。

《晋律》最大的特点，就是"峻礼教之防，准五服以制罪"——把礼教的防线建得更严了，定罪量刑一律以五服关系为准。张斐、杜预还给律做了注，叫"张杜律"，跟律文有同等法律效力。

你看，给法律做注的两个人——张斐、杜预——都是儒者。杜预就是那个"《左传》癖"，自称有《左传》癖好的人。他们给法律做注，自然处处透着儒家的味道。

那魏晋时代，礼和法到底谁大？

这么说吧：礼是原则，法是手段。法是用来维护礼的。

比如"亲亲相隐"——就是亲人之间犯了法，可以互相包庇，不算犯罪。儿子包庇父亲，天经地义；父亲包庇儿子，也合情合理。这个规矩，就是从儒家来的。孔子说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你想想，这放在今天，不就是包庇罪吗？可在那个年代，这是对的、是道德的、是符合礼的。法律不但不惩罚，还要保护。

再比如"复仇"。父亲被人杀了，儿子去把仇人杀了，算不算犯罪？按法律说，当然算。可按礼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不去报仇，你就是不孝，你就不配做人。

所以整个魏晋南北朝，复仇的案子特别多。当官的遇到这种案子，也头疼——依法吧，不合人情；不依法吧，等于鼓励私斗。最后往往是从轻发落，甚至表彰孝子。

还有个有意思的现象——叫"清议处罚"。

你如果违反了礼教，比如不孝、不义，就算法律没法定你的罪，"清议"也能定你的罪。什么是清议？就是士族圈子里的舆论评价。你如果被清议贬了，那你这一辈子官都别想做了，比法律制裁还狠。

东晋的时候，有个叫陈寿的，就是写《三国志》的那个。他父亲死了，他在守丧期间生了病，让婢女给他送药，被人看见了。这事传出去，大家都说他不孝，"清议"贬了他，他好多年都当不了官。

你看，这就是礼的威力——它不一定通过法律来惩罚你，但它能通过社会舆论、通过官场规则，让你身败名裂、永无出头之日。

那法还有用吗？当然有用。

礼管不到的地方，就用法来管。比如造反、叛乱、杀人越货、偷盗抢劫，这些严重危害统治秩序的，当然要用法律来严惩。而且法还可以"以刑止刑"——用重刑来吓唬老百姓，让他们不敢犯法。

可就算是法，也得符合礼的精神。你定法律，不能违背礼；你断案子，不能违反礼。法是礼的工具，礼是法的灵魂。

这就叫"德主刑辅"——以德（礼）治为主，以刑罚为辅。这个思想，从汉武帝以后就成了中国法律的正统，一直延续了两千多年。

那这套"礼法合流"的制度，好不好呢？

说好吧，也有好的地方。它讲究人情、讲究伦理、讲究社会秩序的和谐。如果只是依法办事，冷冰冰的，有时候确实不合人情。比如复仇，法律说不许杀人，可杀父之仇都不报，那还是人吗？老百姓心里过不去啊。

可说不好，也确实有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不平等。"八议"制度，让贵族官僚有了法律上的特权，犯了法可以减免。老百姓呢？老百姓犯了法，该怎么判怎么判。同罪不同罚，这叫什么公平？

第二个问题是不明确。什么叫"论心定罪"？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全靠当官的猜。猜准了还好，猜不准呢？那不成了冤假错案吗？而且当官的如果有私心，想整谁就说谁"心坏"，那还不乱套了？

第三个问题是重家族、轻个人。在礼的眼里，人不是独立的个人，而是家族的一份子。你犯了法，全家都要受牵连——连坐、夷三族、夷九族。反过来，你有了功，全家都沾光——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说到这里，老夫黄忠想起当年在定军山斩夏侯渊的事。

那时候两军对阵，我一刀劈了夏侯渊。按规矩，这叫阵前斩将，没什么好说的。可后来有人说，夏侯渊是曹操的连襟、是征西将军、是侯爷，我一个偏将军把他杀了，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战场上刀枪无眼，他武艺不如我，被我杀了，那是他的命。管你什么将军侯爷，战场上只看本事，不看出身。

这就是军法和礼法的区别。军法讲的是公平——军令面前人人平等，犯了军法，不管你是谁，该斩就斩。礼法讲的是等级——尊卑有序，亲疏有别，不同的人不同的对待。

可你要说哪个更有用？还真不好说。

打天下、治军，得靠法，得讲公平、讲纪律。不然军队就是一盘散沙，打不了仗。

坐天下、治民，又离不了礼，离不了那些伦理纲常、家族制度。不然社会就乱了、人心就散了。

所以历代统治者，都是两手抓——一手抓礼，一手抓法，礼主法辅，德刑并用。

老兵叹：礼和法，就像车的两个轮子、鸟的两只翅膀，缺了哪个都不行。可关键是，得有个边界——礼管的归礼，法管的归法，不能混着来。如果礼可以代替法，如果贵族犯了法可以靠"八议"逃脱，如果老百姓告个状还要看对方门第高不高，那这个法，不要也罢。魏晋为什么亡国？原因很多，但法律面前不平等、特权阶层太多、礼压过了法，绝对是其中一个。乱世用重典，盛世行仁政，可不管什么世，法律的底线不能破——破了，人心就散了。

史实锚点

1. 董仲舒"春秋决狱""论心定罪"——《汉书·董仲舒传》："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又《春秋繁露·精华》："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
2. 曹魏《新律》十八篇，陈群、刘劭所定——《晋书·刑法志》："其后，天子又下诏改定刑制，命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给事黄门侍郎韩逊、议郎庾嶷、中郎黄休、荀诜等删约旧科，傍采汉律，定为魏法，制《新律》十八篇。"
3. "八议"入律——《唐律疏议·名例》："八议人犯死罪者，皆条所坐及应议之状，先奏请议，议定奏裁。……《周礼》云'八辟丽邦法'，今之'八议'，周之'八辟'也。"曹魏时八议正式入律，见《晋书·刑法志》载魏律有"八议之制"。
4. "重罪十条"——《隋书·刑法志》载北齐律："又列重罪十条：一曰反逆，二曰大逆，三曰叛，四曰降，五曰恶逆，六曰不道，七曰不敬，八曰不孝，九曰不义，十曰内乱。其犯此十者，不在八议论赎之限。"（此制上承魏晋以来的礼法合流趋势）
5. "准五服以制罪"——《晋书·刑法志》载张斐《律表》："五刑之属，峻礼教之防，准五服以制罪也。"（晋律确立此原则）
6. 西晋《泰始律》（晋律）二十篇，贾充、杜预等撰——《晋书·刑法志》："泰始三年，事毕，表上。……武帝亲自临讲，使裴楷执读。四年正月，大赦天下，乃班新律。……（贾）充等所定，凡律令合二千九百二十六条，十二万六千三百言，六十卷，故事三十卷。"
7. "亲亲相隐"原则——《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汉宣帝地节四年下诏："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
8. 陈寿遭清议被贬官——《晋书·陈寿传》："陈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人也。……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及蜀平，坐是沈滞者累年。……寿兄子勉……又坐与叔父同居，数载怨怼，当世以此少之。"
9. 杜预注晋律，人称"张杜律"——《晋书·刑法志》："明法掾张裴（斐）又注律，表上之。……（杜）预与车骑将军贾充等定律令，既成，预为之注解，乃奏之。"又《晋书·杜预传》："与车骑将军贾充等定律令，既成，预为之注解。……诏班于天下。"
10. "德主刑辅"思想——《汉书·董仲舒传》："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