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由法官任命争议引发的抗议冲突：折射波兰府院博弈与政治裂痕

当地时间10月30日晚，波兰宪法法院附近发生抗议活动。部分抗议者与警方发生冲突，3名闯入法院院区的抗议者被警方控制，冲突造成多人受伤。

事情起因于亲政府派法官安娜·科尔温-皮奥特罗夫斯卡宣布暂停法院院长博格丹·希维奇科夫斯基及副院长巴尔托米耶·索汉斯基的职务，并暂时接管法院领导工作。此举引发激烈争议，法院外的抗议活动随之升级。

此次事件是波兰总理图斯克领导的亲欧政府与反对党、前执政党法律与公正党围绕司法改革、法官任命权及宪法法院控制权长期斗争的最新升级。反对党指责政府非法夺权，称之为“政变”；政府支持者则认为此举旨在恢复司法独立和法治秩序。与此同时，总统纳夫罗茨基紧急中断赴塞内加尔的访问行程，决定提前回国，进一步凸显波兰国内政治与司法危机的严重性。

10月30日，警察在位于波兰首都华沙的宪法法院外警戒。

政府与总统阵营冲突升级

此次抗议危机不仅标志着自2023年图斯克重新执政以来，波兰政府与总统阵营及司法机构之间的权力冲突进一步升级，也暴露出波兰宪政体制在权力分配与制衡机制方面存在的深层矛盾。

波兰现政府由亲欧派政客图斯克领导的公民联盟于2023年11月主导组建，执政理念与冯德莱恩领导下的欧盟价值观基本一致。图斯克执政以来，试图重塑法律与制度秩序，却始终受到亲法律与公正党阵营的总统行使否决权的掣肘。

波兰“半总统制”制度框架下的总统权力与法国存在显著区别，总统并无一键解散议院权力，但宪法却赋予了总统对众议院提案的否决权。这一权力成为波兰总统制约总理权力发挥的“杀手锏”，同时也埋下了总统和总理来自不同政治阵营时，双方权力扯皮与冲突的政治隐患。

此次宪政危机的核心，是围绕宪法法院法官任命权及法院领导权展开的权力争夺。双方各执一词。纳夫罗茨基援引《宪法法院法官身份法》（2016年通过）第4条第1款：“由众议院选出的宪法法院法官，应当向波兰共和国总统宣誓”。据此，总统拒绝承认未经其主持宣誓的数名亲政府派新任法官的合法地位。

图斯克政府则对纳夫罗茨基的法律立场提出质疑，认为后者有义务接受依法选出的法官宣誓，无权拒绝其就任。双方对法官任命程序及总统权限存在不同解释，使相关宪法争议成为此次权力冲突进一步升级的重要导火索。

此次危机始于今年3月。核心事件是波兰众议院于3月13日以236票赞成，选举安娜等新法官进入宪法法院，填补宪法法院15个席位中的空缺。4月9日，安娜等多名新法官在议会大楼举行宣誓仪式。议会称宣誓是向总统作出的，但纳夫罗茨基本人并未出席。总统办公室认为，没有在总统本人面前宣誓，就不能视为完成法定程序，因而不承认包括安娜在内的4名法官的身份。

这直接导致双方在过去数月维持着一种制度僵局。在此期间，宪法法院原领导层也拒绝让这4人正常参与审判，导致矛盾不断累积。最终酿成了10月30日“新任”法官安娜“罢免”现任宪法法院领导层一事，从而引发反对派及其支持者的抗议。

安娜此举主要援引了两项法律：《宪法法院组织法》第12条第4款：当院长无法授权副院长或其他法官行使相关职权时，由符合条件的资历最深法官代行院长职权；《普通法院组织法》第130条：在特定情况下，可以命令法官暂时停止履行职务，最长一个月。

然而此举以及原因本身就存在很大的争议性。其一在于权限问题，即普通法院法官的临时停职规定，能否适用于宪法法院院长？其二在于程序问题，对担任法院院长的法官采取上述措施，原则上应由司法部长作出，而不是另一名普通法官。其三在于身份问题，安娜虽由议会选出，但总统尚未接受她的宣誓，因此她是否已经正式取得宪法法院法官身份，也存在争议。

10月31日凌晨，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离开位于华沙的波兰宪法法院。

未来的政治影响值得关注

需要强调的是，府院双方之所以要围绕宪法法院法官人选展开激烈博弈，根本原因在于宪法法院对法律及其他规范性文件拥有重要的最终审查权。作为波兰宪政体制中的关键司法机构，宪法法院的人员构成及其司法立场，将直接影响图斯克政府能否通过法律和制度改革，调整乃至重塑前任政府时期形成的政治与法律秩序。

不论此次危机是否能够在府院双方达成最终妥协，其产生的政治影响值得长期关注。

一方面，此次危机深刻暴露了波兰“半总统制”下法律与权力制衡关系的长期隐患，一旦总统和总理来自不同政治阵营，且国内政治极化激化，“府院之争”可能带来无休止的权力博弈，甚至引发公开的权力对垒以及可能的街头抗议和政治动荡。

另一方面，此次危机也折射出波兰政党政治与社会极化的持续加深。不同政治阵营陷入“为反对而反对”的对抗逻辑，不仅消耗公众对传统建制派政党的信任，也可能为新兴政治力量提供发展空间，进一步加剧波兰政党政治的碎片化趋势。

近一年来波兰政党政治格局的变化，已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这一趋势：执政联盟面临支持率压力，法律与公正党内部出现分化，以“王冠联盟”为代表的极右翼政治力量则迅速崛起。这一变化与欧洲多国传统建制派政党影响力相对衰退的趋势相互呼应，预示着波兰政党政治可能正步入新的转型节点。伴随政治力量重新洗牌，波兰未来的政治制度调整与权力结构变迁也将值得持续关注。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副教授，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特约研究员）